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下雨的尼莫终于迎来了雨。它粗鲁地冲刷着这座城市,带着还没来得及降温的闷热气息,一头扎进本不该属于它的缝隙里。在废墟间一滴一滴砸下去,顺着断裂的石块和折断的梁木流淌,把灰白的粉尘冲成一条条脏污的水痕,在空荡荡的回音里拖长成低低的呜咽。
耶忒的存在则如同一支凛冽的旋律,在这个被毁灭笼罩的世界中回荡。每一声在废墟中穿行的脚步,都在强调她对这个混乱世界的统治,被雷雨映衬的她近乎某种神明,然而与她威严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刚从被砸碎的小摊车里摸出的一块三明治。
原本精致的食物在雨水的浸润下早已变得模糊不清,酱料和碎叶子糊成一团,颜色被冲得发灰。她在这片废墟间依旧美得惊人,凋颓的氛围从她脚下缓慢蔓延开来,残破的建筑肆意倾斜,不同种族的冲突还在远处继续升温,偶尔有喊杀声被雨一层一层压薄。这一幕早已在时间长河中被刻过无数次,她永远只需要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下观看。
鲜血与雨水混合,如同被稀释得过分的颜料在画布上肆意流淌,升腾起的铁锈味与发酸的食材味混在一起,她还是将那残破的三明治抬到嘴边,咬下一口。湿漉漉的面包在她口中化开,不是美味,只是一团难以形容的咸湿与涩,却被她咀嚼得心满意足,像是在品一首只属于灾难的诗。既非甘甜也不是美味,是一种混合着绝望、难堪,以及灾难的负面感觉中迸发出的难以名状的满足。
她向来讨厌尼莫,不光是因为尼莫显得和平,也因为伊索特真的沉睡得安静又温顺。耶忒在雷雨中开口,声音里交织着欣喜与愉悦:
“哦…这才是你该展现的样子,带来灾难和争斗的莉莉丝。”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一如既往,在盛极以至于如日中天的时候,撕破文明或友善,暴露出最底层最本能的野蛮。她爱着莉莉丝给她的惊喜,以至于她现在能咽下曾经对此处的鄙夷,只有人类才有这种耐心和隐忍,也就只有这样才能给她惊喜。
耶忒等待尼莫的陷落已经等太久了。
她是自诞生就在废墟中与末日共舞的存在,在毁灭的阴霾中,她注定会以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将这片废土变成自己的领域,而对于雨幕中突然显现的女性身影,她毫不意外。来者的肩膀微微低垂,似一副沮丧的画卷在风雨中悄然展开,亮棕色的中短发被雨水湿透,无力地垂落在脸颊两侧,却遮挡不住她眼中的失望和悲伤。
“奥菲拉?”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战争?”
“都说过了,我并不是催化剂。”
“我记得。”
“那你找我做什么呢?”
“我需要力量,能穿破母亲她设下的防护法阵,我要见她。”
“知道了。”
耶忒只说了这句话,并无下文,等待许久的奥菲拉张了几次口,始终还是主动问出声来。
“那你——”
“可我为什么要呢。”耶忒在她眼前笑起来,指向废墟的身躯优雅有力,奥菲拉曾在上面留下许多抓痕。“这家小摊的三明治算是这城市里我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之一,可我甚至没救他。”
她说“甚至”时像在陈述一条无关紧要的事实,不是炫耀,也没有自责,只是随口把“没有伸手”这件事摆在奥菲拉面前。话语里没有半分虚假,带着一种不需要证明的底气。
奥菲拉先前刚刚发觉自己并没真正认清贝尔芬格,如今又不得不承认,她也从没认清过耶忒——她不是人,她甚至不是“某类人”,她只是某个存在。
奥菲拉一时哑口无言。这一切失控之后,她熟悉的一切正一块块被颠覆。倒并非是自视甚高,只是整个世界的常识、至少在曾经的尼莫,是这么运转的:一个摊贩怎能和奥菲拉·伊斯米尼相比。
可对耶忒来说,法则并非如此,她的喜爱太过空洞,倾向也毫无意义,一个好吃的三明治与做了无数次也想征服的女人实际上没有区别。而她的话语中也透露着无法逾越的某些东西,与所有人不同,她本就是世界荒芜的象征。
“你不该小瞧莉莉丝的。”
雷声之中,奥菲拉听到耶忒这么说。
雷声咆哮,回响在广场上,奥菲拉站在只剩半截雕像的基座之下,隐隐约约地发着呆,脑子里总闪过这玩意儿已然坍塌的画面。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是想用什么护住这破雕像,还是说什么来反驳耶忒——说到底,她有什么资格反驳耶忒?
