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怠惰之都回到人间的时候,奥菲拉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艘船。
科里格把她从阴影里“拎”出来时,尼莫正下着暴雨。雨水像是要把这座城的表皮一层一层冲掉,街道上的血痕被冲开,又在石缝里积成暗红色的细线。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一沉,半跪在庭院里冰冷的水坑边,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又落在手腕上那圈牙痕的位置。已经愈合到只剩下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痕,可她总觉得那里还在隐隐发热。
城内依旧在燃烧。宅邸的窗子重新被魔法修补过,却没来得及上结界,雨声就这么毫无阻碍地拍在玻璃上,把屋子里原本的安静敲得支离破碎。走廊灯没有全开,只有靠近客厅的那盏发出不太稳定的黄光。她经过几幅被震歪的画,路上有碎掉的器皿,没谁顾得上清理。她踩过的时候,瓷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很慢地想要避开。
客厅的门半掩着。雨水顺着她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毯上积出一小块深色。她本能地想说“我回来了”,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抬手敲敲后推开门。房间里有许多味道:烧焦的布料,龙血干透后残留的一点铁腥,被雨水从靴子带进来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浅的血火味,从屋外的庭院透过来,像某个还没彻底冷下去的梦。
伊斯米尼坐在地上。
那张本来是供人类躺坐的家具现在只勉强容她上半身依靠。她没有收起骨翼,焦黑的骨架撑在沙发背后,像一整片被烧空了的树林。她仍旧穿着那天回来的那套衣服——准确说,是衣服的残骸。破布条搭在肩上、腰间,遮住了最基本的部分,其余的交给影子。
奥菲拉停在门口,说:“母亲。”
伊斯米尼抬起头,她的视线在灯光和影子之间慢慢移动,最后才落在奥菲拉脸上。那双曾经把学生和仪器一起看成“研究对象”的眼睛这会儿比以往都安静,安静得像某种已经烧完燃料,只剩下外壳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
语气平静得让奥菲拉害怕,她“嗯”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地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家具都还在原位,窗帘没有被扯烂,墙也完好。这里像个被暴风雨绕开的小岛,可这附近曾经总有另外一种味道。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靠墙的那把椅子——她小时候,也就是伊索特还清醒的时候,她喜欢坐在那里鼓捣些乱七八糟的新奇东西,或是窝着看财报。
“……妈妈她……”
奥菲拉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那句尾音还是轻微地发了抖。而伊斯米尼静了几秒,显然是在组织语言,但不是要讲很多话的那种,而是在一堆碎石里挑出最小块的那种。
“装置毁了。”
伊斯米尼只说了这一句。
奥菲拉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眼眶里有一点东西往上涌。她咬住自己的舌尖,换了个问法。
“那你……”
“她用了隐幻草,”伊斯米尼说,“在梦里我只是个凡人……我知道有什么不对,可我从不怀疑她。”
这回答很诚实,也很扎耳。没有“我试过”,也没有“我不能”。只是“从不怀疑”。
奥菲拉的喉咙一紧,很多话在里面打架,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她不知道”。伊斯米尼抬眼,看这个天使和自己孩子的混合体继续对自己说着:
“你们都不知道你不会真正意义上‘死’,不知道你还会复活。”
那一瞬间,灯光在伊斯米尼的眼睛里晃了一下,像是某个词刚好划过她的神经。
“对妈妈而言,”奥菲拉说,“死了就是没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雷声滚过,却被很厚的一层墙挡得模模糊糊。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框往下流,拉出一条条痕,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外面用水刷过的伤疤。伊斯米尼开口时,视线已经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面。
“所以她不能再接受又一次被抛下。”
奥菲拉靠在门边,手指扣在木框上,她想说“你其实可以和阿兹多聊聊的”,但那条线实在太长,一旦扯出来,所有东西都会一起掉下来。她只把那句话吞回去,换成了听上去依旧让伊斯米尼恼怒的:
“阿兹告诉我的……”
伊斯米尼从这几个字就可以轻易地补完还没说出来的东西——阿兹知道她死了也能复活,所以可以放心放手让她去研究那些够要命的东西。
“对她来说,”伊斯米尼很平静地替奥菲拉说完,“我只是要‘辛苦一点’,等复活了,再补偿。”
“我也很难过……”
