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48)清醒

过去本就模糊不清,在传承下来的过程中更会离真相越来越远,但有一点祭司们确实没有说错,同样也是贝尔芬格将那句话留到今日的原因:这是一份宠爱。

写下那段话时的阿斯摩太的确有一丝真心,即使后来得知这份感情毫不单纯,也始终改变不了这是贝尔芬格第一次收到的朋友的礼物。

再度回到俗世以及被人类簇拥崇拜的感觉让莉莉丝无所适从,好在她学会了用忙碌来当作抵御感情的工具。但当她听说总是拖延的阿斯摩太终于为信徒们写下了箴言,取来细看发现对方写的全是自己时,总免不了丢盔卸甲。

她久违卸下职责潜入人群走进索多玛,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些素未谋面也不知她真实身份的人会给她细致地沐浴;温热的水顺着锁骨和背脊滑下,带走尘土,也带来一种不真实的轻飘。有人用指腹蘸着粘稠的香油抹在她肩颈,带着树脂与花蜜混合的甜腻气味,再替她戴上潮湿花瓣编成的花环与冰凉的金属饰物。

在那么一瞬间,莉莉丝心中的羞涩大于了对安宁的渴求。她甚至下意识想抬手挡住自己被装点好的身体,却又被簇拥着往前推。

这确实够愚蠢,作为一个几乎等于神的存在被庆典的氛围哄得七荤八素,在老朋友的城里被选为了祭品还浑然不知,更要命的是这要是一场如同她城内的活人献祭也就算了,可惜这儿是索多玛,美丽的祭品在那之前注定要与神共度良宵。

因此当她一边嗫嚅着道出自己是被城内高涨的情绪迷得晕头转向一边取下自己周身装饰时,她才有底气去看阿斯摩太一眼。而她很快就又一次恨自己怎么还没死去,毕竟阿斯摩太的情绪即使从不能由那双火眼内看清,此刻只看她的动作和表情也相当明晰——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他们很有眼光,”阿斯摩太侧身躺在床榻上,用一只手撑住头望着她,“这城内的确找不出比你更好看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看着阿斯摩太凭着意愿编织出精巧的法阵,黄金漂浮在其中变幻。今夜的天气不太好,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庆典戛然而止,但没有人为此难过,而看在作物茁壮成长的份上,她们也没有停止这场雨的必要。

“这种样子应该砸不死人了。”

法阵中最终呈现出叶子外形的小小金箔,它从天空中降下,雨声也因此在信徒的欢呼中变得纷杂微小。

“站着不累吗,”阿斯摩太收回描绘法阵的空手,拍了拍身前的床榻示意后恶意地眨眨眼,“今夜索多玛里最美的女人,莉莉丝啊,来你的神身边。”

只是个普通的呼唤,尾音上扬又极轻,拖得长长飘散在空中。见了她这模样,莉莉丝先是鄙夷,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表情终于轻松许多后走上前去。阿斯摩太也露出个微笑,洁白且整齐的利齿满是锋利的棱角,一个发现事情如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发展时会露出的神色。

“这并不有趣。”

“所以正好适合让你别再害羞,况且你确实很美。”

莉莉丝再度陷入沉默,阿斯摩太从矮案上取过一瓶酒,喝着望向她。

“我该回去了,索多玛整座城都带着醉意,不适合我。”

“我只是把你分给我的那些释放到了空气里,一人一滴不如让大家呼吸间都是酒气。或许你喝点之后就不会再那么排斥这儿。”

她把沾着些许唇印的瓶口递向对方,莉莉丝对此毫无表示,没有拒绝,也没有接过,只是看着,因此阿斯摩太也没有收回手。

“分明是我酿的酒。”

“所以你才最该好好尝尝自己做出了什么珍品。”

酒与困倦使得对方的火瞳忽明忽暗,在眨眼间让她本就无双的容颜平添出异样的美感,又与她那毫不突兀的赤红皮肤交相映衬。还有那对不相同的角与正恣意披散在黄金床榻上的黑色长发,一切都只是让她看上去格外动人的元素。

无论是什么身份,阿斯摩太的美丽毋庸置疑。

她总是穿成这样吗?

