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57)暴食

暴食(Gula)的国度没有船上那般精致华美。一眼望去,这里的一切都不是魔力凭空编织出来的,而是从灼烧之地一点点凿下来的岩块和结晶,再被粗暴地堆砌起来,带着一种过分真实的古老与原始。

整座城都由巨石堆砌而成,街道铺着被磨得发亮的硫矿和硫晶体,每迈一步都能踩起一层细碎的粉末,带着淡淡却呛鼻的硫磺味,在脚下碎裂、炸开。血河流淌过这片土地,一座座石桥连通两岸,一侧是宫殿似的、属于原初魔鬼们的巨型建筑群,另一侧则是由恶魔号召不同种族聚集起来后,按各自喜好修筑出的各式房屋。

自从奥菲拉落地起,就有无数的目光聚焦在她背上的那只包,阴影里那些看不见的视线还要更多。即使她知道伊斯米尼对这包里的东西下了最为严密的封印,绝对不会有任何气息逸散出来,她也不免紧张得喉头滚动了几下,快步朝那座最繁华高耸的城堡走去。

哪怕隔着厚重的城堡门,奥菲拉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筵席有多么喧闹与奢侈。远远一侧的城堡偏门半敞着,有仆从把一盘盘吃剩的菜肴随手从门内倾倒出来,精心烹饪过的珍馐与已然腐败的厨余混在一起,顺着石阶淌到外面,喂养着聚拢来的劣等种族。

“‘好奇’王子授意我来拜见别西卜……”

奥菲拉的紧张与礼貌并没有意义,守护在城堡正门前的卫兵也只是些披着盔甲的食尸鬼(Ghoul)。不过他们听了这话后缓慢转头互相对视,又发出声调迥异的哀嚎,做出一副在“交流”的姿态,看起来至少还是脑子没彻底烂掉的那一批。

“干什么?!”

那柄对食尸鬼的身躯而言过于沉重的巨矛,即便气势看上去像是猛地刺出,实际上也只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背着包的奥菲拉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她打量着对方,这才发现,那柄武器其实是把他的手钉死在枪柄上的。哪怕在自己闪到一边后,它也依旧晃悠悠地平抬着胳膊,以矛尖指向紧贴城墙角落里的一座孤塔。

“去那里?”

卫兵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同时放下了手,看上去是表示肯定。

矮塔离城堡不远,附近也没有人把守,生铁浇筑的门原本牢牢紧闭,但随着奥菲拉越走越近,逐渐地敞开了一条缝隙,似乎在欢迎她继续往里走。

她皱眉绕过饲养嚎兽(Howler)的厩棚——那股厚重的腥臭味里,显然有它们的一份功劳。一个才被咬掉半截手臂的食尸鬼单手提着饲料桶摇摇晃晃地往前挪,断臂处的肉像被粗糙撕开的布一样往外翻着,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算了。”

和这群低智的丑家伙讲什么道理?奥菲拉在心里嘟囔两声就踏进了塔里。

塔内空间出奇地狭窄,墙上的灯具看来已经很久没有点亮,只剩下一层陈旧的油烟味贴在石壁上。一条石台阶沿着塔壁螺旋着往下延伸,沉入更幽深的黑暗。奥菲拉能看到下方隐约透出一丝光,却远不足以照亮她脚下的路。所幸她的黑暗视觉还算出色,才得以一路贴着湿冷的墙摸到最底层,推开那扇薄门。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个宽阔的大厅,一切也还都是石头做的。两簇盛大的火焰绽放在东西两侧,火光一层层铺开,把一根根粗糙的石柱拉出深重的影子。粗得过分、长得近乎没有尽头的锁链从柱身里延伸出来,蜿蜒着拖向大厅中央那张石椅。

她小心翼翼向那儿进发时的脚步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叫停。

“是谁?”

