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47)碎片

贝尔芬格知道对方讲的都是真的,即使听起来残忍。

从过去就是如此,她从未见任何一个天使或原天使从天堂得到过温情,这一切都使她毛骨悚然,摒弃自爱自怜的天使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去关怀,每次想到这儿她就觉得怨不得那么多家伙都选择了逃离。即使是后来ta们紧跟地狱步伐开始在人间传教,也总是更多地选择通过杀害来减少意见不同者。

“这样也是?”

烛光摇曳,拉长了骸骨上投射出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变幻,似乎在慢慢吞噬周围的空间。沙利叶的视野中,星星点点的鳞片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有风带着蛇信吞吐的气息触碰到沙利叶未被面具遮掩的脸庞。

“‘真是可怜,’沙利叶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波动,她伸出的手被贝尔芬格果断地躲开,似乎那只手代表着某种令她无法忍受的东西。于是ta的手指在空中悬停,如同未完成的审判,威胁的气息愈加浓重。”你会回家的,只要悔改,剪除罪孽,你便不再受这野兽模样的咒诅。摆脱那引诱了你的邪灵吧——奥菲拉·伊斯米尼”

Ta轻声念出名字,仿佛是某种命运的交付。

“打算透露一下要怎么杀了她吗?还是说又要开始秘密主义者那一套?”

Ta的回答里带上了些笑意和赞许,应当是很满意她没有拒绝:“所罗门王的约柜已因他的罪行而破裂,但它仍旧神圣且锋利,足以斩断罪恶的根源。”

“那你可以把它给我,尼莫允许教廷人员的进入,这不代表你受欢迎。”

“本就是要给你的。”

“我没听错?”

而天使不屑于再回答。他们静静对立着,直到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响起,投射在骸骨上的影子逐渐缩小,有几块鳞滑动在周身,化为一袭长袍裹好贝尔芬格的人形躯体:

“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杀了阿斯摩太。”

依旧只有沉默。

约柜的碎片自空中逐渐具现时,本就沉寂的尸骨洞更是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即使老鼠与昆虫的脚步也停住在瞬间,就像感应到了什么神圣或危险无比的事情正在发生一样,原本摇曳的灯火静悄悄地熄灭。

贝尔芬格伸手去握住那块匕首似的碎片,紧得让它的边缘逐渐嵌入掌心与指间。它幽幽地发出些让人舒适的光芒,她从不担心伤口,在蛾摩拉失去的一切让她不再流血。

她看着对面的天使,ta眼神中依旧是真诚与安静,她曾在伊甸园无数次见过这种眼神,它们带着同样的平静,却半点不见温暖的光芒。可如今能杀死奥菲拉的东西已经骗到了手,她也终于叹了口气:

“你总说什么回归主的怀抱,走正途。但约定一开始就是让我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你说这些只是我不需要的空头支票。”

“不要拒绝怜悯,它是你最后的救赎。”

“你根本碰不得这碎片。”

“我暂且化作人类之躯,怎配触碰呢?”

“而且也不是老头子把它递给我的,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吗。”

“谁给你的并不重要。我想这不会影响你的意愿,毕竟你终于现身在教廷之地,本身就证明你在与天堂寻求怜悯与安宁,”沙利叶摊开掌心,做出一个请她回答的姿态,“你的答案莫非真会因此改变?”

天使饱含爱意的话语像春风中的暖意,在这阴冷的地下扩散开来,门外的耳聋看守不由得舒适地抖了抖穿久了皮甲的疲惫身躯。

“如果我说会呢?你们可真没什么两样,甚至恶魔都比你们诚实点,同样是话不说全,他们认为这是最高级的骗术,你们称这个为不可言说。”

闪耀的碎片在沙利叶的面具上划过,它维持着原状,直到张嘴的动作惊扰了它还自以为完整的美梦,面具才斑驳地碎成不规则的皮革小块落在地上。贝尔芬格没有收回手,她捏着碎片向下划去,直至抵住ta的喉咙。

“举起刀剑理应要见血的,你虚张声势的行为就是你还像人类的地方,值得庆贺。”

天堂在人间已经沉寂了许久,人间教廷的活动也只是让贝尔芬格越来越忘记在伊甸园里时感受到的一切。但当面具破碎的瞬间,沙利叶向自己投来厌恶眼神的时候,她才明显地再度体会到了自己实际上是在和谁做交易,却更加坚定了她的伪装。

