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51)幻梦

“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只是好奇罢了,”雷恩为自己还依旧留着一条命而长出了一口气,但那更靠近一步的寒意使得她不敢再往深说,只能努力地打个哈哈,“话说你最近没有去伤更多女孩的心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就是一下自己就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了,”奥菲拉耸耸肩,“你没事吧,真不需要我帮你叫族人?你让我感觉怪怪的。”

“没什么,只是不明白一些事又有些头晕。”

“问我不就好了。”

奥菲拉说话时稍微偏了偏头,露出个真诚以至于有些可爱的笑脸,雷恩忽然明白了自己刚刚在冥想中听到的那句流传至今的家训究竟是什么意味——

获悉秘密,保守秘密。

“不,我想我得不到答案。”

厚重的衣物遮挡了雷恩说话时的表情。

这是个温和的夏夜,奥菲拉在雷恩提出要去散步的时候欣然接受。在庭院里雷恩取下兜帽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瘦削的脸颊上是一双淡漠的灰色眼睛,看起来比角落里堆积成山的炼金用的白砂还要冰凉。奥菲拉知道雷恩喉咙处那条红疤实际是什么模样,而这疤痕的承载者感知到了她的注视,面无表情地将胸口处的衣物大敞,直到那残酷的艺术在世界里展现了大半——

那是在血肉上精雕细刻的一条蛇,尾部钩住她的喉头,以一种诡异又优雅的姿态盘踞在她的胸膛上,处于心脏处的头部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露出尖牙。

“而我还以为你看够这些了。”

“我永远都觉得心疼。”

“心疼?为了谁。”

“你们和她。”

“刚刚你没有回答,”雷恩的声音如同她重新穿好衣服的手法般轻柔,“其实这也是我好奇的事,你的心能分成几份,奥菲拉。”

“就如同我说过那样,我想对所有人好。”

“依旧是谁也没给。”

奥菲拉伸手替雷恩把束带系好,她们说服不了彼此。

灰黑色的厚重云层在尼莫之外的天空翻卷,雨水击打的小路上有驾马的行商捏紧了鞭子。不过这与城内毫不相关,尼莫只有良夜,小偷小摸的事在中上城区鲜有发生,至于路匪、暴徒更是罕见。因此当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将花园中的伊斯米尼整个拽进黑暗里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本能地皱眉——脚下的土地骤然消失,花园的气味、夜风与虫鸣在一瞬间被剥离,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直到她感知到肩膀上那只手掌熟悉的高温,脸上的神色才彻底凝固成厌恶。

“放开。”

“不行,这是我属下创造出来的阴影,不算尼莫的东西,只有这里才不会被贝尔芬格听见,你也只能和我保持肢体接触才能留在这儿。”

“怎么,是有什么不能和新欢聊的话题?”

“伊斯米尼!”

她的话被呵斥打断,甚至感觉得到阿兹的指尖在自己说出“新欢”那个词时就嵌进了她血肉里。不过也无所谓,伊斯米尼想着,她连灵体本来就是被毁坏的东西,身躯还能破到哪儿去呢。至于说愤怒,必然有的,可她已经懒得发泄出来,于是她仅仅几近倦怠地吐出一口气,懒懒地回应。

“又怎么。”

“我只会爱你的母亲。”

最后的细微挣扎也随着阿兹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被切断,像是有人把她体内仅存的一点反抗硬生生掐灭。伊斯米尼不再试图甩开阿兹,她只抬眼去看对方的脸——又是一个新皮囊,一双褐色的眼睛明亮得近乎刺眼,她灵体深处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分明是个温暖的夜晚,肩上的那只手一如既往滚烫,然而冷意却一寸寸地从胸腔往上爬,把那团火包在中间,逼得它安静下来。

“是啊,你只愿意爱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爱情,只会给她,而你——”

“我?我在一如既往地实现您的愿望。”

“…你是被爱的,伊斯。”

“被谁呢?是啊,我那被你侮辱过的爱人爱我,从来不曾见过也从没被你主动分享出记忆让我看看的母亲爱我,即使只是这个城市也有许多我不曾谋面的人也在几近狂热地崇拜爱慕我。我怎么会不知道爱我的人比爱你的多?我有哪怕那么一瞬间向你提出过需要爱吗?”