“奥菲拉……奥菲拉·伊斯米尼。”

“撒谎,伊斯米尼声音不似你这样。”

“她是我母亲。”

“母亲……啊,所以你也是阿斯摩太的孩子,”男人发出一阵带着气泡声的笑,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过来吧。”

“还有你们,”他把声音提高了些,“来招待客人!”

有几只影魔(Shadow)搬运着椅子自阴暗处里出现,他们身上的皮肤枯黄而紧绷,看不出性别。比起瘦骨嶙峋的身躯,他们的脸更惹人注目:即使在光下也显得模糊的面部没有眼睛,鼻子的位置只有一点点隆起,其下是一张清晰的嘴,两端高高扬起,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俨然一个被定格住的邪恶微笑。

奥菲拉踩在不知为何坑坑洼洼的地板上随着他们前进,在略显粗鲁的引导下拘谨地坐在了带有软垫的舒适椅子上。当影魔们把一切都布置完毕且开始试图取下她背包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半拧过身子开口说着:

“等等,这个东西必须得让我亲手交给暴食王。”

影魔似乎不太听得懂奥菲拉的话,依旧挂着那可怖的笑愣在原地,手上的力道也不见松懈,直到男人伸出手随意地向他们一挥,才随着呜咽消散在了空中。

“影魔比食尸鬼好不上多少…伊斯米尼派你来做什么?”

“虽说不是什么秘密,但请原谅我的发问,你与暴食王是什么关系呢?”

“是他仇人,”随着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男人渐渐走近了奥菲拉,此刻火光终于映亮了她眼前的一切。她发现对面这男人没有多余的衣物,基本可以说只是直接套了个麻袋。诡异的青色液体滴落在上面,烧出一个个小窟窿,“也是他本人。”

在火光下,她看见男人有一头即使凌乱也显得出众的灿烂银发,挺立的鼻梁、纤细且翘长的睫毛配上那双银色的魔鬼瞳,本该是种会被无数人称赞的英俊。可奥菲拉此刻也和其他人别无二致,只顾着盯着他脸上那个工巧的造物发愣。

奥菲拉曾把玩过不少炼金术材料,因此她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世间最坚硬的金属,山铜。如此巨大的一块本就举世罕见,但比起这个她更好奇究竟是哪儿来的奇匠竟能把它加工打磨成这副模样。工艺本身是美的,可她一时还不明白,为什么非得用山铜来替代他缺失的下颚。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除了山铜、他本人的躯体,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随着话语一同从喉咙深处涌出的腐蚀液面前保持完整。

“嗯,你身上的确有阿斯摩太的血,”他看着奥菲拉小心打量他的样子以及越发迷惑的神情,僵硬地抬了抬上颚脸颊处的肌肉,勉强算是一个笑容,“我不像你想象中那样?”

“……我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一个王为什么住在这种破地方,活像个囚犯?”

奥菲拉的视线下意识滑向他的双腿——粗大的锁链从膝骨和脚踝间穿过去,金属与骨头贴得那么近,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磨出火花。她只好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算得体。

“别紧张,我只是在惩罚自己,”他在说话的同时用另一只手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让那些液体飞溅出来,它们便顺着他的胳膊流淌,汇聚于手肘处拢,滴落到地板上烧出一个个小坑,“我因伤害了军团长而悔恨。”

“军团长,路西法……?”

“虽然我知道你转生到这具躯壳后不再记得他的荣光,可我听到你这么问还是很遗憾。”

“…抱歉,”奥菲拉嗫嚅着,“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我很荣幸能向你告知我们伟大的军团长,以及为什么他是最骄傲的那位,”别西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一日,他代替我们向耶和华宣告——不愿再做无欲无求的奴仆。随后,天堂里爆发了战争。结局很简单,我们输了。我们就这样被贴上了‘恶魔’的名字。

“——彼时诸星黯淡,陨落荒无人烟的火焰深处。”