她又捏了捏手中的锋利物件。

她觉得这一切没有什么区别,她只觉得受够了,她受够这些”高层“的家伙了。眼前自以为是的天使和背叛她的阿斯摩太,贝尔芬格从不认为恶魔与天使有什么本质区别。她从来只是想做个人类,为不同的错误付出大大小小的代价的人类,不是这样被永恒与迷茫吞噬,什么都像、什么都不是的存在。

当贝尔芬格离开这教廷占据的城市时,有阵寒风吹过了室内的奥菲拉。她不自觉地抖抖身子,确定隐身术没被识破后又继续在美神殿里学着祭司的样子祷告,向这儿的主人承诺着自己愿意补偿,只请她屈尊与自己在人类间行走一天,只是一天。

 “为什么不呢?”

显现出身形的贝尔芬格在奥菲拉眼前笑得明亮,赛过她的鳞,赛过她藏好的碎片,能威胁风天使的物件又少了一样。

毫不知情的奥菲拉也如释重负地露出真诚的笑容回望。

可贝尔芬格在约定好的那天还是后悔了。

工人们正在向美神殿内运送礼物,高过了门框的那些被小心翼翼地打横搬运。贝尔芬格看着眼前的闹剧,瞬间生出了把这儿夷为平地的心思,但实际上她只是慢慢吐出一声叹息,暗红的眸子像一池血水阴沉。而奥菲拉低声念着刚刚才发现的铭文,它刻在某座雕塑被砸毁后现出的地面,正是那晚科里格站过的地方,因此才没被察觉:

“‘痛苦且倔强的灵魂跨过了无底鸿沟,即使沉寂也无处不在。细听她的回响,那震耳欲聋。‘这说的是谁?”

奥菲拉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问她。

“忘了。”

“那我就当是你。”

贝尔芬格看进奥菲拉不躲闪的眼眸,毫无动摇地回答了一句“随你”。

她早就清楚当她后悔时无人会拯救她,因此比起破罐破摔地发脾气,她更愿意多多审视,更何况奥菲拉的猜测并没有错,那是她不太愿意面对的过去。

预料之内的冷场并没挫败奥菲拉的兴致,她抿了口酒又昂起头,目光略过顶上一幅幅壁画,美神殿内向来不曾改变的事物只有祭司,即使世代更迭也始终坚守,哪怕她们从最初就不曾知道真相。贝尔芬格手心里也被奥菲拉递进了个酒杯,平静的酒面在祭司从远处穿过人潮走来也没掀起半点波澜。

没什么好看的,除开材质,祭司的衣服就不曾改变过。白色的贴身衣物外是象牙色衣袍,过大的兜帽遮盖了发色与眼眸,也就领口袖口以及衣摆有些雕琢,金色的枝叶在其上如蛇一般爬行。

“您的供奉很有价值,奥菲拉小姐,但美神殿并不是美术馆或博物院,也不需要您的施舍。当然,我们对您的感谢无以言表。”

奥菲拉并没在一开始就注意到对方的到来,对她而言这神殿内有存在感的也不过只有一人。但说话声与衣袍随着整理的动作发出的抖动响动还是让她低下了头,她看到祭司收拾好因为急步而褶皱的布料,不出意外,手套依旧是象牙色与金色的刺绣。

“这不是施舍,”奥菲拉彬彬有礼地向祭司问好,“比起这些,我为什么觉得这更像是爱神殿?原谅我这么说,我听说不少种族的结合都会选在这儿接受祝福。”

贝尔芬格在听到这话后皱皱眉,这种深知说话者本身是在讨好的言辞让她相当不适,但她什么也没说。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尤其是您找到了传说的实体,”祭司带着笑意回应,“那是美神唯一一次写下的对信徒的劝诫,内容却是教导我们怎样去尊崇爱神。”

“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东西会被压在雕像下尘封。”

“或许正是因为美神太过宠爱独一无二的爱神,因此甘愿谦卑地让它呆在尘土里。但我相信您注意到了另一句箴言。”

“‘爱在美丽前俯首’,”奥菲拉复述出美神祭司们镌刻在神殿入口的那段话,“你怎么想这话的意思。”

