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69)余响

尼莫的雨在黎明前停了。这是多日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湛蓝的、属于真实人间的天空。

攻城方在城下丢了几百具尸体。那头疯龙被学院的弩炮射穿翅膀,断裂的膜翼无法再支撑她起飞——她落在广场中心,随后被砍下头颅。剩下的狼人和巨魔溃散成几股,消失在雨幕和夜色里。尼莫也没有再追击:那些家伙始终厌恶和平,说什么都没用,杀也杀不尽。

美狄亚站在钟楼的隔间,俯视着城市里的光景。但这一切太细微,太确切,对她也太遥远。

她看见居民们在管理局的指挥下从藏身处出来:先是几个胆子大的,然后是拖家带口的,最后连蜷在地下室打盹的老人都被搀了上来。一个浑身灰蓝色鳞片的半鱼人从排水沟里探出头,左右张望确认安全后,朝身后吹了声口哨。几个湿漉漉的幼年狼人从暗处钻出来,踩着积水跑过街道,踩出一路小小的水花。

“慢点跑!”一个围着围裙的人类妇人从门洞里探出身,手里还握着擀面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领头的幼狼人一个急刹,耳朵往后贴,尾巴夹起来,乖乖地把被他们踢翻的垃圾桶扶正,对自己老师露出个尴尬又讨好的笑。

广场东侧的净水供应点排起了长队。一个断了角的牛头人把唯一的水桶让给身后的老妇人,自己用头盔接水,漏得满脚都是。几个学院的学徒蹲在裂开的城墙上,用粉笔和量尺估算修补需要的石料。其中一个忽然笑出声——因为同伴的袍子被晨风吹起来,盖住了脸。

没有人脸上有真正的恐惧,他们只会抱怨攻城的那群家伙吵得他们好久没睡个好觉。一个头上长着短角的老妇人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分给清理路障的卫兵;无论是人类还是别的种族,接过去时都用通用语说了谢谢。尼莫的居民早就习惯了这种事,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只是知道这座城在他们出生前就站在这里,在他们死后也还会站在这里。

美狄亚的指节在窗沿上轻叩几下,移开了视线。她转身往下走,穿过法阵,石阶螺旋向下。越走越暗,空气从干燥变得潮湿,再从潮湿变得干冷,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吞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拐过第七个弯之后,墙壁从砖石变成裸露的岩层,凿痕粗粝,指尖摸上去有细碎的砂砾往下掉。

学院地下的空间比尼莫城本身更古老,也更广大。墙壁直接从岩层里凿出来,表面还残留着当年开凿时的凿痕,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黑暗在那里缓慢流动。

召唤阵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复杂得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伸向四面八方,最终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可惜的是,多处断裂的沟壑表明它已暂时失去了使用的可能。

几十个身影分布在法阵各处。一个蜥蜴外形、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眼睛的恶魔蹲在西北角,用钳子校准已经偏移的晶石;裹着陈旧长袍、只露出骨节分明手指的巫妖跪在南侧,用细刷和镊子清理碎屑,试图将某些材料嵌入断裂的纹路里;更远处还有几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影子,正把成卷的兽皮摊开,比对着上面的符文与法阵的节点。没有人说话或向她攀谈,只有工具触碰石地的细碎声响。

贝拉站在法阵中心偏东的位置,背对着她,她低头看着脚下一条断裂的纹路,很久没有动过。直到美狄亚走到她身后三步远,她才开口:

“你踩到碎片了。”

美狄亚低头,发现靴尖碾着一小块黑色晶体的碎片。她把它踢到一边,引来极轻的“咔哒”声。

“修不好?”美狄亚问。

“现在不行。”

“那还看着?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呢,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小天使离开教廷了。”贝拉脸上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她听到的是早已预见的事,“如你所愿,沙利叶真的带来了玛莫纳。”

贝拉对此毫无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美狄亚并不在意。她们认识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沉默早已不是需要填补的东西。她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侧身坐下,袍角垂下来搭在凿痕参差的地面上。

“涅缇还是没真的原谅我,”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本来想着顺路看看她的。”

“什么?”

“涅缇,我从前就这么叫她。你觉得我不配这么叫?”美狄亚自己说出了那个问题,“那只是她的名字诶。我今天可是来感谢你帮我撒谎的。”

她的语气完全没有愧疚,甚至带着些年轻人才有的活力,显然是享受着有共犯的快乐。

贝拉的确骗了涅特尔狄丝,埃斯拉复活不完整是因为早在千年前,制作木乃伊的工匠把取出的内脏交给了美狄亚。埃斯拉的心脏——魔力之源,被美狄亚用作媒介,污染了她的灵魂。

美狄亚坐在那块岩石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贝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美狄亚又问,“你在这儿做什么?浪费时间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我在想事情。”

“嗯哼?”

