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莫城墙外有一处被炮火掀翻的弩炮基座,它半埋在碎石与泥土里,刚好形成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从那里望出去,整个战场尽收眼底:攻城方的营帐、投石机的轮廓、那头龙伏在远处喘息的巨大身躯;城墙上闪烁的法阵、奔跑的人影、偶尔腾起的魔法光芒。而这个地方本身却被一道坍塌的石墙和几根歪斜的柱子挡住了来自两边的视线。
耶忒站在那里,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像一只站在枝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禽。棕红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着脸颊和脖颈,但她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
前方在流血。
那波冲锋正撞上城墙裂口处最密集的防御,所有家伙都绞在一起。铁器碰撞的尖啸、濒死的嚎叫、魔法爆裂的闷响,汇成一股厚重的声浪。血溅在碎石上,被雨水冲淡,又在下一刀落下时重新溅起。她不在乎那是谁的血。城防军的、狼人的、巨魔的——都一样。重要的是血在流,生命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底层的“倾轧”本能。她的嘴角慢慢上扬,满足得像干渴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然后她感觉到有阴影在断墙根部的石缝间游动。先是半截细长的、灰白色的影子探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一条不过两指粗细的小蛇,通体瓷白,鳞片在雨幕中泛着幽微的冷光。
“好久不见。”
蛇没有回应,它安静地盘在那里,红瞳定定地望着耶忒,耶忒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去。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战场上的声音从高潮滑入一段低沉的相持。
“你始终没学会袖手旁观,”耶忒的声音不高,平静地说着一件早就知道结局的事,“即使你没有蠢到再一次对我动手指望着这样就能结束战争……但你还在看着,也因为这样,你的城不会输。”
蛇的红瞳倒映着远处的火光,安静得近乎透明。耶忒没有读心术,但她有另一种东西,是更古老直接的,对“敌意”的嗅觉。她读出了“不欢迎”。
耶忒盯着那双红瞳,露出一种亢奋的笑容。
“以前的你有趣多了,会骂人,还会动手。你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不觉得无聊吗?别费劲了,死亡……Ta不会拥抱你的,你早拒绝ta了…”
蛇没有动,耶忒也不等它回答,她的瞳孔里映出远处的火光:
“我在想,你这么压着,一直压着,等到哪天压不住了肯定会——”
她故意停了一拍,最后极其幼稚地:
“砰。”
耶忒用嘴唇轻轻弹出这个音节,然后笑了,那种看见一只漂亮的捕兽夹还没合上的、带着期待的愉悦。
“我等着呢,莉莉丝。”
她不再看那条蛇,只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从碎石堆里翻出一根断矛。木杆裂成两截,铁质的矛尖还在,只是卷了刃,血槽里还嵌着干涸的黑渍。她在掌心里掂了掂,满意地哼了一声。
棕红色的头发闪过雨幕,袍角翻飞,伯劳鸟在她跳下断墙之前就落在她肩上。
战场上,她跃进一群混战的散兵中间。用断矛捅进一个巨魔的腰侧,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她眯起眼舔了一下嘴角。随即侧身闪过一柄劈来的斧,反手将武器从持斧者的腋下刺去,对方还没出声就倒在地上。
耶忒踩过还在抽搐的身体,顺手从地上拾起一面破盾砸向面前,撞碎了某个狼人的下颌。她还没停下,又弯腰从尸体上拔出一根断箭,顺手扎进旁边持剑的人类士兵的后颈。
蛇依旧没有动。
她知道,耶忒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她杀掉的人,总是不足以影响战争的走向。那是深层的、近乎法则的东西——战争不需要靠耶忒的双手来改变胜负。
蛇看着耶忒冲进最密集的地方,打乱一小撮人的阵型,让两边的人都在她面前犹豫一瞬。随后她被人群淹没,却又像一条鱼钻进了深水,从任何人的视野里消失。
耶忒不会回来,这点蛇也知道。
它的身体从碎石上滑下,不紧不慢地,沿着断墙根部的阴影往回游。白色的鳞片在暗处却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红瞳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它游回石缝,又消失在阴暗里。
碎石上只留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几秒后被新的雨水抹去。
而尼莫城数百公里外,沙利叶的祷告声停了。
他在尼莫的西边,或许这片土地有名字,但那不重要,因为教廷的地图把这一带标成“异化区域”。
村庄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处,从远处看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碎石子。沙利叶站在山坡上,风从谷底吹上来,裹着潮湿的、属于活物的气味。他闻到了汗、粪便、柴火燃烧后的焦烟,以及一种更细微的、天使才能直接分辨的气息——怪物。比恶魔更低等的、从人类恐惧中滋生却又不完全属于地狱的东西。半狼的、半蛇的、长着多余肢体或过多眼睛的造物,它们藏在这个村庄里,和人类睡同一张床,用同一口锅吃饭,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避雨水。
这就是“混居”。秩序之外最可憎的景象之一。
他走近时,狗先叫了。
然后是人的声音。一个老人举着油灯从门洞里探出头,灯焰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看见沙利叶的白袍,先是愣住,然后露出一种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笑。
“大人……您是教廷来的?”
