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50)问题

这种草药的叶片极细,几近透明;贴近了看,几乎只能凭叶脉投下的暗影,勉强辨出轮廓。它只在森林深处的荒地生长——那样的地方,连苔藓都显得稀薄,像是所有颜色都被它悄悄抽走。味道向来微苦,唯有月圆之夜才会产生极薄的甜香:那是只有独角兽能嗅见的气息,也只有在那一夜采下,它才不会化作齑粉。

奥菲拉用鹿角刀将叶子和根茎细细切碎后放入玻璃瓶里,即使此刻它也依旧自发地呈现出淡蓝色调,仿佛是月亮的余辉。当瓶里有寒意传来时,她开始捏着药瓶将其旋转,专注得仿佛世界都正被她的手势和眼神所掌控。

有火焰从奥菲拉的手指顺着器皿流淌进内部,她让它在瓶内流动,仿佛操纵着一件柔软的玩具。轻摇的动作直到瓶中的材料逐渐化为一种清澈的绿色液体才稍微减缓,随后她用龙骨制成的勺子从两个装满了魔法尘埃的匣子中分别取出一勺加入到这些基底中,这些材料的加入使得药水渐渐变得浑浊,但她依旧游刃有余地旋转着混合液,手势优雅而神秘。

诚然这些都是极其珍稀的材料,但最为宝贵的还是“巨人之髓”(Marrow of Giants),以至于人类在千年前就把那些傻大个们都屠杀殆尽——当然,他们并没如愿,无数巨人的冤魂白白成了地狱的燃料不说,人类所期望再现的复生药也不曾再现人间。有无数炼金术士为此争论不休,有人说是因为死者的诅咒,有人说是末代巨人们血统不如过去的纯粹。书页被翻烂,配方被一遍遍改写,祭品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们始终得不到答案。只有地狱的恶魔们才知道真相,并且在一旁恣意发笑——笑他们拿着错的材料,一代代往同一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巨人”,从来指的都是第二世代,也就是阿兹以及部下与人类混合生下的孩子中的佼佼者,过去被称为拿非利人的家伙们,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伟大“巨人”,因此人类怎么可能再度拿到那材料。毕竟现如今还活着的纯正第二世代也就只剩下了母亲伊斯米尼,除了伊索特,再无别人有幸得到她血液的使用权。

不过奥菲拉勉强算个例外,虽说她并非第二世代的灵魂,但与自己融合的身体本就是阿兹造的,原料也有一半来自曾是人类的伊索特,因此她的血液倒也能用。

锋利刃口在她掌心上划开,她看着鲜红的血液渗出来时举起手边的器皿,已经变成淡白色的药液随着瓶子的晃动起着涟漪。血液一滴一滴落在瓶口,伴着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滑进药液深处。

血液的加入让瓶子里的液体开始发生变化,最初微不可见,但随着分量的增多,它的颜色逐渐由淡白色变为金色,血丝在其中化为游离物发着微弱的闪光。奥菲拉静静地注视着瓶子里的变化,当那些红色彻底被金色吞噬又发出一种令人愉悦的香味时,她才将制好的药剂注入一个特制的玻璃瓶中,这个瓶子比刚才那个小一些,但材质明显更为精良,连瓶身都由水晶制成,闪耀着微光。她在瓶塞上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作为这道工作的结尾,在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中她从铁烟盒里拿出一支手卷烟,白色的烟雾在她周围弥漫,又因着她前行的步伐被破开。

当她推开浴室的大门时,浴室里并没有雾气,只有几簇烛火静静燃着干净的橘色光,把墙上的石纹照得更深了一层。贝拉正坐在浴池里闭着双眼,一件灰色宽松的长袍半浸在水中,布料随着细微的水波轻轻荡开,又一寸寸贴回她的身侧。水面冷得几乎不泛白气,摸上去像未经加温的石板,裸露的脖颈在烛光下显得冷峻又纤细,像是从某座无名石像上刚削下来的线条。

奥菲拉没有打扰她,只是用手指搅动着水面,吐出烟圈后嘟囔:“冰的。”

“习惯。”

“习惯不等于好啊,对身体不好。”

贝拉没有搭理奥菲拉,甚至连眼都不曾睁开。由于沉默而加剧的紧张气氛里奥菲拉一如既往投降,她将手中的烟蒂掐灭在浴池旁的石制托盘里,再弯下身为贝拉提上被水的重量拉低的领口,她的指尖小心地不接触肌肤,似乎贝拉是一朵被触及就会枯萎的花朵。

“…因为我和阿斯摩太彼此分享过力量,所以两个国度有些共通处。”

“所以,你的船上很烫?”

