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拉别过脸去,不再看贝拉一眼。许久之后,她才在贝拉身边坐下,发酵的沉默终于被衣物相互摩擦的细响打破。贝拉带着笑意转过身来,干脆利落地坐上她的大腿,毫无一个王该有的仪态。她身上的温度不高,有什么更凉的东西在奥菲拉脸侧轻轻落下,那点凉意只停留了一瞬,就又远远退开。
“可你还有一颗心,”她说,“我希望它一直跳下去。不要再来靠近我——为了这点,我会给你一份足够分量的‘奖励’。”
奥菲拉很想得体地做出些回答,但她看到贝拉就失了声。地狱当然很热,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股灼烧感并非来自室外那些可见的火,它是在贝拉坐上她腿时被点燃,在对视时烧得更旺。
贝拉的吻像细雪,落下时带着一点薄凉,随即化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但这些微乎其微的凉意并不能让室内的干燥下降分毫,她只觉得热,很热,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沙漠。她本就残破的思绪被这股干燥而锋利的灼热一点点撕扯开来,裂成看不清形状的碎片。当贝拉将手探进她衣服的下摆,把那双微凉的手直接搭在她腰间,又一点点滑向后背,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分的时候,她心里因动摇竖起的高墙终于垮塌。
贝拉的嗓音在清澈中带着温和,比她在奥菲拉身上游曳的掌心皮肤还更柔软。
“奥菲拉,”她说,“你想要些什么?”
奥菲拉不记得自己要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抬头亲吻贝拉——贝拉的唇间有酒的味道,比曾经喝过的一切都更苦涩,像蛇毒,却在喉间拖出比以往更久的回甘。
她记得阿兹打开的门一直没人去关。看不见的门、听不见的声音,谁会注意到那里多出了一条缝?
她还记得那波光粼粼的冷池,躺在旁边时,总有一只耳朵能听到更响更近的水声。
她记得贝拉后来跪坐在她身上吻她,黑暗就是她们的床榻,这个船舱在她们动情的瞬间变得柔软又温馨,却又看不出到底改变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在昏昏沉沉之际,问了贝拉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奥菲拉向来是拒绝向别人说爱的存在,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问的那一方。她也没想到,对方会回问。嗫嚅了半天,她只挤出一句:“我喜欢你。”
身上的人抚摸着她,声音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毫无波澜、不悲不喜地回答:
“那我也,喜欢你。”
可奥菲拉不记得自己要了什么。
一切结束后,奥菲拉望着池子出神,她能猜到这大概是贝拉厌恶热度的产物,就像人间的那冷水浴池。如今有几件衣服在其中漂浮,甚至还有贝拉的外套,她记得自己是怎样嫌弃它磨得皮肤发疼,于是抓住肩头两侧撕开,又急急扯下扔远的场景。
“我们算什么?”
“这是知名花花公子奥菲利亚该问的话吗?”
“不。”奥菲拉答得很快,比起回应,更像是在遮掩这个称呼带来的刺痛。“告诉我,我该为你做什么?”
“我要你离开,”贝拉调整了姿势,趴在奥菲拉的胸口上,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因为我会继续伤害你。”
“我不走。”
“可你明明在害怕。”
“……这世上有任何你在乎的吗?你经营那么多年的尼莫,就如此轻易让它被毁灭了。”
“那只是‘破坏’,此后尼莫依旧会好好发展,而且我有在乎的,你知道我只在乎那个。”
“你在乎你的死。”
“你也要抢吗?”
被话噎住的奥菲拉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说些什么,只能又把嘴闭上。贝拉纤细匀称的手指拂过奥菲拉的肩膀胳膊,手腕处有一个咬痕正在逐渐发青,奥菲拉很清楚自己的喉头还有不少这种痕迹,一串细碎且浅的齿印。
在她沉默时贝拉又说。
“感谢你喜欢‘莉莉丝’,可惜她不在这里。”你也知道,人类的心与灵魂是捆绑的。你看看伊索特,她没了灵魂,过去人类之心留下的残响让她做出了这种选择,却没有理性……别着急,我没有诋毁她的意图,我觉得她还有残响是很好的事。”
“那你觉得自己算什么。”
“是梦里的影子,”她淡淡地说,“只剩一点虚无。”
“那奥菲拉呢?”