房间里连火堆都没有,所以没有任何燃烧的声音为这句话配乐。“难过”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用得并不多,几乎可以归类到“不够学术”的那一类词汇里。
而对于这句话,伊斯米尼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回答得像是在给自己做病历记录,而不是描述感情。
“不舒服……这儿。”
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胸骨,声音空空的。这句话说完之后,她就像是已经用完了今天的字数一样不再开口。客厅里又只剩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奥菲拉忽然意识到伊斯米尼没有问她“你去哪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她动了动喉头,主动把那句没被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去地狱了。”她说,“怠惰王那儿。”
“嗯。”
伊斯米尼应了声,一个很轻的音节,好像对方说的是“我去了一趟学院”。但她的视线还是在动,慢慢从奥菲拉的脸划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脖子。那一圈浅浅的齿痕很难完全忽略,她没有多看,只是让目光一闪而过,像一个会被自动记录下来的事实。
“你看起来很累。”
她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这个。
“你也是。”
奥菲拉回答后犹豫了一下,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沙发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她不知道该坐哪里——坐在旁边的扶手上,会显得太轻浮;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又太疏远。
“莉莉丝?”伊斯米尼在这时候开口。
她没有抬头,但那几个音节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并不陌生的精确。
奥菲拉怔了一下。
“…嗯。”她说。
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你很在乎她。”这次不是疑问。
“我不知道。”奥菲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雨水还在从她发丝往下滴,“我现在什么都搞不清楚。”
伊斯米尼沉默了很久,久到奥菲拉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才慢慢开口:
“不要让她带走你。”
母亲的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雨声淹没,奥菲拉抬眼看过去。
“哪儿?”她问。
“从这儿。”
伊斯米尼又敲了一下自己的胸骨,那声“咚”很闷,像是敲在干裂的木头上。奥菲拉想说“已经晚了”,但那话太不识趣。她最终还是往前走了最后几步,绕过茶几,在沙发边半跪下去。这动作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她还只到沙发边缘的高度,仰着头问些被当场否决的问题。她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去摸一下那些焦黑的骨头,最终只是落在伊斯米尼膝边,轻轻捏了一下那层还算完整的布料。
“我不会离开。”她说,“不管怎样。”
伊斯米尼低头看着她,那视线很直白,没有母亲的温柔,也没有导师的耐心,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剥去一切掩饰的存在在看着另一个同样混乱的灵魂。
“即使我会把你妈妈带回来,”她说,“也不代表我能接受她的离开。”
随后又是短短的一句,却像是对某个事实的宣判。
“不要再多一个。”
奥菲拉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握了一下那层布料。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点,像是谁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灯光在这声音里显得更小、更暖了一点。她们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个坐着,一个半跪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爱、恨、愧疚、承诺,全都被压在这句“不要再多一个”下面,暂时不必分辨形状。
奥菲拉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干燥且闷,又带着一股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衣服挂在椅背上滴水,靴子被她踢在门边,整个人只披着一件干燥得来不及熨平的衬衫坐在床边。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
指节上已经没有灰烬,也没有血,只残留一点被水泡皱的痕迹。可她总觉得,掌心里还攥着什么——那只冰凉的手,那句靠在耳边、明明温柔却叫人发冷的话:
“不要再来靠近我——为了这点,我会给你一份足够分量的奖励。”
