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拉心知肚明这场晚餐并不会改变什么,在集市时她这么想,与面无表情的贝拉走过城市花园时也这么想。
即使现在,她们站在奥菲拉儿时曾无数次偷偷爬上的学院钟楼隔间里俯视着一切,她依旧是这么想。木制的栏杆被岁月磨得发滑,刻着当年学生们用小刀留下的名字与粗糙的图案,尘埃在微弱的灯光里缓慢漂浮。
夜风吹不进阁楼,厚重的墙把一切都隔在外头,只留下齿轮相互咬合的低鸣,与“咔哒、咔哒”走动的指针声,在狭小空间里来回回响。
“这闹剧还要持续多久?奥菲利亚。”
贝拉看也没看她,咬字间刻意加重了对方使用的假名,但并非是要嚼碎那样,更像块令人不悦随时想吐出的骨头渣。
“可这就是人类的一天,无论情不情愿,每天面对的就是选择和承诺以及被承诺,而他们只能在其中做选择,因为他们能选择的范畴太少,他们被局限在一个只有‘是’和‘不’的问答游戏里。你真的希望摆脱一切后在余下时光过着这种只体验了一天都感到无趣的日子?”
贝拉皱了皱眉,她显然对这些内容并没有什么好感。黄铜钟适时地响了十一声,借着这个空隙她们在静默中俯瞰尼莫,任由让钟声在脑海中回荡。
“我爱这座城市,它在你统治下富有生机,但你不愿意在这儿多花些时间,即使这儿充满了如此之多的人类,我也从未见你与他们为伍——”
“是的,我想。”
贝拉的声音坚定,没有些许动摇。
有雨云沉闷地积压在尼莫上空,层层堆叠得像要把整座城压低一寸。但它能做到的,也只有让夹着潮气的冷风去敲窗,在吱呀作响的窗框与玻璃轻颤间,传达出自己无法进入这城市的无奈叹息。
“好,”奥菲拉耸耸肩,毫无沮丧地回应,“那我帮你。”
贝拉看向奥菲拉的时候眼里没有惊诧,但她眉毛确实稍微挑出了个小小的弧度,她看着蓝色的双眼毫不躲闪地与自己交换视线。
就在这瞬间她稍微把奥菲拉从阿斯摩太的从属这关系中剥离出了一些。奥菲拉更像她的母亲,都有一双似乎能传出低语的眼睛,能看出情绪,而非只有火焰的眼睛。
无端浮起的一层光雾,让贝拉的身影在眼前轻轻散开,像被谁用手指在水面上搅过一遍。那雾并不眩目,反而黯得过分,颜色介乎于银与灰之间,奥菲拉一时间甚至犹豫这是否还能被称为“光”。许久后她才在记忆深处认出来——这属于生命树的创造力,如今已然成了对方的“幻梦”。
“贝拉,我不了解你,更没有自以为是地觉得随便两句话就能让你放弃,”奥菲拉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原本回响在这儿的钟表走动声也被幻梦卷入其中变得格外遥远,就连窗外的灯光都显得空空荡荡,像是个被遗弃的神奇世界,“只是有些东西即使是陌生人也看得出来,而这个事实就是,你今天很不开心,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的存在,还有一部分就是你确实厌恶人群。”
言语换来的是沉默,以及眼前毫无移动的光雾,她知道贝拉在那片梦中审视自己。她等了等,周围依旧很安静,远处的灯在这段时间内又灭了几盏。
“但是也总有孤僻的人,”奥菲拉很清楚以贝拉现在的状况看来,自己并不合适和她聊生存体现于何处以及意义,更何况这也并不是她喜欢谈论的话题,“我只想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需要。”
奥菲拉在依旧蔓延的寂静里挠挠头,她在张望中看到第二长的指针,它模糊的身影自敲钟后已经走过了十三个格子。
“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学人类说直至地狱结冰为止,但想了想又觉得并不合适。我的意思是这听起来比起永恒誓言更像是个无趣无味的笑话,况且地狱也有许多区域,听说莱维娅阿姨的宫殿…”
“够了奥菲拉,这儿不需要你活跃气氛,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可是——”