“有过。”

以血锻造的耳坠化为一只小小的血兽蹲在肩头,吞血食肉地啃噬着那只不愿放开的手,伊斯米尼的语速并不快,只是轻柔地飘散,似乎这话甚至根本不是答给阿兹听的那样。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没有得到合适的回应。”

“我越来越觉得你像我,”听到这话时伊斯米尼嗤笑了一声,血兽的牙也刺进骨头嘎吱作响,与此相对的是阿兹格外冷静的语气,“不止是力量,我说的是性格。其实这几百年来我早就想通了一件事,但我没告诉过你。”

“你现在也可以继续不说。”

“你继承了我许多东西。”

伊斯米尼的神情变得更加紧绷,紧紧咬着的满口利齿发出交错的声响,最终又酝酿出一个发颤的笑容。

“随您说吧,毕竟谁拦得住您呢。”

“你的眼睛像我,不像她,并不是瞳色的事。”

“我可没有一双诡异到让人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火眼。”

“那是暴怒,更准确应该说是毁灭,是我的本质,执着于某件事时会将其他的统统无视。”

“那您做得可太成功了,值得鼓掌。”

“所以我不愿看你如此。伊斯,你比我聪明,你应该知道你正在制造的那台装置到底需要多么可怕的魔力供给,这会毁掉你在人间所有的声誉。”

“我不在乎。”

“还有伊索特,我已经太久没见过她,普通的吸血鬼在这个时期只会强大到恨不得四处露脸,她怎么了?”

即使被啃断了两根手指,阿兹也没松手,血兽悻悻地变回了耳坠,只有断口涌出的血液沾湿伊斯米尼的外套。她已经有些抽搐的唇角终于放下,放弃蹩脚的笑容后她什么表情都不再有,她仅仅是低下头颅,僵硬且缓慢得让阿兹有些惊讶。阿兹试探地拥抱了她,在感觉到对方的颤抖后悄悄地加大了手臂的力量把她揽得紧些。

“告诉我吧,伊斯。你可以依靠我,我的国土和力量全都给你。”

“我凭什么呢?况且你根本不在乎地狱,”伊斯米尼没有对拥抱做出反应,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一样垂着双手,“总结一下吧,你爱母亲,以至于愿意现在看到我在毁灭路上狂奔,直到最后的关头,才忽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用人类的话来说,‘良心发现’?就这么跑来补上从不曾给过的正确教导?”

“我只是说你还可以不这么选。”

“哦是吗,我可以不这么选,那么您希望我怎么选?”

“伊斯,你听我说。”

“不,是你听好。我正在研究一个爱我、尝试过保护我的母亲——过去几千年里我所得到的唯一一份真实的爱的来源。我在研究她的复活,这同样也是您愿意牺牲我——当然您早就这么做了,伤害一切都要实现的目的。”

伊斯米尼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使人臣服,虽说这对阿兹没用,但语句里的力量依旧能被察觉,此刻她的话语里让阿兹读出来的却是柔软。她说这些话时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像在拆解一条冷冰冰的公式,把自己放在被牺牲的那一端时,也并不刻意回避。只是近乎自虐地撕开胸膛将心脏放在火上,又向她求取熊熊燃烧。

“告诉我吧,您希望我怎么选。”

“……对不起。”

愧疚十足,比起后悔自责更像是决绝,并不是伊斯米尼心底那个小女巫怀着稚气和盼望听到的母亲的道歉。不是“当然继续”,也不是“停下吧”,这种犹豫反而更让她痛苦,这只是说明了在一个明显的权衡之后,阿兹依旧选择了逝者而非存活的她。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我不意外,”揶揄、冷漠、自嘲,一切荡然无存,伊斯米尼恢复了平日在学院里的语气,那种让人类觉得她或许没有情绪的绝对理性的模样,“请放开手,话题讨论完了,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别的要说。”