莉莉丝望着被她坐着以及垫在阿斯摩太身下的绣红线的披风,到现在她才发觉自己今天似乎还没细看过对方穿什么衣服、以及那究竟有多美好。

即使下雨也依旧炎热,阿斯摩太穿着件不带衣袖的淡紫色丝质长袍,既衬出她头上宝冠的紫水晶的澄净,也勉勉强强将她身躯与大半部分大腿遮住。镶月光石的腰带收得松垮也依旧显露细腰,黄金的臂环与手镯紧贴她的皮肤,留不下一丝印痕。她的手臂不是病态的纤细,而是如同雕塑的母本一样肌肉清晰且曲线柔和,此刻依旧提着酒瓶耳朵悬在空中,没有一丝颤抖。

“你平时饰品没这么多。”

“毕竟是要见最虔诚的信徒,满足她们的期待不是坏事。”

“看来我打扰了你的好事。”

“怎么会呢,喝吧。”

或许真的是醉了。

残存的思维再也不足够她推开那壶酒,她的理智在那双眼睛里一同燃烧,随着阿斯摩太支起身子与她对视时动摇,随着对方的靠近而焚毁得旺盛。

屋外的雨不合时宜地被风吹着飘进室内,贴上她发热的皮肤,凉得她打了个细小的颤,却浇不熄屋内厚重到近乎窒息的闷热。挂着金线的帷幕散着淡淡的香料味,被身体压出的褶皱里也是暖的。

她依旧觉得渴,很渴,脸庞传来的如丝绸般柔和却又炽热的触觉彻底击碎了她的理智。

莉莉丝的肌肤褪去了刚洗完澡的泛红后又因羞涩而发烫。祭品的衣服并不厚重,宽松的薄衫之下就是光滑细腻的背部,足以让阿斯摩太的手细致地梭巡,再一点点地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分。

“现在把酒放下吧,”阿斯摩太翻身亲吻她,莉莉丝能从她唇上继续尝出酒的味道,但比刚刚喝的显得更甜,“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或是女人?”

“我讨厌亚当。”

莉莉丝的声音被燎烧得干涸,枯萎中带着几分期待,听到回答的阿斯摩太轻轻应声之后就又封住了她的嘴唇。

今夜格外特殊,莉莉丝发现了她还像人类那样脆弱的一面。她感觉自己身躯在对方的指尖像是黏土玩偶,四肢更是无力。只能像个将要溺毙的人一般牢牢搭上阿斯摩太的肩膀;只有将脸深埋进她的颈项才能呼吸;只有在最后脊背绷成一条弧线时才用指甲在对方后背抓挠狠狠留下印迹,似乎要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如数奉还。

没有痛楚,只有欲望和快感在燃烧。

莉莉丝在深夜中端详着阿斯摩太,这实在是太不像自己,于是她决定把一切都发泄掉后让残存留在这个瞬间,她知道对方的心里只有谁的位置。她发誓自己不会沉溺其中,这个雨夜除外。

那天莉莉丝在几近白昼时才睡着。当她再度醒来时,先是被腰背一阵酸软拉回现实,鼻端还残着昨夜的酒气与另一人的气味。她发觉自己回到了熟悉的蛾摩拉。阿斯摩太半坐着,温顺地守在她身旁,阳光顺着她的肩线滑落,在赤红的肌肤上烫出一层柔和的光,长长的黑发松散开来,沿着背部垂在腰间摇动。

莉莉丝牵起对方的手,像是对比一样相贴了她们的掌心,对阿斯摩太喃喃低语。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是什么?”

阿斯摩太的声音沉静且轻缓,带着莉莉丝听来酸楚的爱意。

“我给你入睡的能力,”她又一次提醒自己得不到阿斯摩太真正的感情,“此后你不必再在清醒中度过每个夜晚。”

“感谢你。”

“闭上眼睛就好。”

于是一切曾有的现有的梦境在她们力量交融分享时化为灰烬。她的,她的,以及奥菲拉的。

醒来时奥菲拉几乎重叠了贝尔芬格与梦中的阿斯摩太。

“我取出心脏那天做了最后一个梦。”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听她讲下去。

“我梦到一切的尽头,一堵墙。不高,不远,墙外是光,也是黑暗。”

“那是什么?”

“伊甸园的墙,我直到现在也被那儿束缚。”

“那墙外是什么?”