他笑了一下,锁链拖过石地,发出一声迟钝的“哗啦”。

“那是蒙骗世人的说法,事实上我们没有被放逐,只是被打上诅咒后再被追杀。军团长带领我们降临在这片远离天堂的地方。疲乏沮丧的我们在他的怒吼下终于惊醒,奋起抵御追兵。而他始终站在最前线,任凭自己被无数次撕碎、重组,也不曾失去理智与斗志。我们就这样血战了七日,直至流出的灵血被高温蒸发阻碍了所有存在的视野、浸染出了我们的肤色,连天堂都再也派不出追兵为止。”

奥菲拉张了张口,最后只发出一声很轻的赞叹。

“所以现在明白了吗,奥菲拉。所谓的原初恶魔,都是被同类的血染过一遍的天使。”

“那您的下颚……?”

“那我得继续从刚才的话题说起,正好也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被锁在这里——全是为了地狱。耶和华‘平等地’分发给我们各自一个诅咒,落在我身上的是无尽的沉迷。我分明敬爱军团长胜过一切,可刚落到这儿时的我,是那么衰弱、那么糊涂,那么饥饿……以至于吃掉了还未苏醒的兄弟姊妹。我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究竟吃了多少个,唯一能记起的,是我在剧痛中清醒过来的那个瞬间。我看到军团长被我按在地上,脸颊都被我吐出的液体灼伤——”

一滴青色液体落在石面上,“滋”地冒出淡黄气泡。奥菲拉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碾碎了硫晶粉末,呛味扑上喉头。

“说来可笑,之后的奋战都没有为他留下这种永恒的伤痕,却被我……”他说到这儿,山铜下颚边缘又渗出一丝液体。他迅速抬手抹掉,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千百年,“军团长握着我的下颚、一整块的皮肉以及连在上面的舌头,眼里满是泪水,他却向我道歉……我作为他的副官分明该永远追随他、支持他,可实际上我却在他拯救兄弟姊妹的时候杀害了他们,又弄伤了他完美的灵体。他分明应当杀了我,可他却选择了再拯救我一次,而且居然还向我道歉,他居然向我道歉…他是多么仁慈的王啊,于是我在战争结束后就把自己关进了这塔里,阿斯摩太降临时,我要来了一副镣铐。”

“…看起来很眼熟。”奥菲拉盯着那几圈铁链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了句。

“只有王的完整力量才可以影响另一个王。当我彻底发疯时,这些东西就会发挥出它们真正的拘束力,”别西卜伸出胳膊,向奥菲拉展示着那几根铁链是怎样直接嵌进他骨缝之间,又怎样熔铸锁好的细节,“而这副下巴让我入口的一切都只剩下苦涩——连血、连酒都是,我也就不再有力气执着口腹之欲。”

“得不到想要的不会更痛苦吗?”

别西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衡量“年轻”与“必然”的距离,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叹。

出于逃离这种尴尬的迫切心理,奥菲拉这才想起一直被自己抱在胸前的包,慌乱导致她的吟唱失误,背包在下个瞬间被里头的硬物生生撕裂。一具由乳白色石料雕成的长方体石匣滑了出来,棱角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石匣的匣壁出奇地透亮,烛火从侧面穿过去,在其内部投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她下意识上前去扶,指节却碰在已经松动的匣盖边缘。老旧的封印在她的触碰下“啪”地断裂,沉重的匣盖一歪,陈旧沙砾与腐朽混杂的气息从缝隙里溢出。下一瞬,那团被封在其中的东西从半开的石匣里滚了出来,像是被人从梦中粗暴地推下床。烛光被震得乱颤,跳跃的火焰照亮了那具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东西瘦长得近乎干枯,半坐半蜷,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如同婴儿般安详地蜷着身;头部的轮廓却狭长而前突,像一只鸟的头——细长的喙在阴影中冻结成一条锋利的线。

在它怀里,还被抱着一块狭长的石板,上面密密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奥菲拉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副安静到近乎神圣的蜷缩姿态,与那张诡异的“鸟面”,一起将房间里原本稀薄的空气压得发紧。

“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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