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其实不喜欢晴天,更别提尼莫的阳光太过慷慨,直直刺穿空气,将万物照得鲜艳。她怀念科尔喀斯(Colchis)那片湿重低垂的天空,云层厚得像浸透了油的羊毛,连绵的阴雨滋养出繁茂的雨林与泥沼。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腐殖土、松脂与咸腥海风搅在一起的潮味,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质感。在这样的光景下,人的秘密、神明的阴影,都能安然藏身于氤氲雾气之中。
这间位于学院最深处的废弃储藏室,完美复刻了她故土的晦暗,灰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稀薄光柱里浮沉,她毫不在乎地蹲下身,用返潮的粉笔勾画。粉末簌簌落在石板缝里,随手几笔,地板就裂开了几道渗着黑气的沟壑。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她直起腰,把粉笔头随手丢进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西卜。”
她以一种近乎寒暄的态度叫出他的名字。房间里的尘埃飘起,朝法阵的方向聚拢,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沿着光的纹路游走,贮藏室里原本弥漫的霉味和旧纸页气息不知不觉间被硫磺的气味取代。法阵中心出现了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变浓、变厚,从平面慢慢鼓起来,像一张被从背面推揉的皮——佝偻的肩,垂落的手臂,以及连接着小腿的、沉重得像锚链一样的东西。
别西卜踏出法阵,锁链拖在地上,发出迟钝的、沉重的哗啦声。山铜下颚在贮藏室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奇异的冷光。他打量着美狄亚,明显在等待她的解释。
“沙利叶再过几天就要到这儿了。”
一种刻意轻巧的、仿佛在聊天气的语气。
别西卜的下颚动了一下,山铜与骨骼的接合处发出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铰链被拧动,但没说什么。美狄亚弯了弯嘴角:
“你是路西法的副官,我给你汇报很正常,”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也觉得你会想见他。”
别西卜没有回答。他当然想见沙利叶,这甚至和地狱没关系。法阵的光在他脚下忽明忽暗,过了许久,他终于带着笑哼了一声,喉鼻音被腐蚀液浸得沙哑,像石块在砂纸上拖行。他的身形开始变淡,法阵的光猛地一颤,最终稳定下来,贮藏室里的空气再次流通。美狄亚看着依旧发光的法阵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用羊皮纸包着的药草,搁在法阵边缘,再转身出了储藏室。
门在身后合好,锁舌咔哒落下。
清晨的时候,沙利叶遇到了一支挂着尼莫徽记的人类商队。十几匹驼兽驮着鼓囊囊的货包,赶驼的人肤色黝黑,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互相吆喝。他们看见他的白袍时,露出的是某种本能的、近乎紧张的虔诚,有位老者甚至从驼背上翻下来,行礼时额头几乎触到沙利叶的靴尖。
沙利叶没有停下,他们都只是人类。他从老人身侧走过,袍角擦过对方伏在地上的粗糙手指。
但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追上来,捧着一块干饼和水囊。她的眼睛很亮,但胸前戴着学院的衔尾蛇徽章,沙利叶看着她,在脑子里为她划分着位置——异端、不洁、邪说拥趸。
他最终决定什么都不做,毕竟对方只是一个人类,手里捧着食物,站在日出的光里,还对他说着:
“尼莫那边前阵子打仗,但已经消停了。您可以放心过去,路上很安全。”
他谢绝供奉之后继续前行,身后传来女人轻快的脚步声。她跑回驼队旁,或许是和同伴说了些什么,一阵欢快的笑声响起,那笑声顺着晨风追上来,在他身后盘旋了好一阵才散。
他又走了一整天,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翻过一座长满野橄榄树的山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另一个村庄,村庄的规模比之前那些都大,屋顶上已经升起炊烟,有孩子的嬉闹声从村口传来,混着狗吠和母亲喊吃饭的长调。他站在村口的土路,看着那些光从窗缝和门洞里漏出来,黄的、暖的、摇摇晃晃的,映出不少不属于人类的影子。有个长着鹿角的小女孩蹲在村头的矮墙上,用手里的草茎逗一只毛茸茸的、长着六条腿的小兽。
女孩抬起头问他:“你也是来给爷爷看腿的吗?他前天摔了一跤,走不动了。”
沙利叶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他想回答“我不是医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拒绝着自己与这些存在交流。他感觉到身后巴特和厄拉斯的注视,但他没有回头。
他踏过女孩的尸体走进村中,走过每一间屋子,推开每一扇门。
他看见床上的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他的白袍,然后那光灭了。
他看见灶台边的女人把年幼的孩子护在身后,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尖叫着什么,然后那声音断了。
他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从后窗翻出去,赤脚踩在碎瓦片上,跑出十几步就被自己追上,然后软软地倒下。
在那之前,曾有另个年长些的男人跪在他面前,额头血染红了沙利叶脚前的沙地。他用生硬的通用语反复说着求他放过自己孩子之类的话。沙利叶低下头,看见对方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过,又勉强愈合。只是伤疤的边缘长着细小的、透明的鳞片,在火的映照下像碎玻璃一样闪着光。
沙利叶离开时走得很急,靴子踩碎路边干枯的树枝,发出脆响。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必须离开,越快越好,好像只要走得够快,那些声音就不会追上他。
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你也是来给爷爷看腿的吗?”