“真正的死亡。”​

“所以尼莫没有雨天也是因为那晚?”

奥菲拉的突兀问题以贝尔芬格的点头画上句号。

“我明白了,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取来给你。不过我也想要一份礼物,”在贝尔芬格有些吃惊于对方接受这些的速度时奥菲拉笑了笑,她发现自己开始看得透一点对方的沉默代表了什么,“我还是有点在乎的,不过我没资格吃醋,我知道,暂时没有。”

“以后也…”

“我想给你取个昵称可以吗?你可以回应我吗?”

“你…”

“贝拉(bela`),很合适你,也很好听。”

“…就这样吧。”

只是一个名字,不象征任何东西。

她想自己应该不会在乎。

怠惰之都,也就是那艘船,是连玛门都艳羡的地方。踏上甲板的那一瞬间,脚下就不再是木头或金属,而像踩进一块被梦垫高的云,微微下陷又轻轻托住你。空气里带着香料与酒气混合的甜味,远处的走廊拖得很长,墙上挂着看不出年代的挂毯与油画,灯火柔得像永远不会熄灭的黄昏。正是来自各个世界的旅客把他们的期待与梦想留在这儿,使得贝尔芬格将船一点点堆砌得更华丽、更庞大。

众魔彻底放弃了统计她船上到底有多少香料织锦挂毯与奢侈品,毕竟只要动动念头,这些东西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梦的缝隙流出,谁能去统计无垠大海究竟容得下几滴水。

不过她依旧留着几块古老到显得有些陈旧的织物,铺成通往她船上的桥。人走上去时,脚下踩着的并不是木板,而是曾经裹住过血与荣光的布料——她初次踏入人间时所受的人类祭品的祭坛帷布,和与阿斯摩太在洪水后共治那段岁月里宫殿垂下的重帷。她最喜欢的,是用尽心思才从各处偷来、换来、骗来的亚当与夏娃的裹尸布,那布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灰,却仍旧柔软,触手冰凉。此后几乎每一个伟大国王下葬时身上带着的东西,也被她拆解、拼接在这条“桥”上。

“他们都成了尘土,这些东西延续着他们的梦。”

然后她把这些东西拿来做了一切的垫脚料子。

实际上没有人想象过贝尔芬格的梦会是怎样的,没有人知道它华美还是幽深,她已几乎不再分享或参与分享任何东西。因此她在奥菲拉望着她又伸手去取那瓶精心缠上缎带的香槟时出了声。

“我不必了。”

尼莫是她的,但这小店不是,因此和她习惯见了的那些不同,这儿没有侍酒师、也没有来介绍食物的主厨。用餐的人们觥筹交错间不似酒馆里的粗鲁,也区别于那些餐厅中宾主的交锋试探——他们只是很尽兴。杯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烤肉与香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在低声交谈与笑声间缓慢飘散。老友之间举杯,相互拍着肩膀;坐在吧台的人见了出城许久终于归来的年轻人,也大声招呼他过来分一块刚切下的肉,再往他杯里添满酒。

贝拉端坐在勉强舒适的单人座中,看着那还带着尘土的脸颊沾上酱汁,不自觉抬手碰了碰鼻尖。这儿的空气带着太多讯息,她嗅到各种灵魂的味道:有在炉火边久坐才会带上的那种温暖,有被日常磨平棱角后的缓和,还有一种对世界敞开的松弛与信任。对她而言,这些都是极差的材料,分明软得一戳就陷进去,却坚硬得不会选择抛弃现实。

注意到贝拉动作的奥菲拉出声问着:

“你讨厌这儿?那我们换个房间。”

“都一样。”

“我想这是你没来过的地方,” 奥菲拉看进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露出一个缓和气氛的笑来,“而且据我所知的人类有许多共通性,其中一点就是会因为氛围妥协。所以试试又何妨呢?”

说完后她又一次自然而毫不强求地举起酒瓶,让对方再次选择。

贝拉一言不发地坐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一样凝视着奥菲拉的脸。奥菲拉也不急不躁,只是同样安静地望着她,等待最终的决定。

许久后,贝拉抬起手,眉间带着些忧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酒杯。“这就对了。”

奥菲拉满意地斟满杯子,贝拉默不作声,仅仅是面无表情地抬起酒杯喝了一口,而奥菲拉不再打扰她。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