奥菲拉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只是穿梭在废墟之间,伯劳鸟始终离着她五步的距离,蹦跳着,歪着头看她。看她的脚步无力;看她的头发被彻底浸湿,如棕色瀑布般流淌在她的脸颊;看她那双向来明亮的眸子越发黯淡无光。
她也在看,在看倾覆的城市,摧毁的家园,残存的生命在苟延残喘,火焰在废墟中阴暗地燃烧,和雷雨混合到一处就化为刺鼻的烟。她听到无数的尖叫声、呼救声、绝望的哭泣声,它们幽怨地钻进她的思绪,即使在现实消逝也依旧在她脑海里唱着歌。
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奥菲拉发现她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每一个选择都为她关上大门,每一个记忆都被眼前的黑暗吞没。黑暗蔓延开来,又内心深处涌上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感,就在她将要窒息时,她想起了一个至少在她印象里象征着绝对的家伙。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不是在乎母亲或者贝拉会不会生气的时候。
她终于在某个断裂的街口停下脚步,脚踝深陷在积水与泥浆里,抬头的时候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胸腔里的那团东西膨胀到再容不下半个字,她只好昂起脖子,把声音撕出来。
“阿斯摩太!”
她的呼喊在雷声中迸发,仿佛要将无数人内心的痛楚拉扯出来,雨水如泪水般流淌在她的脸颊,废墟的阴影爬行,卷上她的双腿往下沉。当她彻底沉没在黑暗中时,提着一盏小灯的流动阴影出现在她身边,那灯并不是这儿的常见物品,只是阴影的主人为奥菲拉点的,在前几秒随手捡来的连灯罩都残破的东西。散发着微光的魔石在笼中轻轻滚动,像只正在审视她灵魂的眼睛。
“殿下,你不会生病,但下次最好还是别淋雨,不好看了。”
虽说是些调侃,但科里格的声音却没了上次的漫不经心,反而带着一丝迟疑。
奥菲拉焦急地握住灯柄末端的影子、大概是科里格手的部位,感受着那股来自地狱的炎热,来自阿斯摩太臣子的力量:
“带我去找阿兹。”
“不是好主意。”
“能坏到哪儿去?!我不需要你担责!你只需要听我说就好,”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话语态度太差,奥菲拉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抚在并未甩开她的黑暗上,“请带我过去,麻烦你了。”
影子思考半晌,最终把自己变得更加分散且稀薄,四周黑暗开始加深,露出的是更加深层的、甚至让奥菲拉莫名有些怀念的虚无。奥菲拉不知自己到底在飞行还是奔走,她觉得自己更像是被拉着向某个方向前行,她抓紧手心的提灯,逐渐放缓的心跳里又带上一丝期待。然而落入她眼中的,只是理解却又需要大量时间来反应的事物:
天空中有一道裂痕,溢出的红似酒的火焰把周遭黑暗都晕染成暧昧的薄纱,在这儿望过去俨然一轮诡异且永不落下的月牙。她脚下是一艘色彩鲜艳的浮空船,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着远处带着血纹的黄金城墙,无数的灯具装饰着船身,喧哗汇聚成奇妙的和声随着硫磺的气息在烈风中飘荡。
可桅杆正熊熊燃烧,地上尚有尸骨焚烧后的灰烬。
风在拂过这艘船时染上一抹熏香味,香气来源于一群身着粗布的女人,她们正扇动翅膀停在空中,合力将那十几块充当跳板的飞毯拖回船上,不知被多少家伙践踏过的毯子就这么搭在她们的肩头,白得几近病态的肌肤与丰腴的肉体也因这些大幅度动作在粗布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大概是给不会飞的家伙铺的路,毕竟吟唱着魔法或凭借着羽翼径直落在甲板上的数不胜数。
她现在身处二层高层甲板,外缘那块看上去像是一家露天餐厅,这儿的火安静且顺服地趴在烛心里,随着裹挟了香气的风轻轻摇曳。船的主人毫不吝惜地将华丽的织物一片片地垫在地板上,降低了在这片无尽享乐中的客人们的噪音,其上描绘着的华丽身影的天使沦为恶魔们垫脚取笑的东西。
觥筹交错的声音让她恍惚,她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去,直到咔哒一声抵在坚硬的东西上,又传来一阵吱呀声,她转头看看,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
没有雕花,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封印。它只是微微张着,耐心地等奥菲拉走入其中。
“挺朴素的……”
奥菲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说这种毫无营养的评语。也许只是需要抓点什么——哪怕是一扇普通得不像话的门——来暂时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出来。
“这儿是怠惰之王的领地。”
“阿兹怎么会在这儿?”