“傻得可恨,却又可爱,只可惜你向我许诺的事我没法答应你。”
“我忘了我说了什么,又是你力量的原因吗?”
“是。”
“不记得也好,一定是些你不喜欢的话,”奥菲拉反而长出一口气,又说,“我发现自己过去什么都不是,为了填满空虚,什么都想得到。可每次刚到手,那点喜悦和满足就立刻变成泡影……直到现在,一切都被彻底打碎。”
“你是你就好。不用恐惧空虚和痛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它们都抹除。”
“恰恰相反,我要记住它们。”
贝拉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可她得到的回答没有半点退让,只是换成了更温柔的声调落进她耳朵里:
“你没有打破约定。”她顿了顿,又低声说,“我又不是用来装蜂蜜的罐子,自然装得下你给我的苦水。”
曾经种满花草的庭院向来是伊斯米尼亲自维护的——当然不是动手,她只是习惯性地挥霍魔力,如今其主人失去了打理它们的心思,花草疯长得过分,显然有庭院中央那具龙尸的“功劳”。龙是奇异的种族,以贪婪为本性的他们始终供奉着玛门,而这性子到他们死去也依旧保留:除了被杀时洒出的那么些血液,剩下的都会围绕着其心脏凝结,吝于归向大地。不过即使是那么一些,也足以让花草长得比人还高。
清晨丝丝缕缕的雾气凝结在叶片上,最高的那棵树上曾经有胆大的鸟儿筑巢,但始终在前几日的混乱中舍弃它的小窝,伸出的那些细小树枝似无数只挽留的手。逐渐升腾的烈焰把雾气与露水烧得无影无踪,一条火路自杂乱的花草丛中逐渐显现,草木灰落在铺路石上,火焰点亮龙那未瞑的眼,倒映出伊斯米尼的身影,她没那心思维持平日的伪装。
不过是从屋里逃到庭院来透口气,她知道自己快疯了,却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倒下。
她停在伊索特心爱的亭子那儿。纯白大理石的基座是一整块,精细雕刻的六根支柱和锥形亭顶在魔法的帮助下打败了时光,至今一尘不染,反倒衬得此刻的主人狼狈非常。椅子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小,伊斯米尼叹了口气,干脆一屁股坐上摆在正中的那张桌子。她身上穿的仍是那天发狂归来、直到今天都没换下的衣服——七天前的那一套,被她自己撑裂,又勉强挂在身上遮住几个要紧的部位,破碎的布条搭在骨翼上,跟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
她很累,累得浑身都像要散架,却又万分警醒。
伊斯米尼坐得随意,抬起左手悬在空中,右手捏住她的焦骨,发力感受着来自其内部的炽热。她现在觉得承认自己是阿兹子嗣也没什么问题,她还真想让那个把事情推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而在伊斯米尼心里,这个角色是她自己。
她右手发力愈发凶狠,以一种恨不得把这截焦骨当枯柴掰断的力道惩罚着自己,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指节被烤得发烫,骨头像在嘲笑她一样,完好无损。就在这点无能为力的恼怒快要溢出来时——
“伊斯米尼。”
一个听起来依旧陌生,却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她抬头,看见一条传话蛇正从拱券慢慢垂下,只用尾巴钩住缝隙,杂技一般在短时间内表完这一套,吐着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愿意用什么,”它问,“来换简的灵魂?”
“简(Jane)?”
一个熟悉到令她想落泪的名字。伊索特还是人类时期的名字,在对方失去灵魂后,伊斯米尼再也不再多提的名字。
“简。”
蛇跟着她重复一次,作为一个肯定。
伊斯米尼的回答简单至极,她不是那种会不加思索就用“我的一切”来许愿的人。
“你要什么?”
