与睡眠有关的时间概念早已从她身上脱落。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无需知道。毕竟这是一个始终等待着她的世界。虽说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但睁眼时,和煦的阳光依旧带着让人体舒适的温度洒满空间。
少女什么都不想做,所以屋里没出现任何多余的东西:一张床,一个带镜子的床头柜,一套桌椅。她躺在床上,目光游离在天花板上,心情像被某种无形的重力压住,连呼吸都感觉费力。她最终还是挣扎着坐起来,在微弱的光线下,身影显得异常纤瘦。
她无力地伸了个懒腰,可还是没办法把那股没有尽头的迷茫从骨头缝里抖出去。
镜中的脸还是没变:漂亮、苍白,眼尾微微往下,天生带着点无辜的委屈。过去那种“被爱着”的日子离她太远,远得像别人的传记;而“被困住”的现在反倒近得滑稽,近到她只要一睁眼,就得继续面对这张不该永远停在十六岁的脸。
“……真无聊。”
她早已摆脱那些宽松的病号服,只是她从未穿过当初那年纪该穿的衣裳,因此依旧不知该穿什么,又该怎么搭配。于是她看着那些虚幻的行人,最后学其中一个的模样:一件再简单不过的连衣裙,披上件粗花呢外套,再穿双小靴子。也不需要衣柜,她想要什么,叠得整齐的衣物就会乖顺地出现在床尾。
收拾妥当后,她对镜子看了又看,只能确认自己是漂亮的,衣服却始终看不明白。烦闷使得她决定去进行一次久违的“冒险”。她轻轻地关上门,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在清晨的微风中缓缓落进这个小镇。
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街道上,简轻轻穿行在人群中,步伐轻盈而安静。她和那些虚无的存在毫不相干——他们是背景板,而她是被放进画框里的活物。
她慢慢走至小镇边缘,那座悬崖屹立在视线尽头,像是连接着现实与她内心深处某种渴望的断面。脚下的地面逐渐崎岖起来,她没有犹豫或畏惧,踏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毫不犹豫地跌下悬崖,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潭水。
可惜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宿命。
一如既往,有几双手从虚空中伸出,接住她的身体。简并不惊讶,这一幕已重演过无数次:纤细苍白的有翼女人们轻轻托住她。简说不出来她们到底是永恒囚牢的看管,还是无声的守护者。她从未有机会记住她们的脸,每次在她刚能看清的边缘,意识就会开始模糊,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万物在其中都变得混沌而飘渺。
再睁眼时,她又坐回镇子里。刚才那一段下坠似乎只是她脑子里开的一道小差,连“意外”都算不上。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远处的酒馆门缝看了很久。她并不害怕。她只是烦,烦到想把什么东西砸碎,但这里没有可砸碎的东西,因为一切都会复原。
因此,在这个循环的世界里,跳崖算是她找到的、独特的“生命”体验,一种只属于她的、与世隔绝的取乐方式。她坐在椅子上仰望天空,感受着那片虚伪的无垠蔚蓝,既不打算逃离,也没兴趣认真寻找出口:她知道自己已死且身处地狱,也还记得被那个白发女人带离铁锈味与尖叫交织的国度时,曾在一瞬间瞥见的天空。
随便想想也知道,能存在于这片苍穹下,已经算幸事。
说到底,这和在疗养院等死的日子区别不大,甚至更好些。她只需要默默地承受,静静地等待。小镇也随着她的心境沉寂下来,被时光包围,期盼着一个或许永不到来的时刻。
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怀疑今天就这样过去的时候——广场的空气忽然薄了一层。
不是变冷,也不是变暗,而是“密度”变了:行人的呼吸、旗帜的晃动、甚至阳光落在石板上的亮度,都像被谁轻轻按住,不让它们继续往前流。
白发女人坐在她对面,像一直在那里似的。她比这小镇上的任何影子都“真实”,衣角有重量,呼吸有停顿,连睫毛在光里都能看见细细的影。
“你考虑过,某一天跳下去后,没谁接住你的可能性吗?”
她的声音也总是这样,极浅且轻,让简怀疑她是不是也曾经在某个床榻上咳到喘不过气。
“大不了堕入地狱咯。”
“你就在地狱。”
“所以有什么怕的?”简把头一偏,故意用最懒散的语气顶回去,“而且,没接住那就是你的看守没本事,不是我的错。”
少女本来以为对方又要和以前那样,只是远远坐着看她,许久后才离开。可她没想过能听到女人第二次开口:
“简·德·巴韦,你和你祖辈很像。”
“哪一位?”她眉梢一挑,“我可没提剑去砍谁,拿不动。”
“夏娃。你们嘴硬的样子很像,目的并不一样。”女人说,“她是为了推卸责任。你…只是纯粹服气又不认而已。”
简的嘴角动了一下,但看在女人认真回答的份上,始终没笑出来。
她其实是想笑的。因为这句话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点名一个坐在隔壁长椅上的熟人。
在简受到的教育里,“夏娃”不是这样的。
她是一个开头,一个坏的开头。她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嫌恶。他们说她先听见诱惑,先把耳朵偏向那条蛇;说她先伸手,先把“不可”当成“可以”;说那一口并不只是食物,而是把秩序撬开一道缝,让一切神赐的、好的,都从那里漏出去。
这些话在过去常被用来吓女人。可如今的世界里,教廷不再敢明着那样讲了,于是他们换了一种更体面的说法:她开的坏头提醒我们,任何人都会被引诱。
他们说得像在讲公平,像在把旧日的尖刺磨平,像在宣告男女都一样。可他们也依旧把“开的坏头”与她捆绑,“被引诱”依旧被归为了她的罪。简能听出那底下没散尽的寒意。他们甚至不是具体地在恨夏娃,而是怕某种东西:怕人会那么轻易地偏一下头,就把世界弄坏。
可是那双红瞳落在简身上时,没有半点戏谑,甚至连“想让人难堪”的恶意都没有;她只是很认真地把“夏娃”当成一个可以被拿来比较的存在,像在说某个脾气不太好的、会把责任丢给别人、却又很会活下去的人。
“地狱也看不起夏娃?”简因好奇而抬眼,语气努力维持着那种懒散的、理所应当的腔调,“我以为你们会把她当功臣。毕竟是她开了坏头让人类跌落——这不是你们最爱的吗?”