“殿下请吧,你会得到答案,”科里格摇摇头,“此处在我眼里只是墙面,接下来的话我不配听。”
“……谢谢。”
科里格在回应的话音刚落时消失,只剩下奥菲拉站在门前,她踌躇好一阵子才眉头紧锁地把门的缝隙推开更多些,但手腕下一刻就被一只冰凉纤细的手握住。那触感冷得不像皮肤,更像是某种带着鳞片质感的冰,顺着她的脉搏一路往上爬,仅仅一瞬间就把喉咙里所有要说的话冻成了冰渣。
而贝拉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一如既往不打算追究,只是松开她的手,转而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再无声地领着她走向房间深处。
目的地摆设很简单,只是简单的一套桌椅,离席的主人的对面是火瞳的恶魔。
奥菲拉一路上都听到水声,但她恍惚了很久,当贝拉再次坐在阿兹对面后,不自觉站到她身后的奥菲拉才想起来将眼神聚焦去看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直径二十英尺的水池,水清得过分,池底的纹路都一清二楚,在从她身后投来的火光照耀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淡蓝色。奥菲拉呆呆地看着它——无风,水面却一圈一圈地往外送着涟漪。
“来得正巧,奥菲拉什么都没错过。我也确实很好奇你为什么来找我。”
奥菲拉瞬间被点亮的眼睛与那条蛇不悲不喜的脸在阿兹眼前形成鲜明的对比,犹豫再三,阿兹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两件事,先说奥菲拉。伊斯…伊斯还可以等。”
“又等?”贝拉刻意蹙着眉用颇为不解的语气说,“不哭的孩子没糖吃,哦我忘了,她哭过,哭得很大声,而且就算如今也正在哭……可阿斯摩太你为什么露出这种像个好人的表情,你当年可亲口说过,‘伊斯米尼家的哀嚎是世上最悦耳的乐章’。”
“那时不一样。”
“我觉得没变过。”
“我的确不是好家长,”阿兹摇头,极力维持和缓的语气,“可你到底知不知道约柜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发现了。”
“别装,去教廷的你根本没打算藏起尾巴,我只能认为你在威胁我。”
“威胁?这可算是一件好事。承载过老不死的圣物、足够破坏绝大多数堕落天使的灵,唉,只可惜它不够用来杀你。我花了几千年沉浸梦里,看了无数的欲望、满足无数的欲望,我怎么不知道那蠢天使只是想利用我?但只是配合、示个弱,装装迷茫就能拿到让你头疼的东西,我看不出要拒绝的理由。”
“这么说来你不是要伤害奥菲拉?”
“当然,伤害并不是我的强项,我只是条蛇,能做的不过就是撒撒谎,”贝拉以明显愉悦的尾音结束了这让人听着更加不安的回答,“那就来谈谈交易吧。我很清楚,你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威胁就放弃对禁果的觊觎。所以,说说看吧,阿斯摩太——为了让我救救被你抛弃的女儿的那颗心,你愿意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