“我满足了你的愿望,我为我的失言付出了代价,我已与你度过了模仿人类的一天,你还在想些什么。”
“需要我吧,贝拉,与我立个约。”奥菲拉的声音很近,很低。回过神来的时候,贝拉才发现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单膝跪下。她抬着头仰望,“让我偿还你。”
“我恨你。”
“好,恨我。恨我引诱了你,恨我夺走了你的人生又塞给你无边黑暗的时候不在你身边,恨我至今分明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还大言不惭向你提出各种要求。”
“我或许会厌倦后杀了你。”
“让我为我们省点时间吧——没关系,我不是人类,我理解不了死亡多沉痛。或许我确实会惋惜失去的那些花天酒地的生活,愧疚于离开母亲她们,但总体而言,我做错了事不是吗,很大很大的一件事。我知道你因为我第一次和你聊天时的大言不惭而讨厌我,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收回那些让你不悦的内容,但我从不后悔说过那句‘我欠你的’。”
“……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奥菲拉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她没有对于贝拉的要求提出任何譬如“菲尔家分明看到几乎一切”或“这是你的城市”的疑问,只是安静地以近乎于念入睡故事的缓和语气回答:“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会到伊甸园来。”
“因为我觉得厮杀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参与,我本身就更喜欢观察你一些,你的灵魂燃烧得…抱歉,它闪耀着光辉,但并不是天堂喜欢的那种。你的灵魂和世间的某些人一样,和亚当的不一样。”
“这就是你选中我的原因?”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毕竟你总看着那果子,他没有。”
“你有考虑过我会如何吗。”
“根据当时的我对下界的了解我以为你会成为一个女王,当然现在看来不止如此。”
“后来你怎么了。”
“很衰弱,但并不是在那个瞬间就消失了。你那时掌握不了能力,也无法发现我其实是在瞬间就被隐秘地押送回天堂,又交给还是撒拉弗的阿兹看守,类似于露西祖母那样被锁住了灵。”
“谁押走的你。”
“不知道,如今也没有再见过,或许已经死在血战里了。”
“她能解开你的封印为什么解不开露西拉的。”
“或许是她本身就是我的看守这个缘故,她身上一切沾上的神性在堕落时都被转变了,被捆绑于她的我的封印也不例外。要我说,她那个瞬间就该去抱着祖母的,说不定还有用。”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虽说毫无必要,但出于对季节的尊重,奥菲拉穿了一件灰蓝色薄款短外套,这件外套在她们逛集市的时候短暂披在过因人潮拥挤而不悦的贝拉肩头,也就在那时候贝拉在心中难得地又承认了一个关于阿斯摩太的优点:她的确懂什么是美。脱掉外套后奥菲拉只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上衣,贴身的材质显露出腹部的线条,比起淫靡更多的是英气。不过现在她这样半跪在地上仰视露出白皙锁骨的样子又带上了丝色情,一种毫无反抗的意味。
奥菲拉的头发在暗光下没有亮泽,有几根捣乱的被别到略尖的耳朵后。精致的脸上,褪去了黑色后的人类似的清澈蓝眼仰望着,即使她根本看不清,任由飘散的光雾浮动在她的眼中。
“还有什么是你感兴趣的吗?”