一场美好的性爱,对过去的自己来说确实算得上奖励。
奥菲拉把脸埋进掌心,她记得自己在废墟里喊过阿兹,也记得在地狱团团阴影里叫了谁的名字,可这些记忆里只有贝拉的眼睛特别清楚。好看的、淡漠的、已经不再是梦境里那双莉莉丝的眼睛。
她想起贝拉坐在她腿上的重量。那并不沉,甚至可以说轻得过分,可她现在一闭上眼,就会觉得自己还被压在船舱的地板上,背脊贴着某种柔软又坚硬的东西,耳边是一圈又一圈推开来的水声。冷池就在不远处,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明明讨厌冷水的。
奥菲拉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眼眶,指尖蹭过睫毛,蹭得眼皮发疼。她很想把这一切都归结成“好玩”、“刺激”、“难得”,就跟以前那样,她一直都是这么混过去的:觉得喜欢,就伸手,觉得腻了,就松开。可如今她发现自己在想:
贝拉现在在做什么?还在那间船舱吗?会不会又泡进冷池里?会不会因为方才的话后悔?——不,她不会后悔。贝尔芬格早就不再为伤害谁而后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的不是“她后悔”,而是“她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后悔”。那种坚定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把刀。
奥菲拉喉头发紧,像被那把刀轻轻贴了一下;呼吸变浅,胸口却跳得很响,响到她几乎想抬手捂住,好像这样就能把某种丢脸的声音藏起来。
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分明自己以前也跟人拥抱、接吻、上床,她知道那些人的脸、声音,知道谁身上有哪种酒味、谁的手喜欢往哪里摸,却也只把那些记忆视为散乱的纸牌,随手一抓就是一把,丢了也无所谓。
但贝拉不一样。
奥菲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的却只有钟楼里,在暗处那双红瞳的颜色,靠近时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很快就被压下去的、像人类一样的犹豫。她记得对方说:
“我只会利用你。”
她很想说“那就利用吧”,类似的话她也确实说出口了。可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那一晚发生的事,而是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好像只要能留在对方身边,就什么都可以不要。
而这“什么都不要”似乎真的在发生。
她意识到即使到了现在,自己在等的也只是贝拉再需要她一次。哪怕只是需要她递一杯水、开一扇门、撒一个谎——只要那一刻发生,她就能把如今的自己钉在“有用”的位置上,不必面对“只是过去的我与她有纠缠,现在才得以亲近”的事实。
她又更卑鄙地想:只要贝拉死得慢一点就好。慢到……慢到她来得及习惯自己站在她身边,习惯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念头冒出来时她几乎想吐。她害怕自己会变成那种人:嘴上说“我懂你”,手却在背后抓紧,抓得发白,只为了对方多停留片刻。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抓了。
可当她试着把贝拉塞回「盟友」、「交易对象」、「危险的王」那几个抽屉里的时候,那些格子忽然变得很空,很窄,好像怎么塞都不对。她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当年破掉伊甸园的墙后被丢进阿兹的视野里,被审视时那种本能恐惧——不,这次更难受一些,更……粘稠一些。
爱?
这个词在她脑海深处轻飘飘地浮了一下,又被她摇头否决。她从来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形状。伊索特有,伊斯米尼有,甚至涅特尔狄丝那个别扭又深沉忧郁的家伙也有。她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觉得那玩意儿很麻烦,很危险,最好离自己远一点。可现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一块什么东西,悄悄从别人那儿跑到了自己身上。
“……好麻烦。”她叹气。
她把自己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雨声隔着窗板砸进来,地狱的熏香早已被尼莫的湿气冲淡,可她还是能从自己的皮肤里嗅出一丝残余的味道——那是贝拉船上的味道,是她靠近时嘴里酒和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继续往那个人身上想。想到她的死,想到她的笑,想到她那颗已经不跳的心。自己胸腔里这颗跳得太响的心显然已经不听话了,可奥菲拉还不知道,这样的东西,到底该叫“喜欢”,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字。
她只知道,如果有人现在走进来问她,“奥菲拉,你想要些什么?”
她绝对不会再说酒、城市、盛宴或是美人,她会咬着牙,迟疑很久,最后才小声回答一句:
“我想让她活下去。”
奥菲拉还不明白,这已经是某种意义上最老套、也最真切的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