他走得很快,快到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以一个不像是“行走”的速度,掠过那些还没彻底干透的泥路。直到月亮升起,被薄云遮着,像蒙了一层纱布。沙利叶在溪边半跪下,溪水映出他的脸——白且瘦削、没有什么表情。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到人间时,那时他刚刚被授意监督教会,他也就这么跪在圣水池旁,看着自己的倒影和背后的天空,记忆里的天空离他没有此刻这么远。
水很凉,流过他的指缝时带着细沙和枯叶,他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脸上,又浇了一捧,再一捧。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白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你不开心?”
沙利叶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河道边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个……不是人类的家伙。灰蓝色的翅膀收在背后,末端有几根青色的飞羽。他赤着鸟足,踩在碎石上,蹦跳地往这边靠拢。他昂着头看沙利叶,眼睛又大又圆,瞳孔微微泛着光。
一只幼年的哈耳庇厄,一个男孩,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沙利叶的手指在溪水里僵住了,水从他指缝间漏走,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小男孩又跳近了一步,鸟足踏过湿润的泥沙,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沙利叶。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沙利叶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神的仆人不会有这些情绪”,想斥责对方不洁。但他说不出口,可这些话太轻了,轻到在这个男孩面前、在这条安静的溪流边、在这片照不亮任何东西的月光下,一个字都站不住。他只能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翅膀上细细的绒毛,看着他嘴角很小很小的、笨拙地想要安慰一个陌生人的弧度。
沙利叶的手从溪水里抬起来,他甩落指尖的水珠,握住玛莫纳。白袍的下摆在他起身时从水面上扫过,带起一阵冰凉的风。
这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男孩被他推在水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映出沙利叶的影子——逐渐逼近的,白色的、高大的、手里握着一柄正在发光的武器。
小男孩没有跑的余地,他的翅膀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贴住了背脊。他甚至忘记了尖叫,只用混合着恐惧和不解的表情看着沙利叶。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问他,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轻到几乎被溪水的声音盖过,却又和那鹿角女孩的疑问重合。
沙利叶把玛莫纳举过了头顶,它的形状不像剑,不似刀,只是一道被凝固的、还在滴血的伤口。
溪水溅起来,又落下去。那对小小的、灰蓝色的翅膀在水里抽搐几下,然后安静了。
沙利叶站在原地,低着头,溪水冲刷着玛莫纳,直到带走最后一丝红色。他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把那已经不会动的小身体从水里抱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他把男孩放在溪边的草地上,把他湿透的额发拨开,露出下面那张安静的、稚嫩的脸。
他把蜷起的足爪一根根掰直,又觉得不对,于是让它重新握起来。
他又脱下自己的白袍,把它抖开,整整齐齐盖在这具细小的躯体上。他赤着上身跪下,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些祷词还在,关于神的公义、神的怜悯、神对世界秩序的安排,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可是它们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砂砾一样干涩、粗粝,没有一个能飞到高处。
巴特和厄拉斯站在水边,月光把他们拉成两道极淡的影子。巴特蹲着,用手指拨弄水面,涟漪将月亮的倒影揉碎;厄拉斯站着,仰头看着他,那张用无数虫翼拼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沙利叶想起所有的“人”,那个鹿角女孩,怪物们,那三只朝他爬过来的幼崽,它们发出细碎的、像鸟叫一样的呜咽。
他杀了它们,只因为他认为它们不该存在。
可它们已经存在了,存在过,至少在它们爬向他的那一刻是活着的。
他抬起脚时,最小的那只用前爪抱住了他的靴筒,有软乎乎的、温热的触感,隔着皮革传上来。他记得那个触感,也记得自己把脚放下时,骨骼碎裂的声响和那一小团温热在靴底逐渐变冷的感觉。
沙利叶杀过比这强大得多的东西,不长眼的原初恶魔、女巫、任何敢于挑衅教廷权威的异端。那些东西的血飞溅到脸上时他从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正义,是神所喜悦的秩序。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他到了人间,他就不再听见神的声音。
沙利叶缓慢地低下头,额头触到冰凉的碎石。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不知道怎么排解,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他想要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做错了”或者“做得好”;他想要被看见。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他还能清晰记得天堂景象的时候——他曾问过米迦勒:
“我们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米迦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许久后有些忧愁地说:
“神注视着你。”
沙利叶抬起头来,可天上只有月亮,薄云遮住半边,星星稀稀疏疏的,像几粒被随手撒落的盐。他看了很久,久到云消散后又出现,从左边移到右边,久到他终于承认:
他不被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