“……没有,但有些东西你该知道。”
贝拉的回答让奥菲拉的双眸又闪亮了一分,同时贝拉也注意到对方毫不掩饰紧张:她睫毛闪动得更快,也不自觉地用虎牙咬着唇。
“我会伤害你。”
“我知道,”奥菲拉笑了笑,原本包裹贝拉周身的光雾消散无踪,宝石一样的眼睛与闪亮的白发在黑暗中格格不入,奥菲拉安静地把所见的一切牢牢刻进脑海后才开口,“只求请你无论如何让我还有自我。”
奥菲拉依旧半跪在她面前,目光温柔而坚定,她伸出双手,无声地请求贝拉也伸出手来,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跳加速,她无比清楚自己的动作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贝拉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她看得到眼前的人心中的情愫,对方喉间那本属于她的鳞片白且冰凉,此刻也微微发烫,如同她的右手指尖刚接触到奥菲拉手心时的感觉。这股热流先是让她下意识地因对方的血脉皱眉,但奥菲拉没有给她抽回去的机会。她以恰到好处的力量抓紧贝拉的手,又低下头,极轻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那触碰短得近乎失礼——没有逗留,没有多余的温柔,仿佛再多一秒就会变成难以收回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不再是我,”奥菲拉抬眼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那一切感情都毫无意义。请给我被伤害的机会吧。”
贝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把收回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奥菲拉比贝拉高一个头左右,于是她带着臣服和安宁的笑弯下腰享受着对方手指滑过发梢的感觉。奥菲拉知道,无论是自己的感情还是贝拉的真实意图,都还需要时间去揭示和实现。
那一晚的风比平时更温顺些,像是知道这座城市的主人在此,它不再执意叩窗,只在远处的街道间打着旋。尼莫的夜色向来干净,钟楼上最后一声钟响落下后,喧嚣像被谁轻轻一拧,沉进地砖缝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撑着这片静默。
贝拉安静地跟着奥菲拉走到一处房屋里,她没有说“要走了”,也没有说“留下来”。她只是站在屋内,指尖轻轻搭在家具上,看着奥菲拉。那一声细小的“咔哒”落下时,仿佛什么比锁舌更顽固的东西也一起被定在了这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却规整得相当用心。木地板被擦得发亮,靠墙摆着一整列书架,塞满了被随手夹了书签的书,书脊上压着旧票根、折得发黄的纸片,甚至还有一两根被遗忘的羽毛。窗边的小桌上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字迹被风吹得有一行略微歪斜。
“你很喜欢这儿。”
贝拉收回看向室内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
“嗯哼,”奥菲拉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小时候我可喜欢家里的花园了,后来发现有自己的地方比较好,至少不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就又感知到母亲她们开了隔音法阵。”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某些部分听起来不太合适,又尴尬地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总之,嗯,我可以算是住这里。”
贝拉没有接话,只是走了两步,指尖轻触过桌角,似乎在确认这真的是某个“日常”的生活空间,而不是她熟悉的那些被梦撑得过于华丽的房间。她的脚步不重,但木地板还是微微一响,提醒奥菲拉,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象。
“你很少带别人来,所以我在这儿让你紧张?”
“没有。”
奥菲拉下意识反驳,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已经第三次去摆弄同一只酒杯:“……好吧,也许有一点。”
屋内的灯光并不明亮,只是几盏墙上的小灯撑着空间,不至于让阴影吞掉一切。贝拉的白发在这样的光线里不再刺眼,反而像是被温柔地按低了亮度,只在发梢处偶尔反射些冷光。她将那件在集市时披过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又重新扫视了一圈房间,视线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那儿有一只小小的香炉,边缘已经被长期的熏烧熏出烟痕。里面的灰尚未清理干净,隐约能闻到一丝甜得发腻的残香。
“……这个你最好不要在阿斯摩太面前用。”
“为什么?”虽然不明所以,但奥菲拉还是走过去,把香炉移到一旁,“不过今天我不会点的,它会压过你的气息。”
说出口之后奥菲拉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把它收回去。只是极其强行地转移了话题:
“你刚不说那小餐馆的味道沾在身上很讨厌吗,要不要先去洗澡?”
贝拉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我以为,”她淡淡道,“你会学着你朋友那样找各种滑稽的理由,非要赖着跟我一起去。”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
“我没有在邀请。”贝拉打断她。
“那我就当是有一半邀请吧,”奥菲拉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视线收回到掏出的烟盒上,“毕竟你已经在这里了。”
屋子陷入一段安静,只有她们各自的呼吸。外头的风声被厚墙隔绝,偶尔有很远很远地方的车轮声、脚步声传来,被拉得细长,又很快散掉。
贝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去留意这些,她的世界里,声音的边界往往和梦的边界混在一起,无论是海啸还是哀哭,都不过是底噪的一部分。可是现在,她却清楚地分辨得出身旁这一切的来源——奥菲拉睫毛的轻颤,火焰在对方指尖点燃香烟发出的低鸣,甚至还能听见她在专注时下意识放轻的呼吸。
这一切都和她习惯的“夜晚”截然不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答应了一个本不在计划内的“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