“大部分家伙形容的话,‘温暖’。”

“只是这样就讨厌到宁愿泡在冷水里吗,可我给你做了入浴剂诶。”

贝拉的目光终于因为这句话落在那只略带着伤口的手上。

“愈合。”

贝拉并不是在命令伤口,而是在命令。奥菲拉抬起手,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闭合的掌心,露出个没有恶意、满是投降意味的笑容。

“好歹心疼一下我嘛,”她从衣兜里掏出刚做好的药剂,放在已经愈合如初的伤处递向贝拉,“要替你打开吗?”

最近的相处已经让奥菲拉知道贝拉的沉默不等于完全拒绝,没等来回答的她打开塞子,药剂融入浴池水中发着微光,照着泡在里面的贝拉更为白皙。

“衣服很快就会因为这个变回种子。”

“那在它变回去之前脱下不就好了,”奥菲拉的视线毫不掩盖地在贝拉裸露的肌肤上游离,“怠惰国的富饶举世皆知,我想应该不缺这么两件。”

“伊斯米尼的财富也不少,能让你想出拿复生药来做入浴剂的主意。”

“哦我主意可多了,我还想着等你洗完之后把这洗澡水稀释个几百倍,做那么几万瓶高级恢复药拿去卖,正好耶忒最近到了尼莫,总有些地方会流血。”

前半句是玩笑,连农夫都知道恢复药一碰到皮肤就会被吸收,知晓如此古老的炼金配方且能够将其精准再现的奥菲拉怎么可能不明白,因此贝拉并没打算对这俏皮话做任何回答,但对方继续往下说的话题让她不得不有一些反馈。

“但这东西是真不错,可惜基底草药太少见,‘殡火’(Pyreherb),”奥菲拉晃晃瓶子,剩余液体在玻璃壁上慢慢描出一圈淡光,“分明是月光下的东西,却偏要叫这么个名字。”

“它是我挖出心脏那天的眼泪变成的。”

贝拉这句话落下时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随口提一件和天气相关的旧事。烛火没有跳一下,水面也没有再多起一圈涟漪,像是这句话只是顺着水气散掉的蒸汽。只有奥菲拉握瓶子的手指悄悄收紧,玻璃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随后贝拉略微起身脱下长袍,动作不急不缓,毫无羞涩地露出胸腹,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在奥菲拉眼前慢慢拉伸着身体。她单手撑着浴池边缘,将湿重的布料随意扔到一旁,那没有一丝赘肉的直背在烛光下线条清晰,腰窝里积着一小汪尚未滑落的水珠。奥菲拉只觉得眼角发热,喉间的鳞片也顺势跟着发烫。

“我心疼。”

水依旧是冰凉,贝拉感觉得到奥菲拉喉间的鳞片发热,正将对方的赤诚和欲望毫不掩饰地传递过来。

“我还以为你知道民俗传说里的我为什么离开亚当。”

“‘她不愿在下面顺服’。”

“其实是没有兴趣,”贝拉又用那暗淡的目光看着奥菲拉,“过去没有。”

“因为阿兹,更没有。”

奥菲拉直白的回答让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浴池里只剩水拍打石壁的声音,她一时没忍住,试图用玩笑把这份沉重撬开一点缝。

“非要说我比较喜欢在下面……”

话一出口,她先是愣了半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贝拉那边没有出声,只是睫毛慢慢抬了一点点,又落下去,连表情都没有。

“那什么,雷恩那边还有事要和我说呢,我先走了。”

