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71)副官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圣经·创世纪》1:2

宁静笼罩着尼莫,晨光给这座城市的伤痕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和魔法残余的气息。整座城市俨然是一座巨大的工地,各种族工人的号子声、机械声和咒语吟唱交织,展现出百年前初建时的蓬勃气息。

奥菲拉蹲在尼莫东区第三供水站的基座上,左手按着裂开的石缝,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逆时针的圆。淡蓝色的魔力从指腹渗出来,像粘稠的胶水灌进缝隙,几秒后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温吞的光,裂缝收拢成一道细线,再被泥灰盖住。周围的工人继续忙碌,魔法与科技在这里早已成为日常,没有谁会对这一幕感到惊奇。

她知道这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她需要这种琐碎的、每一步都看得见成果的劳作来压住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贝拉的脸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浮上心头。

她想起那个夜晚,贝拉问过自己想要些什么,她不记得自己的回答,贝拉把那个答案拿走了。但她记得贝拉问这句话时的声音:清澈,温和,比在她身上游曳的掌心皮肤还更柔软。那是真的,不管后来贝拉说了多少次“太迟了”,那个声音是真的。

手心的尘土拍干净后,她从怀里摸出管理局今早塞给她的羊皮纸,上面写着有个本来一直向尼莫靠拢的魔力波动忽然变向,还有女巫们表示“等级过高无法处理”的意见。伊斯米尼还在忙着为伊索特做身体加护,谁也不敢去敲她的门,于是这份调查委托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奥菲拉手里。

她把羊皮纸塞进口袋,跳下矮墙拐进了通往城外的侧巷。她出城时经过了那片被弩炮掀翻的战场,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碎石间渗进土里的深色痕迹和几处还未填平的弹坑,有几只鸟停在歪倒的旗杆上,歪着头看她。

溪水的声音在沙利叶身后渐渐远去,他赤着上身,白袍盖在那具小小躯体上,没有再取回来。月光照着他的脊背,银色的发丝垂在肩胛骨两侧,随着他前行摇晃。路从碎石变成沙土,树越来越少,空气里开始尝到咸味。他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走,只知道身后的巴特和厄拉斯不再跟着。

可他也不在乎了。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海边。

在此之前,沙利叶只在天堂俯视时远远见过海,或者是后来从人类那儿听到的汇报里的只言片语。他一直觉得海洋是一片温驯的、带着褶皱的蓝绸子,上面漂浮着小小的帆船。但如今站在真正的海边,沙利叶发现那些图像都是谎言。大海不只是蓝色的,它是无数种颜色搅在一起的混沌。风从海面上压过来,带着某种比地狱更古老的、拒绝被任何东西驯服的腥气。

他的靴底陷进湿沙,再往前迈了一步,水在他脚下凹陷,却没有浸湿他的靴面。水体像一面看不见的墙将他托住,让他想起曾听说过的摩西分海的记录,那不是神迹,只是用蛮力将水体强行排开,是这个世界的海拒绝他们踏入,于是用力量强行撕开一条路。

“沙利叶。”

有声音从岸上来,沙利叶猛地转过身。

米迦勒站在那里,祂的金发被风吹起,冰蓝的双眼亮得像两枚海玻璃,穿着白色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石。

“停下。”

沙利叶张了张嘴,他想问“来找我做什么”,但他知道答案:自己离开了教廷、带走了玛莫纳、在未得到神授意的情况下擅自杀了那些东西……他知道这一切的后果会来。他只是没想过来的会是米迦勒。

“……可是神没有在看我,不是吗。”

米迦勒没有回答,沙利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跪在圣水池边的年轻天使时,米迦勒也是用这种表情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我很抱歉,”米迦勒的手握住剑柄,动作慢得像是不想吓到一头受伤的兽,“兄弟。”

米迦勒拔剑出鞘的声音被浪吞掉,沙利叶看不清剑落下的轨迹,只是本能地往旁边闪。但米迦勒的剑太快,快到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光从自己肩膀划过,然后疼痛才追上来,从肩膀一直烧到指尖的灼热感。他踉跄着往后退,海水托着他,不让他沉,也不让他站稳。第二剑掠过他的侧腹,第三剑刺穿他的大腿。沙利叶后仰倒在水面上,他的血落进海,像一滴油掉进水中,迅速向四周散开。他被自己的血推着,往海的更深处滑去。

米迦勒握着剑前行,剑尖抵上他的喉咙微微用力,一滴血沿着沙利叶的脖颈滑落。

“我从不希望事情走到今天这步。”

米迦勒的声音仍旧那么忧愁,沙利叶忽然笑了起来,轻得像溺水者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可你没阻拦过,不是吗?”

米迦勒没有再回答。祂握住剑柄的指节收紧,可就在那柄剑将要刺下的瞬间一只手掌从侧面切入,五指攥住剑身,将它稳稳钳住。那只手掌的皮肤干燥、粗糙,指节上布满伤疤,掌心被剑刃割开,流出的是泛着猩红光泽的液体,它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沙利叶的胸口。

沙利叶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那个背影——那个教廷典籍里记载的被锁链束缚千年的、佝偻的、可悲的恶魔,此刻像一堵墙挡在他与死亡之间。

别西卜仍然穿着那身破麻袋似的衣服,山铜下颚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锁链从他膝骨和脚踝间穿过,垂在海面上,落不进水里。米迦勒盯着别西卜,稍作思考后收剑,剑刃从别西卜掌心抽离时,带出一串猩红的液滴,它们落在沙利叶胸口上,染红了几块皮肤。别西卜将淌血的手随意在麻袋上擦了两下,又在沙利叶身侧蹲下来,用那只还沾着血的手握住沙利叶的手臂,把他从水面上拽起。沙利叶踉跄着站稳,那条被刺穿的大腿使不上力,半个身子都靠在别西卜身上。

