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59)空岛

奥菲拉发现,自己竟已在这里堆出了一点生活的痕迹:空酒瓶在月光里泛着死白的玻璃光,烟灰缸里还压着半截烟,烟丝潮了,焦味却仍顽固;那些买来的异域小玩意儿散在角落,把玩过几次便被丢下。

甲板上的尖叫与火光早已远去,如今只剩一点遥远的亮与响,像干掉的血痂一样贴在记忆背面。

这座岛屿被柔和的月光罩着,漂浮在虚无的黑暗里。岛缘围着一圈宽得不合常理的湖,湖面平得近乎镜面,偶尔才有一圈圈冷光无声扩散。湖水沿边界溢出,垂成一幕幕水帘,水声一直在,却轻得不肯落地,永远坠不到“现实”里。

那天阿兹咬着牙离开后,贝拉把奥菲拉带来了此地。她没有设下任何禁止,也没有念出咒语,只是安静地望着奥菲拉。

“为什么?”奥菲拉问。

贝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着,却找不到落点。她确实想说什么,唇线微微一动,到最后又把声音咽回去。没得到回答的奥菲拉像只顺服的金丝雀,思索片刻后还是主动进了笼子,进了这从没关上门的囚牢。

她们从未讨论过这究竟算监禁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奥菲拉也并非没有自由,她偶尔会去船上买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又在降落回这岛屿时与这国度的主宰聊上几句。

奥菲拉如今住在这岛的最高处。她记忆中最舒适的床突兀地摆在正中,床单的褶皱被时间按住,昨夜是什么样,今夜仍是什么样。月亮停在半空不动,冷白的光落在枕边,充当她的夜灯。她能在这儿俯瞰整个地狱:远处的怠惰王都慢吞吞漂过夜空,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船身挂满彩灯,亮得轻佻。

贝尔芬格为地狱亲手设计的东西不少:萨麦尔钟爱的发条士兵、怠惰王都那整艘浮空船,甚至别西卜的下颚。她的作品几乎无一不被称赞。

唯独这里,史书里连一行字都没有——有人刻意把它从记载里抹去,连“曾经有过”都不许留下。

这地方却连半成品都算不上:没有顶,也没有墙,只有几根支柱孤零零立在最高处的空地中央。支柱由蓝色水晶雕琢,靠近便能觉出冷意;表面覆着奥菲拉未曾见过的文字,字纹在晶体里幽幽浮起,散出微弱的蓝光。柱底还留着雕刻者停手时的划痕,力道忽轻忽重。那些图案与符文都曾起笔,却没有一笔走到终点:线条戛然而止,图案来不及成形,只剩一个个未完成的谜团,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地逼人去猜。

或许是觉得这静谧过于无趣,空气里慢慢渗出奥菲拉最喜欢的小调,起初像隔着水听见,含混柔软,随后才一点点清晰。吧台与细脚椅也被梦一点点“长”出来:先是轮廓从虚空里露出一线,由薄雾凝成硬物;再是木纹与金属的冷光补上细节,最后才稳稳落地,却没有声响,怕惊扰了这座岛本就稀薄的现实。

当贝拉出现在岛上、披着月光望过来时,奥菲拉只是把目光从柱子上收回,从提着的纸袋里取出一个瓶子,以及两个玻璃杯。她没有立刻回头,反而把动作做得更从容:擦干净瓶身、摆正杯子,仿佛只要她不显得太急,对方就不会那么快消失。

“你真的很擅长酿酒,是植物教会你的?”

“我被植物所爱的能力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贝拉坐在顺应意愿出现的水池边,让赤裸的双腿轻浅地浸泡着,“我再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它们都怕我。”

“好吧,至少这灵魂酒还是那么好喝。”

酒液注入杯中时漆黑如墨,奥菲拉倒了小半杯便停了动作。她扭动手腕使酒体像那池水一般晃荡几次,让那些漂浮的杂质安分沉底,与那一丝鲜红、透亮的东西隔开,这才把杯子递向贝拉。

“那么一丝东西也让你觉得好,你还真是容易满足。”

贝拉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往下沉,落在自己浸在水里的足弓上:水晶的微光把皮肤染成一层虚幻的蓝,冷意沿着骨面慢慢铺开。她看得很久,像在等那层蓝褪去,又像在确认它不会褪去。她始终没抬头,水面映着她的睫毛,映着月光,却不肯映出奥菲拉。