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奥菲拉几乎是顺着这句话一起往门口奔去的。

贝拉在奥菲拉风一样逃离后才缓缓往后躺进浴池,她听着水体涌动的声音,红宝石似的双眼里没有情绪与方向。房间的摆设随她的意愿而移动,曾是长袍如今已是嫩芽的绿意被无形的手折断,石制托盘载着被捻灭的烟头一并飞进了隔壁房间的垃圾桶,她又用意念旋紧固定窗户的插销,直至最后一丝夜风混合的热气都无法进入房间。

随后她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沉思,正好是耳目们报告计划进展的时间。

雷恩·菲尔(Wren·Fair),奥菲拉的好友,蜷缩在桌旁的椅子里,正在做夜间冥想。盔甲锃亮的守护者手持大剑站在雷恩身旁,剑首处是伊斯米尼家的徽记,与家族里别的杜拉罕总是散发着随时能将靠近者斩断的杀气不同,雷恩的骑士更像是她的朋友。

她清醒得毫无预兆,只是眨了几次眼睛,就像没事人一样坐直,仿佛刚才不过是打了个盹。她顺手扯来两张纸巾,熟练地按在鼻子和嘴角,一片殷红很快晕开,在白色纸面上渗出毛边。

奥菲拉把自己那张椅子拖得靠近些,在雷恩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扯下挂毯和兜帽。几缕不安分的短发被汗和血气黏在额角,被奥菲拉张开手指慢慢理顺,但那瘦削的脸颊始终没有转向奥菲拉,只是硬生生维持着某种平静的角度。

“又怎么了。”

“你吐血是因为见到了贝…怠惰王对吧,需要我帮你通知家主吗?”

“不用,不是对别人的命令,是让我向你问一个问题,”雷恩在奥菲拉手指抚过脸上伤疤时躲开,“肉麻死了,恶心。”

“喂喂什么叫恶心,我只是想对所有人都温柔。”

“这就是你招人恨的地方。”

“随便你讲好了,”她不置可否,“所以她让你转述什么。”

“王让我转问你一句话。”雷恩的视线落在桌面某处,像是怕和谁对上眼,“——‘一颗心能分成几份。’”

“你认真的吗,”奥菲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碍于雷恩的女巫身份,她说话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她让你和我传话,只是为了说这个?”

“王同样也是你的君主之一,你提到她时应该表现得更尊敬。我没有理由对你撒谎。”

“她在乎我诶。”

和忽然露出些莫名微笑的奥菲拉不同,早早缩回座椅深处的雷恩对这话甚至不敢有任何表态,裹尸布般厚重的布料裹在她身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奥菲拉比任何人都了解雷恩,即使看不见表情,她本该很清楚雷恩此刻的反应绝不代表什么好事。在一片沉默中雷恩抬起瘦弱的手对着水晶碎片做了个复杂手势以停止它的运行,她在最后攥拳的时候格外用力以至于连指节都泛白的样子也并没有入奥菲拉的眼。

——贝尔芬格突如其来的善意是这世上最值得为之恐惧的事之一。她对某些人的甜蜜温和话语,从不象征救赎或好意,更像是已经看完大结局的观众,对蒙在鼓里的角色的一声戏谑。似乎像在报复世人把“哄骗”这个词与她捆绑一样,她乐意在梦中现身:坐在他们熟悉的旧屋里,或者站在他们童年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尽头,用与他们记忆中某个人极其相似的声音低语几句建议,把他们原本就有的贪念和不甘拨高一寸。

作为耳目的菲尔们也早已习惯,在一旁帮着主人把预定好的一切推向灭亡。

雷恩向来以为王与色欲的家系是友好世交,如今这么看来也不尽然,或许是王改变了主意。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伊斯米尼教授如今那么偏执着迷地制作着大型的魔力抽取工具以至于引发尼莫的多次骚乱,王给她们的指示也不过是“全力配合”。她知道历史上她们一族迁徙了多次,她没想到会发生在她这一代,更没想到那份“善意”居然会降临在奥菲拉身上。

“奥菲拉…”

“怎么?”

雷恩感知得到自己喉咙正被一只无形的冰凉的手抚摸着,只要稍微说些不该讲的就会被扭断脖子,她咬咬下唇,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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