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68)清晨

伊斯米尼是在陌生的呼吸声里醒来的。疲惫如同一层厚重的黑水,仍旧压在她的骨头和灵魂之间,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更多时候只是精神崩断后短暂拖入昏沉。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也不记得窗帘有没有拉好,法阵有没有关上,庭院里的火有没有彻底熄灭。

她只记得自己不该睡着,可她还是睡着了。

也就在这不该如此迎来的清晨里,她听见了呼吸声。很轻,不是吸血鬼惯常伪装出的呼吸,也不是病人痛苦压抑的喘息,它的间隔并不稳定,却真实得近乎陌生。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边,又顺着一点点爬上来。伊斯米尼看见少女的黑发散在枕上,安静地睡在她身边,侧身朝着她,脸庞半埋在被褥阴影里。

和伊索特一模一样的轮廓: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脖颈,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含着一点委屈。

伊斯米尼看着她,许久都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她的大脑最先给出的答案是幻觉。这并不稀奇,她最近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也制造过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这可能是极端疲惫后的幻觉、梦境残留、怠惰王的恶意、阿斯摩太的骗局,甚至只是她自己的精神终于无法承受,于是从记忆里拽出一个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影子。

可是那呼吸还在,一下,又一下。

伊斯米尼的指尖陷进床单里,几乎要把织物撕裂。她不敢伸手确认,因为只要确认失败,这个清晨就会立刻坍塌成比过去更深的地狱。床上的少女被她细微的动作惊动,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望过来时,伊斯米尼觉得自己的胸腔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攥住。那里面有简的狡黠,有伊索特的疲惫,也有经历过漫长黑暗后仍旧固执不肯熄灭的清醒。它们没有完全融合,像许多破碎的光刚刚被捧回同一个容器里,彼此还在轻轻碰撞。

少女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早上好,医生。”

伊斯米尼的呼吸停住了,这个称呼太久没有被这样叫出口。

第一次见面时,病床上的简也是这样叫她的。后来伊索特与她分明有更多更亲密的称呼,她却依旧喜欢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当作一种只有她们知道的旧日凭证。

伊斯米尼想问很多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叫醒我,贝尔芬格到底做了什么,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疼不疼,你还记得多少,你会不会再一次离开……

她终于低声说:

“你昨晚就回来了。”

少女眨了眨眼,带着一点熟悉的、恶作剧得逞后的温柔。

“嗯。”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这回答简单得过分,甚至有点理直气壮。伊斯米尼看着她,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她睡着了——尼莫坍塌,装置毁灭,伊索特消失又归来,而她竟然在对方回到人间的那一夜睡着了。像一个真正疲惫到极限的人,像一个终于被命运按倒的人。少女慢慢伸出手,可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这只手不再有吸血鬼时期那种力量。

“我想叫你的,”她说,“可是你看起来太累了。”

伊斯米尼望着少女停在半途的手,然后伸手握住了它。那只手温度很低,却不是吸血鬼那种彻底脱离生者的冰冷,那是一种奇异的、介于有与无之间的温度。皮肤柔软且真实,脆弱到伊斯米尼立刻收轻了力道,她的身形逐渐缩小,恢复成了所有人最熟悉的那个“教授”的模样。

少女注视着那包裹自己的手的利爪变为手指,带着笑说:

“别那样。”

“哪样?”

“像在想要不要把我关进十层防护法阵里。”

“我没想十层……”

“那是多少?二十?”

伊斯米尼报以沉默,少女笑意更明显了一点,她轻轻地把当年的那句没实现的话再说了一次:

“你总会救我的。”

伊斯米尼的眼睛终于一点点红了。

“我现在也还好啦,”她说,“比病床上的日子好多了。虽说比吸血鬼差很多,没那么能陪你闹……嗯……有肉体的幽灵?大概就是这样。”

“别这么说自己。”

“那亲爱的医生,你诊断一下我是什么?”

“伊索特。”

少女怔住,而伊斯米尼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伊索特。”

这一次,换作少女安静下来。窗外疯长的枝叶贴着玻璃轻轻晃动,屋子里仍旧没有点灯,却不再完全昏暗,她躺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望着伊斯米尼,许久之后才轻轻笑了。

“我当然是伊索特啦,”她回答,“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名字。”

而奥菲拉独自坐在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淌下,她的目光跟随着一滴滴水珠的轨迹,渐渐汇成细小的水流,最后消失在窗框的底端。她清楚地知道水滴的归宿,可她还是不自觉地盯着它看了许久。屋内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香气,与涅特尔狄丝那种总把自己活成古物般的审美浑然一体。床边放着一套折好的衣物,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这些事明显不是涅特尔狄丝做的。

她最终还是起身走向书房,她想对朋友道声谢谢,或者再讲一遍对不起,至于对方会不会冷淡地“嗯”一声,或继续翻书?她不在乎,她只是必须去说。

走廊里很安静,清晨的空气从某处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湿润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奥菲拉走在厚地毯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书房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桌上的书已经合上,茶杯也被收走了,炉火只剩一点温吞的灰。高背椅空着,像一具刚脱去灵魂的壳。奥菲拉站在门口,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心里那点刚刚攒起来的勇气忽然没了去处。她本想转身离开,却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埃斯拉。