“不是她。”
“什么?”
“起点不在她身上。”
简本能地想反驳,想用她最熟悉的那些宗教词汇顶撞回去——可她忽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真正见过“起点”。她见过的只有疗养院的天花板、药味、窗外的风、别人的幸福,以及她自己的死。
“……你刚才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怪她。”
“我只是觉得遗憾,”女人的声音还是那样浅,“我给了她选择。可到最后,即使把过错推给了我,她依旧在你们的故事里成了那样。”
简原本还想把那点笑意硬撑着挂在嘴角,可这句话里有一个字卡住了她——“我”。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很像是听那些医生讲话的样子,明明不想听,内心却也知道自己必须知道现实状况不可。
白发女人的视线落在广场的石缝里,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纹路一条条延伸,像无数条没有终点的路。
她看得很久,久到简无聊得又想去跳一次崖。
“他们告诉你,耶和华造了世界和人类。”她终于再开口。
简想说“当然”,因为这是一段再熟悉不过的讲义开头,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习惯的事情。可女人下一句就把那块讲义连同简的习惯一并撕开。
“那不是真的。真正的人类,早就裹着兽皮在世界里走来走去,”她听见女人说,“他是看见世界里已经有的人,才决定做两个仿品放在自己手心里。而当事情有些失控的时候,他才又造出了第三个,夏娃。”
“所以你是……”
“我是逃出来那个。后来我想回去,天使们却不让我通过。”
女人的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句自嘲落在嘴边前的预备动作。
“于是我把自己变成蛇,”她说,“贴着地,仔细寻找着缝隙……我爬回去。”
简的喉咙发干。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教廷对“莉莉丝”这个名字处理得如此复杂又矛盾。
因为他们害怕,以至于不敢把她放进经文里,不敢让她成为“与良善的对照”。
对照意味着公开,意味着承认:有一个“被造之人”不愿待在手心里,有一个名字可以不服从、可以离开、可以拒绝呆在她该在的位置。所以他们直接宣讲没有这个存在,如同他们对所有边缘的、不好归类的、会让体系显得漏风的东西所做的那样,只需要把这些都统统塞进“伪经”的抽屉,装作一切安好。与此同时,在教廷高层、或是世代圣徒的巴韦家,在私下里,那个名字是恐吓每一个不低头的女孩的工具。
“……然后呢?”
“我只是和她说,我吃下果子后得到了力量,离开了伊甸,”女人说,“看到外面有很多真正的人类。于是她伸了手。之后的事,和你学到的典籍里差不多了。”
“所以你只是告诉了她你的事情,她看着好,所以她也想要?”简忍不住反问,语气里总带着的那点刻薄又冒出来,“可是她做了却又不认?”
“因为她怕。害怕就会靠近熟悉的秩序,为了安心,把‘选择权’交出去。”
简看着女人的侧脸,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她显然没有在给夏娃开脱,也没有在审判,她只是在陈述——陈述一个被造出来的人类,在其造物主的目光下,能做出的最合理的选择。
“她说是我引诱她的。不是因为恨我,是为了让自己继续站在光里。”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简说,“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可怜夏娃,也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可怜你自己。你想要我怎么想?”
“我只是不喜欢你们把‘选择’当成罪。所以,随你怎么想。”
“那你呢,是什么让你选择回去?”
女人的目光终于落在简脸上,停得比之前久。
“因为孤独。”她说。
简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会听到什么更锋利、更骄傲、更像传说的词。可这句太朴素了,朴素到像过去她在半夜咳醒的时候,压在心底的“我不想死”。
“你不是说地上本就有人类吗?”
“那时的我没有那么多他们的情绪和知识,却又有力量。他们不认为我是人。”
简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话。她忽然想起属于自己的那种格格不入:别人大多能活下去,身体养养就好了,就能长大,能去外面;她却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对此她怨恨至今,恨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区别,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她没想到这种区别,会被对方用那么坦然的语气说出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女人说,“今天我想说的是,我也给你个选择。你可以把灵魂扔进地狱熔炉里彻底死去;也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多久都行;或者说,跟我走——我让你回到人间。”
简没立刻接话。她看着对方,想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诱导”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白发女人只是坐着,红瞳安静得像两点未燃的火。于是简把视线从对方的眼睛挪开,落到自己衣角的阴影里。
“……可我在世界上没有位置了吧?我把灵魂卖给了地狱,所以才能成吸血鬼。”
“你比你想象得重要。即使是我,也有想要你做的事。”
简长长地叹了口气,并非失望,而是某种久等的东西终于出现的如释重负。是了,恶魔总要代价。但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以沉默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我需要你,替一个人完成他的愿望。”
“有什么是你做不到,但是我能行的?”
“他想死。”
简没有犹豫多久。她不觉得女人就一定与蛇为敌。
蛇神的文必须得专门找时间好好看!所以忽然又从以《起点》为名的这一章开始读了。加粗的字,贴心的蛇,用心的巧思。
在天使的叙事当中女人总是背锅的那一个。夏娃警示人们:任何人都会被引诱。所以这是否意味着,欲望天生存在?亚当和夏娃乃至莉莉丝的出现,不也是造物者的欲望吗。颇有一种何必当初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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