贝拉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看看脚边那条断裂的法阵纹路——沟槽里的某种金属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极淡的光。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地说出那个词:

“嫉妒。”

美狄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正在工作的身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当她终于意识到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时候,她用手拖住下巴,嘴角的弧度没放下来。

“认真的?你在嫉妒谁?”

“只是和莱维娅聊过而已。她说嫉妒是‘想要别人有的,我也配得的。’”

“好复杂,”美狄亚把那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宏大的角度而言或许是这样吧。但其实绝大多数人的嫉妒都是不干净的。”她说,“它从来不是‘我配得上’,而是‘我没有,你也别想有’。是看见别人手里的东西,哪怕自己根本不需要,也要把它摔碎了才甘心。”

“所以你就这么做了——摔碎她。”

美狄亚没有否认,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她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然后耸了耸肩:

“我道过歉了。”

“不觉得后来的事是报应吗?”

美狄亚的笑意收了一瞬。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这双手曾经肢解了弟弟的躯体,也曾用剑结束了两个孩子的生命。

“我根本没想爱上伊阿宋,”她说,“都是那些该死的神做的事。厄洛斯射了箭,我就成了祭品。嘿,我也是受害者。”

“涅特尔狄丝呢?”

美狄亚沉默了会儿。她看着巫妖用一把骨质的镊子把某处断裂的银线重新接上,线在镊子尖端微微发亮,像一根刚从伤口里抽出来的血管。

“我什么都试过了,送礼物、替她打仗、帮她巩固王位、教她各种秘术,我把能给的都给她了。可她永远只会微笑着点头,说‘谢谢你,美狄亚’,然后又低头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莎草纸。她在乎的东西太多,国家、子民、埃斯拉,就连那个侍卫得到的关注都比我的多。”

“她没伤害过你。”

“嫉妒不需要想那么多,我那时就觉得被伤害了。”

“严重到要政变。”

“嗯哼。”

美狄亚回答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忏悔,也没有骄傲。她只是在陈述。

“所以你就这样失去了她的心。”

“我没有失去涅缇。准确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她。”

“你不后悔吗?”

美狄亚想起涅特尔狄丝的脸,是还没有登上那个位置的、王妃时期的涅特尔狄丝。当初稚嫩的自己就站在帷幕后,看涅特尔狄丝逆着光,低声却坚定地说完那些关于“改革”与“未来”的话。当初她也问过对方把这些告诉一个敌国的公主,不怕后悔吗,可涅特尔狄丝的回答很简单:她相信她们会达成一致。

正是那种自信,才促使自己决定对她献出力量。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涅特尔狄丝对谁都是那样的,总是那么温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误以为自己被选中的专注,她不是只对自己这样,她是对“正确的事”都这样。

美狄亚摇摇头:“不。”

她当然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知道那些事无法被原谅或抹去,也知道如果重新来过一百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让她做出这些选择的理由,本身就是构成“自己”的一部分。

贝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收下这份不出预料的答复。美狄亚看着贝拉那副沉思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不耐烦,她变了姿势,用手掸去衣角并不存在的灰。

“别想那么多了。”

“什么?”

“嫉妒、后悔……你想这些想得太久了。我要是你,绝对不会让我想要的东西跑掉,说到底,你在怕什么?”

美狄亚等了许久才听到贝拉的声音: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某个人,或者某种关系……我不想要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美狄亚眯着眼睛看她,像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在这个地下空间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贝拉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层覆盖在骨骼之上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没有任何情绪的潮汐在涌动。

“所以这就是你怕的东西,”美狄亚一针见血,“怕‘想要’本身。”

“我想要自由,所以从伊甸逃出来。后来想要不孤独,努力爬回去却变成了蛇。再后来,想要变回普通人类。每一个‘想要’都让我付出代价。”

美狄亚没有插话。远处的巫妖已经把那段银线接好,正用毛刷沿着修复好的纹路细细描摹。

“后来我学会了不要。”贝拉说,“把一切期待都抛弃。当什么都没有了,我却还在怕,怕自己不再想死了。”

“这不好吗?”

“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吧,”美狄亚起身说道,“我一会儿去涅缇办公室看看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她向那只蹲在西北角的蜥蜴恶魔走去,对方已经校准了大半天,但依旧没处理好手上的晶石。

“我来。”

恶魔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美狄亚已经直接把它调整好了方向。

光沿着刻痕向外蔓延,填满最外层的圆,然后顺着放射状的纹路流向法阵剩余的完好部分。正在修复的恶魔和巫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这景象。没人说话,只有光在岩壁上流淌,揭示穹顶上那些许久未被看清的、古老的壁画残片。

那是被打破的伊甸园、枯萎的生命树,以及一个背对一切、正走入光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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