奥菲拉捏着杯沿没催,只把杯口又轻轻转正了些,像把话题也一并转回到她们之间:

“是啊,我很好满足的。比如现在,”奥菲拉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你要是肯和我说个故事,我就会特别开心。毕竟我总一个人待着,很无聊。”

“……离开伊甸后我在人间行走许多年,那时的人还有各种信仰的神,而诸神之间的争斗还没蔓延到大地,万物都还算单纯。”贝拉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一个种族所信仰的神住在并不算高的山上,我送去一些礼物,他们就教了我工匠技巧与酿酒。”

“听起来是很好说话的家伙,和老东西不一样。”

“区别不大。”

“这样啊,”奥菲拉漫不经心地接茬,神与神之间的关系她并不是很在乎,“其实我很好奇,过去那么多年,为什么你没有尝试变出个风天使,非要在现在留下奥菲拉?”

“尝试过。”

“失败了?”

怎么会没尝试过呢。每一次出现的风天使都带着不同的性格与语气,越靠近,贝拉却越明白:那不是本尊的思绪,只是纯粹遵循创造者的愿望在活动——她的愿望。于是她把它们化作一根根支柱,留在这里,留成一种失败的纪念。万物向神许愿,可贝拉没有许愿的对象,于是她只能把话刻在水晶上;那不是咒文,只是一些简单得近乎可笑的心愿,被她一笔一笔写到半途,又在某个瞬间停住。

“不算成功。”

贝拉回答得模棱两可,她看着残垣,没有再往下说去。

“你需要我留下多久?等到你终于打败阿兹然后变回人类的那一天?”

其实到了如今,贝拉早没有变回人类之后还要做什么的心思,无可否认的是她如今只把做出‘禁果’当作了最终目标,奥菲拉的话微妙地触及了她不愿去想的事实。

“好啦,真到那时候,我带你四处逛逛,”奥菲拉见她不说话也不强求,扬起手中的杯子把酒体连着杂质一饮而尽,“你这次呆的时间比平时多点,是想我了?”

“过几天我会去见你母亲。”

“如果你在担心这点的话,我不是小孩,想留在哪儿是我说了算。”

伊斯米尼数月前试图与女儿取得联系无果,以至于直接召唤她的时候,奥菲拉踏入法阵前还特意抬高音量说了句“我很快回来”。她知道贝拉听得到,只要乐意,王能知晓国度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任何事。而奥菲拉的确实现了诺言,回来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最爱的烟盒。

“我会把简的灵魂给她带回去,”贝拉无视了她的俏皮话,顿了顿又说,“伊斯米尼彻底毁掉了那台装置。”

听到奥菲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紧接着,贝拉也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出声,不需要发问,她自己就开始了作答。

“世间有太多故事,一本本都说尽了活人比不过死者。”贝拉开口时没有看奥菲拉,视线落在水面上,“但看看现在?也只是看被留下的那家伙怎么想而已。”

她把话说得很顺,显然不想在任何一个词上多做停留。

“死者始终什么也改变不了,”贝拉的声音压得很轻,“露西拉到最后还是被放弃了。”

“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奥菲拉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台面,响了一声。她走到水池旁挨着贝拉坐下,侧过脸看她,“但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像是希望阿兹和你永远斗下去。你在羡慕吗,还是嫉妒?”

“我不会嫉妒一个死人。”

贝拉答得很快。说完她把下巴稍微抬了一点,视线落向更远处。她穿着一件带着兜帽的蓝色袍子,柔顺细直的白发顺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下来,纤细优美的后颈在兜帽与发丝之间露出,淡蓝的光为它更加上些冷调。奥菲拉伸出手,试探性地用指腹抚摸贝拉的脸颊。

“那就是羡慕。可你就算急着加入她的行列,又能得到她有的什么?”