月色很亮,干涸的两份血混在一起晕染进她身上的织物,从黑暗里走出的伊斯米尼似乎被晃了眼睛一样奋力地眨眨眼角。那些液体干涸得很快,让她顺理成章地把这次感受到的痛楚认定为只是上次的延续,因为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现在,它们从没有影响她离开的步伐。

她不期待,至少她对自己这么说,她也只能这么说,她不会承认今晚她曾期待过。

伊斯米尼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真身是个巨人,真正意义上的巨人——胳膊小腿乃至手脚都被焚尽,只剩漆黑焦骨,在地面上留下每一步都能踏碎山石的深印。身后凸起的脊椎两侧生出两层扭曲的翅膀,血色皮膜绷在白骨上,小的那一对附着在大的下缘,既能像额外的一双手那样抓握,又能在她微微一振时如长矛般刺出,快得像一道影子。

甚至还有个一眼看上去二十多的女人喊她母亲,这点其实是她从梦里醒来后唯一舍不得的原因。

她记不起那“孩子”的长相,只记得一双蓝色瞳孔,虽说她的眼睛明显非人,但对方眨眼的模样,像极了伊索特。

不过伊斯米尼并不打算深入去细想那个梦,她从靠着的树桩上起身往前走去,那儿有条小溪,被她追踪杀死的鹿已沉在里面凉了许久。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猎户,有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而已,才没有梦里那些华丽的魔法来帮她干活。当她终于把鹿解体且勉强把皮粗洗一次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那小屋的灯光。

推开小屋的门,暖意一下子扑到脸上,把她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与泥土味冲淡了大半。屋子里与外头像是两个世界:外头的夜风夹着湿土气,屋内的空气里则浓得化不开地飘着隐幻草(shrouded whimsy)的味道。最开始那股微苦又发甜的气味曾让她觉得有些呛人,如今却已经成了这个家的标志——只要一闻到,她就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外面肮脏的世界,回到了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伊索特的身体即使和常人比也算极其柔弱,打猎帮不上忙,却还是固执地一把把挑拣、晾晒这些草药,只为让伊斯米尼回家时,一推门就能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外面肮脏的世界,回到了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虽说在伊斯米尼的脑海深处依稀记得如此大量的草药除了给屋里增香,还有点别的功效,可是她怎么样也都想不起来。

进门的房间正中是一张大得过分的桌子,若仔细去看则会在它的边缘发现不少沟槽,其上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器材,材料与数不尽的纸页分门别类,摞得山一般高。又有台巨大到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装置链接着它,占据整个外厅的空间,只有在里屋内的一角才有一对茶几和椅子,以及膝盖高的沙发。

伊斯米尼不是没嫌弃过这些和她毫不相关的东西挤了家里的位置,但既然伊索特说过这是重要朋友存放的东西,那她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

她的妻子一直都是这样,柔弱且温柔,直到伊斯米尼的脚步靠近把她从梦中惊醒,她也没有发脾气,只是睁开那双干净的蓝眼,目不转睛地看她。

“怎么不去床上睡?”

“我很想你。”

“只是出去半天,”伊斯米尼的语气轻柔,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我回来了。”

伊索特并没有对此作出明确的话语回答,只是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伊斯米尼与她一起躺下。

“我刚回来呢。”

“没关系。”

伊索特的声音软且拖长,似乎困倦,又像是生怕惊扰了谁的美梦,见伊斯米尼不愿躺下,她伸手握住伊斯米尼的小指,用那小得可怜的力气求着对方顺应着她。而伊斯米尼也不再反抗,与她一起侧躺下来,躺下的过程中她觉得后背有些阻力,无可避免想起那个梦的她转头查看的动作被小小的妻子钻进怀中的温暖所打断。

“没关系,”伊索特又说了一次,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我在,所以没关系了。”

伊斯米尼这才发觉,伊索特身上湿淋淋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那份湿意顺着她的衣料悄悄渗到伊斯米尼的手腕上。温度却诡异地偏冷,带着一种细微的黏滞,指尖一动,就能感觉到那东西拉扯着纤细的丝线——不像水,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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