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抱歉”落下时,奥菲拉几乎不敢再看地上的东西。别西卜没有责备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像被什么极轻的刺扎了一下。下一秒,他抬起手,沾着腐蚀液、本该肆意挥舞以至于让万物退避的手,可他的动作却出奇谨慎:甚至先把掌心在破麻袋上擦了又擦,擦到布料被青液烧出新洞,才缓缓蹲下去。
锁链拖过石地,发出迟钝的“哗啦”。
他没去碰那张鸟面,只将掌侧托进它背脊下方,像托住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另一只手绕过它的臂弯,避开它怀里抱着的石板,慢而稳地把它从地上抱起来。他把它抱起时,臂弯几乎没沉下去,对方只是一具被时光掏空的壳。
他先让尸体的肩背轻轻靠进匣内的凹槽,再把蜷起的双腿送回原本的位置,最后将石板塞回它臂弯里,让它把这份早已失去意义的职责重新抓紧。沉重的石盖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别西卜抬手,指腹沿匣壁缓慢划过一圈,封印断裂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光,随即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别西卜这才转过头看奥菲拉一眼,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七王都是求而不得的,至少我已经习惯了。”他始终还是回答了奥菲拉,“不过你放心,我支持伊斯米尼要回她爱人的灵魂,不会多嘴劝她放弃。”
他说到“习惯”时,声音粗粝而低沉,没有半点怨恨的起伏。视线落在锁链磨出的沟槽上,像看着一条被岁月硬刻出来的命运线。奥菲拉没接话,她望着暴食王那张仍旧漂亮、却被山铜截断下颚的脸,忽然意识到“习惯”背后要堆起多少年、多少次重复的自罚与忍耐。
“可是……王为什么要习惯那个……”她还是问了出来,语气极轻。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能这么自在?”别西卜抬起缠着锁链的手,指向塔外,指向血河与硫晶堆出的城、那些翻食残羹的劣等种族,“地狱从不是乐园,奥菲拉。只不过是王替他们把最难吞咽的东西咽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
“痛苦不只是谁的私事,”他的声音因液体而含糊,却莫名温和,“它不是当成某个失恋者、某个被背叛者、某个走投无路的家伙的‘个人悲剧’。”
奥菲拉忽然想起尼莫城里过分精致的餐桌与剧院。所谓“七王的奢靡”,似乎并非挥霍,而是试图消化。
消化世人无法咽下的东西。
别西卜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让那个名字从齿缝间落下。
“我曾经以为托特(Thoth)能记录一切、给出公正的判词。”他摇头,“可我早就想通了,裁决从不属于纸……无论如何,替我向伊斯米尼传达我的感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奥菲拉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她只知道那是“某个古老的、与审判有关的名字”,却不知道那是早已被时间钉死的神骸。而她也终于明白伊斯米尼的用意。母亲是在告诉别西卜,她不想在王的争斗之间只做棋子,或者棋盘。
她在伸手,在结交,在选择盟友。
别西卜沉默了很久,像在衡量伊斯米尼这份“伸手”究竟是幼稚的冲动,还是足够精细的谋算。
“不过吸血鬼的灵魂不在我这儿。”他最终说,“从来都不。”
“那……”她艰难开口,“在谁手里?玛门?路西法?”
奥菲拉说到一半停住,像被戳中某根神经。她咽了一下,抬起头,几乎用最小的力气把那个名字吐出来:
“……贝尔芬格?”
塔内静得过分。火焰不再作响,锁链也不再拖动,连腐蚀液滴落石地的“滋”声都被瞬间掐断。
别西卜叹了口气。那不是为奥菲拉,而是因为听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回响——极细、极远,却尖锐得像针,扎进王的感知边界里。
而奥菲拉的血、她身上被雕刻过的痕迹,偏偏就是最好的导线。
别西卜只是抬起缠着锁链的手,在空气里做了个极轻的、近似祝福的动作。
“去吧,小家伙。”
她几乎是踉跄着离开那座孤塔。
暴食的国度永远喧哗:血河上飘着油花似的泡沫,硫磺味在肺里烧出一层薄薄的疼;城堡方向传来筵席的笑声,像从石缝里渗出的酒气。可这些声音很快都变得遥远,只因为奥菲拉听见了另一种回响。
不是外界的回响,是她体内的。
她喉间那片鳞隐隐发烫,掌心也热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缓慢苏醒。仿佛无形的指尖从她颈侧轻轻抚过,带着一种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占有”意味。
那是阿兹的火焰在她身上留下的旧吻,是造物主对作品的记号。
她本能地捂住嘴,像这样就能把“被听见”的感觉掐断。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塔里说出了“贝尔芬格”的真名。那几个音节在地狱里并不只是称呼,更像一枚信标、一份旧契约的落款。更糟的是,她本身就是导线,她的血里有阿兹造物的痕迹。
阿兹听见了。
奥菲拉喉间鳞片再冰,也压不住那股热。有一丝熔岩在血管里流动,提醒她:你不是纯粹的你,你身上有她的东西。热度越来越高,像要把她整个人牵向那个存在的方位。她脚下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只能强迫自己站稳,咽下喉头那股酸涩,继续狂奔。
怠惰的船从不固定在同一个高度。它像贝拉随手折起的一段梦,你以为它停在那里,踏进去时才发现它已换了方向。硫磺味、熏香味、甜腻到近乎腐败的酒气混在一起,被烈风搅匀,扑在游人的脸上。