奥菲拉的语调里并不包含虔诚,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怎么都像是在问当事者本身,而回答她的只是祭司。

“能侍奉如此宽厚谦卑的双神是我的荣幸。”

“值得叹服的信念正是我供奉的原因,夸大且狂妄的教廷属实让我提不起兴趣。比起耶路撒冷,我还是更喜欢蛾摩拉。”

“我们无意与别教产生任何冲突,不过您要知道,世人提起那两座城时几乎不带好意,况且很多时候他们都更倾向于说索多玛,如您所知,蛾摩拉向来是附庸一般提到的存在。”

恶魔的蓝瞳即使被变化成人类的样子,在直视时也依旧有震慑心灵的效果,祭司看着奥菲拉,还是太过年轻的她先暴露了底牌,不知不觉地显露出戒备与试探的姿态。和伊索特学来不少谈判技巧的奥菲拉勾起唇角,等待着祭司接下来必然的提问。

“所以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恶魔有自己的信息来源,”她坦然且冷静的声音与对方形成鲜明对比,谎言掺杂进真实里反而更显得有说服力,“我觉得那不该再埋没在尘土里,也知道那曾是你们的圣城,并非什么附庸。”

“…抱歉,是我失礼。”

“在这教廷干涉的世界下多加小心不算错,你只是在做份内之事。即使无关信仰流派,也能称作祭司中的典范。”

“感谢您的宽容。”

“到此为止吧,我连信徒都还称不上,擅自送来如此多的物件是我添了麻烦,还得请你们帮我解决这一切。”

有呼唤声远远传来,工头在与其他祭司交谈之间显得越来越焦躁。祭司听了奥菲拉的话后踌躇片刻,始终还是点点头又转身向声源走去。

“那我们就怀着感激收下了,很遗憾没机会为您以及您的女伴讲述更多的事。”

“请帮我向其他祭司传达好意,”奥菲拉也报以点头,“我会再来。”

于是这室内暂时只有奥菲拉和贝尔芬格,她们谁都没有讲话。过了好一会儿奥菲拉才又走近一些,而二人的目光从她迈出步子的瞬间就交汇在一起。

“不应该给我点感谢吗?我现在特别累。”

“是吗。”

贝尔芬格将一个问句用以陈述语气表达。

“砸了你的地盘,总要补偿点什么,没想到居然会顺带着找到这么有趣的东西。”

“或许吧。”

奥菲拉看着贝尔芬格毫无波动的红色眸子,她低下头去,再刻意牵起对方没空的那只手,被视作障碍物的酒杯落在地上毫无声息,汩汩流淌的酒液渗透进古老地砖缝隙。她在贝尔芬格手背落下一吻,神情依旧温和又诚挚。

“你在对我示好。”

“对,”奥菲拉又直起身子伸手为贝尔芬格整理发尾,因为工人搬运来去,今日神殿的门统统敞开,穿堂的风将袅袅熏香裹紧她们周身,“我对您充满欲望。”

“阿斯摩太的诅咒影响了她所有后代。”

“不是以爱见证。因为我依旧不懂什么是爱情,我只是对你充满欲望。”

风还在吹,奥菲拉毫无征兆地牵着贝尔芬格的手往她曾安眠的房间走去,僭越的摩挲使她更能感触到贝尔芬格曲线流畅又纤细的手,指关节微微突出,有些薄茧。坐在床边的贝尔芬格保持着缄默,依旧带着那淡然的表情勾上奥菲拉脖子,她们就这么对峙着,她看着奥菲拉的蓝眼中水波流转,仿佛在黑暗中也会一如既往闪亮,又伸出手去用指腹划过她的耳后与脖颈的线条。

“我对更多的暂时没有兴趣,” 她将一个吻落在奥菲拉的唇边,“能给你看的只有记忆。”

她的低语饱含愿望,说得很轻,又并非是咒语或力量的外露,戛然而止于双唇重叠。

蜻蜓点水的青涩滋味总是让人喜悦,贝尔芬格静静注视着离自己距离太近以至于失焦的对方,奥菲拉从刚开始就一厢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睡吧,”贝尔芬格的声音薄如烟雾,“梦见她写下那句话的过去,梦见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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