沙利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屋子深处——灶台边坐着两个女人,年长的那个耳朵是尖的。他看见了,老人也知道他看见了,那笑僵在脸上,像裂开的泥。
“大人,我妻女不害人,我们遵守——”
抬手的沙利叶没给对方说完的机会,老人腿一软,跪了下去。油灯摔在地上,火苗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灭了。
村民从屋里涌出来,手里举着锄头和草叉。有人跪下求饶,有人朝他扔石头,但石头还没碰到他的袍角就变成了粉末。一个浑身长着灰蓝色鳞片的女人——显然是某种蜥蜴类的混血——从井边的阴影里扑向他,沙利叶侧身让过,又以非人的速度一脚踹在她腰间,她飞出去撞在墙上,脊椎向一个不应该的角度弯折。
火是在他离开第三间屋子时烧起来的,因为一些打翻的油灯和蜡烛点着了干燥的茅草。浓烟顺着风灌进狭窄的巷道,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火中奔跑,身上带着火苗,像一支支移动的火把,但很快也倒下不动了。
沙利叶从烟雾里穿行,玛莫纳在他怀中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
他在最深的屋子里找到了一窝幼崽。三只,蜷缩在麦秸和破布堆里,毛茸茸的,像小狗,但前肢已经长出了不成比例的利爪,眼睛在暗处泛着琥珀色的光。它们不会说话,听不懂人言,只是饿了一整天,闻到活物的气息就朝他爬过来,发出细碎的呜咽。
沙利叶低下头看着它们,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他抬起脚。
日落时分,村庄安静了。沙利叶站在村中央的水井边,把玛莫纳插回袍侧的扣环里。白袍依旧一尘不染,他站在那里,想看向山脊上方那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
可他的视线没有上抬,因为他先看到了他们。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正从村子下方的那条泥路走来。路的两边是被推倒的石墙和连根拔起的“圣树”,泥土翻在外头,在月光下发黑。男孩很瘦,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衣,赤脚,脚趾上沾着灰,浅棕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前;女孩的发色和男孩相同,只是更长些,垂在肩膀两侧,遮住了一小半脸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拖在泥地上,被土蹭脏了几处。两人手牵着手,像晚饭后出来歇凉的孩子。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脚步声或呼吸。沙利叶胸腔里生出一种粘稠的、翻涌的恶心感,他认识他们。即使他不曾亲眼见过,但他知道。
饥荒,瘟疫。
以孩童之形行走世间的、从人类绝望中结晶出的概念具现体。
沙利叶的手已经握住了玛莫纳,可他做不出动作,因为他们不在这里,不止是在这里。他们在五十步外,也在这个村庄每一条被血浸透的石缝里;在每一具还在散热的尸体发出的气味里;在麦田即将腐烂的根部。
“神不喜悦你们。”沙利叶说。他把“神”这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个世界有一种秩序,秩序之上有一个目光,那个目光正在注视。他向前走了一步,袍角擦过地面,带起一小撮灰烬,“我命令你们离开,以神之名——”
“名字?”
男孩忽然发声打断了沙利叶,他抬起左手指指自己干瘪的胸膛:
“巴特(But)。”
又指了女孩,介绍着。
“厄拉斯(Alas)。”
沙利叶没有后退,却也没再前行一步:
“谁给你们取的名字?”
男孩和女孩对视,他们之间有一种极快的、不属于语言的东西流了过去。随后男孩转过头来,用那双空荡荡的淡褐色眼睛看着他。
“呃……人类?”
而厄拉斯松开巴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沙利叶看见她的脚下涌出一股细流——白的、灰的、半透明的虫,无声地爬满地面,她踩在虫子上前行,赤脚却始终干净得反光。
沙利叶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个村庄尸横遍野,血渗进土壤,无人收尸,苍蝇在日落前就已聚集。几天后,他杀死在上游的那几幅身躯就会散发恶臭,污染水源,谷仓里的存粮也会在无人看管的潮湿中发霉生虫。
“你们……”他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像从喉咙深处被拖出来的。
厄拉斯偏了偏头,她动作的幅度很大,几乎要把脖子折断。那件白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它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像蜻蜓翅膀上的虹彩。更近地看——如果沙利叶愿意走近一步看——会发现那片“皮肤”不是皮肤,而是无数极其细小的鳞翅和刚毛,密密地织在一起。
她没有虫子的形状,她就是虫子,由虫子织成的人形。
随后,厄拉斯举起手,她的手指细得像要断掉,指甲却是完整的、淡粉色的、人类小孩该有的那种。她指向沙利叶身后,沙利叶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什么。他身后是那条他来时走过的路,路上有他踢开的半扇门、他踩过的碎陶片、他杀死的第一个哭泣的怪物——一只怀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怪物。他杀了他们,他们的血很少,溅在他的靴面上只留下一点污渍。
可厄拉斯指的不是这些,她指的是更远的地方,是这条路延伸出去的、沙利叶还没有去过的那些村庄,那些也有怪物和人住在一起的地方,那些他撞见了必然会施以“洁净”的地方。
“我们要散步。”男孩说。
沙利叶又往后退了一步,靴跟溅起一摊泥水,混着血和灰,溅在他自己的袍角上。他转过身,朝村外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
身后,那座村庄开始有星星点点的光,磷火从尸体和烂泥里升起来,在断壁残垣间游荡。它们在黑暗中明灭,忽聚忽散,像是在举行某种只有死者才明白的仪式。而在那些光的最深处,有两个更小的影子,他们手牵着手,慢慢地,从村子的这头走向那头。
“姐,我想耶忒(Yet)了……”他听到巴特的声音,可厄拉斯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巴特过了会儿悻悻地讲,“你是对的,妹妹才不会来这儿,这里没有她要的东西。”
他们跟着他。
不,不是跟着。沙利叶不会接受这一点,他们的方向只是恰巧与他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