乐声与笑声依旧,香气如故,烛火照常摇曳。可当阿兹落在甲板中央的那一瞬间,一切都静止了。没有人通报,所有生物却都明白:
火焰的本源,降临于此。
奥菲拉冲上甲板时,身上的水汽还没散尽,脚底硫晶粉末被她踩得飞溅。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背包带子,只凭喉间鳞片的灼痛一路追来,那灼痛像残酷的路标,指向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你来这儿做什么。”奥菲拉先开口。
风把她的声音刮得很薄。
“让开。”
“她刚刚也没见我,可能她有事——”
奥菲拉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当着阿兹的面替谁说话。
“让开。”阿兹重复一遍,语气比前一次更轻,却更吓人,“奥菲拉,我是为你们好。”
奥菲拉强迫自己站稳,指尖都在发抖。她脑子里闪过伊斯米尼那句“不要再多一个”,又闪过贝拉靠在她耳边那句“不要再靠近我”。两句话在她脑海里撕扯,扯得胸口发疼。
“我不要你替我们决定。”
下一秒,甲板的空气被撕开。
阿兹的攻击没有“试探”。她不需要试探。
火不是从天上落下,是从她指尖放出来的。奥菲拉还没抬手,脚下织物先被烫软,冒出一股甜腻的焦味。火焰冲上来像一记无形的拳,重重撞进她肋侧。骨头里“嗡”地一响,疼痛迟了半拍才追上来,直接截断了呼吸。她踉跄着撞到甲板边缘,栏杆上的金属翅纹发出一声闷响。
奥菲拉摇晃着抬头去看阿兹,发现她甚至没迈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轻得像把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从桌面拨下去。
“不要和这条蛇做交易。”阿兹说,“我会替你们抢回来。让开。”
奥菲拉咳了一下,把喉咙里的铁锈味吞回去。她摸到腰侧的玻璃瓶,先前用来装药的精致小瓶,瓶壁还残着一点金色余辉。她几乎本能地拧开塞子,将残液泼向甲板。液体落下的瞬间发出细小的“嘶”,像冰水滴进热油。淡淡绿光铺开,覆盖住她脚边一圈纹路,形成一个不太稳定的缓冲,虽然不够挡住阿兹的火,却足够让火焰的流动慢一瞬。
可第二击紧跟着到来:不是火,是纯粹的力量。阿兹一把将她从栏杆边提起,反手摔回甲板。木板裂开一圈蛛网纹,又在下一瞬自行合拢,把她的血与碎屑一并吞回去。奥菲拉眼前发黑,耳边嗡鸣,来不及反击,也根本反击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后退、不眼睁睁看着阿兹越过自己去碰那扇通往冷池船舱的门。
阿兹又一次攥住奥菲拉的喉咙,把她从甲板上拎起来。奥菲拉脚尖悬空,喉间鳞片被挤压得发痛。她本能抓挠阿兹的手臂,只徒劳划出一串灼痕。阿兹盯着她的眼睛,火瞳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你为了她挡在我面前?”她低声说,“贝尔芬格给了你什么,让你这样对我?让你这么对伊斯?”
奥菲拉喉咙里只能挤出艰难的气音,可她仍旧盯着阿兹,像要把这一刻的选择钉进对方眼里。
“没有……”她艰难吐字,“她不该被你这么对待……”
阿兹指节收紧,火焰沿手腕爬上奥菲拉颈侧,皮肤立刻起了水泡般的焦痕。血液在耳膜里敲击,嗡嗡作响。奥菲拉甚至能感觉到那力会落在哪里:喉骨、颈椎,或是直接把心脏烤穿。她不是没想过会死,但没想过会死在这里,死在“想挡住阿斯摩太”这种荒谬又幼稚的理由上。
然后,阿兹的手指忽然停住。
火焰仍贴着奥菲拉颈侧,却不再往里逼。她的脑海里翻涌着困惑,像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被某个人拽住。
为了挽回伊斯米尼、为了补偿、为了把简的灵魂抢回来,她可以毁城,可以屠戮,可以把整个地狱翻个底朝天。她不在乎简,也不在乎露西拉以外的任何人类灵魂;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欠伊斯米尼的太多,愧疚到几乎不敢再面对自己沉睡的爱人。可如果为了那点“挽回”,她要在今天杀死奥菲拉……
伊斯米尼不可能原谅她。
指节松开一线,奥菲拉终于吸进一口气,咳得撕心裂肺。也就在这一线空隙里,一股不属于火的冷意贴上阿兹的背脊。
“噗嗤。”
某种尖锐的东西从阿兹背后贯入,穿透血肉、穿透骨、穿透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硬生生钉进她的胸腔。
约柜碎片。
承载过耶和华的圣物,足以破坏堕落天使的灵。它不够杀死阿兹,却足够让她再一次尝到接近“审判”的疼。
阿兹的手终于完全松开。奥菲拉跌落在甲板上,捂着喉咙剧烈喘息,耳中嗡鸣,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她只看见阿兹踉跄向前一步,火焰从她捂着胸口的指缝里乱溅,像失控的流星雨。
随后,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从阿兹背后抽离走那块碎片。
贝拉站在阿兹身后。她没有穿盔甲,也没有披外套,银白的发在风里微微扬起,红瞳在火光映照下发亮。她脸上甚至带着笑,轻且优雅的微笑,像她在梦里对人低语时的神态。她握着那块碎片,边缘还滴着阿兹的血,落下时化作四处滚动的火焰。
阿兹猛地转身,火焰在她周围轰然炸开。可贝拉站得很稳,连衣角都没乱。她只是歪了歪头,听阿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贝——尔——芬——格。”
贝拉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应一声无关紧要的招呼。她看阿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是平淡无比的清醒。
“你永远都是个骗子。”她轻声说。
阿兹的呼吸粗重,火焰在喉间翻滚。她不会死,但灵被刺穿的那一下让火焰短暂失序,她被迫记起自己也会受伤。
贝拉笑吟吟地看着她,像看着困兽的猎人。
“前几天你可才说过不会伤害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