他闻到别西卜身上的气味:硫磺、腐蚀液体、还有一股更古老的、像是被太阳晒透的石头才有的干燥气息。

米迦勒的剑尖垂向水面,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别西卜:

“你何必出现在这里。”

别西卜只是叮嘱沙利叶往岸上去,沙利叶咬着牙往前挪几步,别西卜才松开手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走。直到这时,他才嗤笑一声终于转头朝向米迦勒:

“别装了,你的悲悯骗不了我。”

没有魔法轰鸣,没有火焰冲天,只有剑刃破风的尖啸和拳脚撞击肉体的闷响。沙利叶半跪在岸边的湿沙上,喘息着,看着。他不明白,别西卜是地狱七王之一,米迦勒是大天使长,他们举手投足都能让天地变色,可现在他们的打斗规模小得像两个凡人在沙滩上搏命,小到不合常理。直到他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身影,落在那片海面上。

是莱维娅。

那个被遗忘的、抛弃人间的海洋旧神,如今的嫉妒之王。被她抛弃的海洋依旧咆哮着痛恨着一切“后来”的力量。那些原始的、混沌的、创世之初就存在的东西不接纳任何被造物的意志,在这里天使与恶魔都只是站在水面上的肉体,他们的权柄被搁在了岸上。

米迦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祂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将剑柄握得更紧,欺身向前,剑尖直指别西卜咽喉。别西卜没有后退,他侧头避开剑尖,又顺势张开嘴,牢牢咬住剑身。腐蚀液从喉部涌出,顺着剑刃往下淌,发出“滋啦”的声响,他的下颌猛地收紧,山铜与骨骼的接合处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那柄跟随米迦勒征战数千年的、斩过无数异教神明的剑,在别西卜口中碎成了几截。

剑破碎的瞬间,金属的残片四散飞溅,有几块擦过米迦勒的脸颊划出细长的血痕。祂看着别西卜,不再行动。别西卜的山铜下颚边缘还挂着几缕细碎的金属丝,腐蚀液顺着那些残渣往下滴,落进海里,发出极轻的“嘶”声。

他们都不再说话,米迦勒把残剑放入鞘中,转身朝岸边走去,路过沙利叶的时候也不曾停下。沙利叶坐在岸边的湿沙上,看着米迦勒的背影远去,最终消失在沙丘的起伏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害怕,只是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碎成了粉末,连带着支撑他跪直的力气一起散掉了。他的肩膀塌下来,额头几乎要碰到沙子。

别西卜走回他身边时,锁链拖在海滩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痕,他试图在沙利叶旁边坐下来,只是锁链绷着,尝试整理几次后也失去了耐心,就那么站在和沙利叶看向同一个位置。

“没事了,”别西卜的声音被腐蚀液浸得沙哑,却出奇地平静,“祂不会回来。”

沙利叶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几滴被别西卜的血染红的皮肤。那红色已经干了,像几瓣枯萎的花瓣贴在骨头上。

“为什么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是被背叛的那个。”

沙利叶怔住了。这句话像一把匕首,从耳朵刺进脑子,又钉进某个更深、更暗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些存在天生就属于另一些存在。不是什么奴役或者强迫,是像骨头长在肉里那样自然。”别西卜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道被米迦勒的剑割开的伤口,猩红的液体还在缓慢地渗出来,“就像我的主君从来都是路西法。而你属于阿斯摩太。”

沙利叶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因别西卜眼睛的变化震惊失声。那双属于浑浊的、似乎带着翳病的银色,正在一层层褪去灰暗,像被水冲洗的污泥底下露出原本的颜色。

银色的,和自己一样的瞳色。

与此同时,学院储藏室里,美狄亚在法阵旁放下的草药包开始静静燃烧。围绕着别西卜周身的空气里渗出一缕极细的、带着药草味的烟,他的身体在烟雾中变化。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锁链从绷紧变为松垮,从他身上一层层滑落,堆在脚下,像蜕掉的皮。山铜下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与骨骼的接合处开始松动——

别西卜抬手,把那副金属下颚摘了下来。

底下投射出的是过去那张完美的、属于天使的脸。银色的眼睛像冰冷的镜子,映出沙利叶扭曲的、沾满沙和血的倒影。

“……你。”沙利叶的喉咙里只挤得出这一个字。

“我们,”别西卜说,“世上只有你我是这样子。”

他蹲下来,银发从肩上滑落,垂在沙利叶眼前。

“耶和华从光里掠夺了军团长,又从火里抽出阿斯摩太。而随着他们诞生的就是你我,天生就亲近。只是耶和华担忧阿斯摩太又一次反叛,因此刻意让她保持孤独,也顺带着扭曲了你的心,”别西卜伸出手,在沙利叶额头上点了一下,“你恨她,是因为你的心即使被蒙蔽,脑子仍旧无法克制地去在乎她一切行为。”

沙利叶的眼前忽然涌出一幅现实里从没存在过的画面:他站在阿斯摩太的身侧,那个没有被疯狂缠身、还带着荣光的撒拉弗。祂坐在火焰里,金发垂落,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他站在祂身后半步,看着祂注视的那个人类女人露西拉,欣喜地支持着祂为其降下祝福。

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阿斯摩太的温度,能闻到祂发梢里燃烧的火焰的味道。

可下一秒,画面碎了。

它变成了那扇门,那扇他跪在尸骨洞里、对着它祈祷了无数个日夜的天堂大门。它从自己千年前到人间时就已关上,所谓的带领教会,不过是变相驱逐。他曾以为这是考验,也只把它当作神的不可言说,坚信这始终是为了更宏大的计划。

不是的。

他的主君不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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