埃斯拉正从侧门那边走来,她手里端着一只浅盘,盘中放着折好的白布与几片晒干的药草。她走路没有声音,背脊挺得很直,她看见奥菲拉时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极轻的礼。

奥菲拉也下意识地开口:

“早上好。”

埃斯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又走近几步,在距离她不远处停下。她的目光在奥菲拉身后那扇被推开的门上停了一瞬,奥菲拉立刻意识到自己没有经过允许就进了书房:

“抱歉,我只是想找涅特尔狄丝。还有就是,给你添麻烦了……”

埃斯拉依旧没有反应,不是拒绝,也不是冷漠,她只是听不懂。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奥菲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口口声声想对所有人温柔,可她甚至连和埃斯拉交流都做不到。过去每一次见面,埃斯拉都只是涅特尔狄丝身边的影子,对奥菲拉而言,埃斯拉安静得像一部分陈设,和这座屋子里那些鎏金器皿、壁画和古老香炉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奥菲拉见过她太多次,多到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却从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涅特尔狄丝不在,她该怎样向埃斯拉表达任何东西。

“我……”

奥菲拉张了张嘴,却在埃斯拉毫无波动的注视里彻底卡住。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昨晚我不该那样说她;想说我不是故意轻慢你。

可涅特尔狄丝也早已说了,埃斯拉已经没有足够的“自我”去学习新世界的语言。她活在另一个早已沉没的时代里,靠残缺的记忆、固定的礼仪,以及那套只属于她和涅特尔狄丝之间的手语,维系着自己与世界的联系。

奥菲拉不会埃斯拉的语言,因为她从来没有试图靠近对方。

奥菲拉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她记得埃斯拉与涅特尔狄丝交谈时,手指总是很稳,腕部的转折极其克制,像在空气里写下神圣祷告。轮到她自己,她只觉得手指笨拙得可笑,她甚至不知道“抱歉”的第一个动作是什么。她看着埃斯拉的脸——因为她过去从未仔细看过。她发现埃斯拉的五官其实很清秀,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冷硬,只是被职责修剪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站在这里,如同千年前站在宫殿长廊里,依旧等待法老的命令,为法老警惕着一切。

埃斯拉看着她,毫无表情,那不是敌意,或者说如果是敌意,奥菲拉反而会轻松许多。她可以承受嘲讽、冷脸,甚至阿兹的利爪,但埃斯拉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周全、毫无失态。奥菲拉也终于在这份静默里读出了某种东西:埃斯拉不喜欢她。

这发现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慢慢钉进她胸口。诚然,埃斯拉听不懂那些恶毒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可她怎么可能听不出自己声音里的情绪——一个侍卫怎么会听不出一个外来者怎样在痛苦里失控,以至于冒犯她的君主。

可埃斯拉并不知道,也必然不在乎奥菲拉在想些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端着盘子,等待奥菲拉终于意识到自己挡住了路。

当奥菲拉让开的时候,埃斯拉垂下眼,向她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后从她身侧走过。她取出几片药草,放进桌上香炉里点燃,淡淡的草木气很快散开,遮住了奥菲拉身上残余的潮气和烟味。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奥菲拉往前追了一小步。

“等等。”

奥菲拉不再试图说话,她后退半步,然后按着偶尔去看法老上课时见到的方式,笨拙地向埃斯拉行了一礼。那绝对不是尼罗西娅的标准礼节,角度太大,手的位置也错了,甚至低头的时机都不对,以埃斯拉的标准来看,必然错漏百出,但埃斯拉依旧看懂了她的意思。

埃斯拉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的矮柜上,随后端正地站好,以一种完整、庄重、属于千年前宫廷的姿态,向奥菲拉回礼。

那动作太漂亮,也太遥远,像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一瞬。

随后埃斯拉从奥菲拉身边走过,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瘦削却挺直,仿佛一条被时间磨得极细、却仍旧没有断裂的线。奥菲拉很清楚自己没有得到原谅,那个回礼不是原谅,只是回应:回应一个笨拙的、迟来的、试图表达些什么的姿态。就像你朝一口枯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终于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干涩的回响。

可那不是清泉涌出的声音,只是石头碰壁。

原谅需要情感,需要选择,需要“我决定不再计较”,埃斯拉给出来的不是这些。这是埃斯拉在这个世界里仅剩的、完整的语言,她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仍然会按照千年前的方式,为了自己的法老做出合适且必要的行为。

奥菲拉想起自己对贝拉说的“留下”与贝拉往前走的背影,还有自己对涅特尔狄丝说的那些刻薄话——那些话不会因为一个道歉就消失,那个清晨也不会因为一个回礼就变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止“爱”,原来有求必应真的不是世界的法则。

可她也不愿意停下,不愿意松手。

晨光继续往前移,一点点照亮墙上那些已经死去的神明和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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