“保持现状。”蛇发出些嘶嘶声,像是在笑,“这就是我的要求。”
庭院又安静下去。
火线已经烧到了龙尸的腹部,焦黑的鳞片一块块翘起,露出底下凝固的暗金色血块。伊斯米尼看着那条燃烧的痕迹,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把自己钉在原处的缰绳。
“……原来如此。”
她把右手从自己的骨头上松开,指节上的焦痕慢慢褪去,骨翼却仍旧沉甸甸地垂在身后。传话蛇吊在拱券下方,尾巴勾住石缝,整条身子随着风轻轻晃动,一点也不着急。
“你早就知道我不会变。”她说。
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点头,又像只是在品味“不会变”这三个字。它顺着石缝再往下滑了一寸,鳞片在光里闪过极淡的一道白光,尾端一松,整个身子垂落下来,在离地面一尺处猛地顿住。
“只是确认。”它说。
“简。”
伊斯米尼又把那个名字轻声念了一遍。
百年前这个名字在疗养院里被喊过很多次,如今这个名字终于从别人的嘴里说回给她,像一枚小小的、还带着血丝的碎片,被扔回她怀里。
她抬起头,盯着那条蛇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纵瞳里倒映的是自己扭曲的轮廓,还有龙尸、火焰、疯长的花,甚至还能看见远处宅邸阁楼上一点未熄的窗灯。视线越聚越深,直到蛇眼里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红。
“莉莉丝。”
她没有给对方否认的机会,也不需要。
蛇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在脸上。它从拱券上彻底滑落,落进火路中央,却没有一点被烧焦的味道,只在火焰中略一蜷曲,便从另一端无声地爬上亭子台阶,它停在伊斯米尼脚边,抬头看她。
“保持你现在的一切。”它缓慢地重复一遍,像是在念一条简短的契约,“你的恨,你的立场,你的人生轨道。不要回头,不要去修。”
“即便是你,要的也太少了,”伊斯米尼摇摇头,“少得可疑。”
蛇只是把身子抬高一些,试探着在伊斯米尼的膝盖边绕了一圈。鳞片擦过破布与焦骨之间的缝隙,带出一点冰凉,也带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安定感。
“你本来也不会原谅她。”蛇说,“我只是保障这点不被浪费。”
伊斯米尼笑了。
她没有再问“怎么做”、“什么时候”,也没问“代价会不会再翻倍”。这些问题都太年轻,太像曾经的学生,或者更早前那个还没烧掉肉体的小女巫。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按在骨头上的炙热——然后抬起那只手,对着蛇伸过去。
蛇犹豫了一瞬,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往上爬。它绕过掌心那圈焦黑的纹路,在她指骨之间穿来穿去,最后选了个位置,安静地圈在她的手腕上。
那一圈冰凉衬得她脉搏的跳动格外清晰。
“我不会和解,”伊斯米尼垂眼,看着白鳞,“直到她消亡我也不会原谅。”
“那就这样。”蛇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龙尸眼中的火光收缩成一小点,花草边缘的焦痕停止蔓延,整个庭院在一呼一吸之间,勉强回到了某种“稳定”。
这就是所谓的“保持现状”。
伊斯米尼垂着那只缠着蛇的手,慢慢从桌边跳下去。她站在亭子中央,伸展了一下肩背,骨翼在晨雾未散的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把桌椅、石阶、龙尸和花都罩在其中。
“她什么时候回来?”
蛇抬起头,眨了眨那双细长的眼睛。
“当她愿意回来,”它说,“而你还站在原处的时候。”
伊斯米尼没有再说话。只是点点头,把那条蛇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亭子的一角石栏上。蛇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身体沿着石纹弯成一个松散的环。
“保持现状。”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走去,布条在骨翼上轻轻拖曳,擦过石阶边缘,带下一点灰。身后的火光重新跳高了一些,却不再向外蔓延,只是在原地烧得更安静、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