贝拉稍微晃了晃身子躲开奥菲拉的动作,但终于是把目光移向她。贝拉的唇角动了一下,笑得很安静,死气沉沉的脸庞上是一双反射着细碎光芒的红瞳。

“我没有着急,这只是你理解不了的,人类的东西。”

“如果我理解了呢,”奥菲拉问,“你可以留下来吗。”

“不会。”

话说得太平整简单,像提前把所有起伏都熨过一遍。

“如果我求你呢?”奥菲拉又一次去碰贝拉的衣角,指尖捻住那点布料轻轻发力,又松开一点,“如果我求你,带我走呢。”

这一次贝拉没有躲开,她以堪称怜爱的轻柔动作捧起奥菲拉的脸拉近二人的距离,近到奥菲拉能听到她们呼吸是如何交错。

“我是个自私的人。”贝拉说,“无论是执着于找寻你的灵体,还是酿造禁果。无论起因如何,如今都只是自我满足的手段。世间再没有我想要的,所以我不会留下;同样,我也不会带你走,我带不走你。”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奥菲拉下颌,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眼前的不是梦境。

“你会复活于地狱,即使你不情愿,伊斯米尼也会召你回来。”贝拉的呼吸很浅,“你是被等待的。世界的、无数恶魔的、你至亲的,所有与你有过交集、对你印象深刻的人的手,他们都会托住你。”

“那你呢?你等来了我,只是为了告诉我,我无法当托起你的那个?”

贝拉的动作代替了回答。

她把奥菲拉揽得更近,近到呼吸贴着呼吸,冷意却先一步抵达。奥菲拉喉间被落下一个吻:不深入,也不一触即离。奥菲拉的指尖在衣料上收紧又松开,始终没有躲。她先前就请求过这件事——把那点属于阿斯摩太的火,一点点剥出去。可到真正开始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再等一下”都说不出口。

过了段时间后二人才分开,奥菲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靠回去,她肩膀往前倾了半寸,又立刻停住。贝拉没有退,也没有迎,只把两人之间那点距离留在原处:

“太迟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没给奥菲拉任何遐想的余地。

“阿斯摩太留在你身体里的血已经清理干净了。过几天我会把你和简一起送回人间。”

“你刚才不算否认……”奥菲拉的话接得很快,像怕慢一瞬就失去刚刚看到的可能存在的破绽,“所以你等过我。”

“我不会否认,”贝拉摇摇头,“但这再也不重要,奥菲拉。是我厌倦这一切了。”

“厌倦”两个字被她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奥菲拉一时分不清自己该先心疼还是先害怕。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只能把下唇咬住,咬到松开时唇色更淡了一点。不知怎么,她忽然回忆起贝拉曾说过的最后的梦境:一堵不高不远的墙,其外是光,也是黑暗。

她在幻觉里见到贝拉系上绞刑绳后一跃而下,却又跌进了笼子里随着时光变得干枯,皮肤紧巴巴地依附在骨头之上,双眼也变得浑浊,却始终不得解脱。

奥菲拉知道这幻觉的原型,这是她听过的旧故事,一个要求了永生却忘了许愿青春的女祭司。贝拉先前说曾向那些神明学过技艺,那她大概是知道这件事的,想到这儿,奥菲拉又不死心地说。

“可你不是西比尔。”

贝拉停了停,像是终于愿意把某个结点说清楚。

“……是,无论如何,西比尔得到的东西都是当初她开口要求的,”她的声音很轻,“她被阿波罗爱着呢。”

“我那时也爱着你的!”

“嗯,天使的爱,多宏大啊。你觉得那是好的、是应该的,所以你才把生命果塞给我,”贝拉说,“谢谢。”

她把话说得很慢,不带任何情绪。

“可我没有求过。如果你需要我为此道歉的话,”贝拉停了一瞬,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和诚意,“对不起。当初的我不该只是因为无聊,就抬头仰望无法理解的东西。”

奥菲拉胸口猛地一抽,声音出口更像呜咽:

“我现在会问你了!我会去学,我会认真听,只要——”

“太迟了。”

贝拉起身时动作很稳,她把兜帽往前拢了拢,遮住眉眼,袍角从膝前滑落下来。

奥菲拉追到贝拉身后,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可贝拉停也没停,只是把奥菲拉的手从腕侧拨开:两指一推,力道极轻,干净得近乎礼貌。

奥菲拉的手收回去又伸出去,最后只是轻轻地捏住贝拉袖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动这点仅剩的被允许的距离。

“留下……”

她甚至不敢再说出她真想说的“活下来”,因为即使是刚才那句说出声的哀求,也没有得到贝拉的回答。

贝拉只是继续往前走,奥菲拉捏紧的那点布料被带着滑走,最后空在指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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