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拉并不是个喜欢交流的人,跟随涅特尔狄丝那么多年,她明白即使不会说话,一个人从神态动作里能透露出的秘密也多得可怕。因此她学会了站得像个雕像,最后就连眼神也能自我控制。可对方有点凉的手又送来熟悉的美酒,在这让她有些晕眩的淡雅香气以及那人不紧不慢的语调声中,她忽然觉得就这么一次敞开心扉也没什么不好。
埃斯拉在几乎凝滞的时间中比划着,从幼时神庙的日子聊到在宫廷生活多年的感受,又提到了辅助法老改革期间的所见所闻,有些时间是她描述太多,有时是耐心听着对方说些话语。她的发言大胆而又僭越,从对赫拉修姆的不满,到对神明的亵渎,自称黑蛇的人在这时候总会用那好听又平和的嗓音和她讲些什么,没有责备或鼓励,似乎并不惊讶。
“我不喜欢这个外人,”埃斯拉用了个粗俗的手势,在这场令人迷失的谈话里,分不清过去与现在、以及自己的身份是最开始的症状,“据说是某个地方的公主,完全凭借着法老的恩惠才停留于此学习,到最后却居然心生不轨背叛了她。”
当发泄完愤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做了相同的事,手就这么僵在了空中,许久后才缓缓垂落。在一阵接近于永恒的沉默后,有两颗硬质的东西左右落入空洞的眼眶。
随之而来的是埃斯拉那熟悉无比的、掌心轻拍两次的声响,如同解除封印的咒语。
“睁开眼睛埃斯拉,”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冷意,一种抚慰人心的冷意,像酷暑里的遮荫。埃斯拉起身看到比记忆最后稍微更成熟些的涅特尔狄丝站在身旁,她左边是个浑身漆黑的流动阴影,右边则是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我没允许你偷懒。”
涅特尔狄丝从来都有一双动人的黑色孔瞳,已不再画着当初那般夸张的眼线,眼窝有些明显。如今黑色的头发长到腰间,简单的丝袍在房间昏暗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表现出她过去所有日子里都不曾见过的洒脱。
埃斯拉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跪在涅特尔狄丝前,带着泪水,用颤抖的手向她传达内心的话语:
“涅特尔狄丝,生活、繁荣和健康的主宰(Ankh, Udja, Seneb),我将遵从您的每一个命令,无论生死,我都将为您而战。祈求荷鲁斯、阿蒙和所有守护法老的神明见证我的誓言,愿您原谅我的罪行,使我能够重新为王国服务。”
“神、王国……它们都不存在了,你自由了埃斯拉。”
“可您永远是我的法老。”
涅特尔狄丝沉默不语,而阴影里走出的是已然老妪外貌的美狄亚,白蛇的幻影消失踪迹。
世上有无数的事在同时发生。
背叛的,再会的,永别的,丑陋的,平凡的,肮脏无比的。
下个瞬间,埃斯拉不出意外地往美狄亚的胸膛插进短剑,而美狄亚也任凭干枯又裹着亚麻细布的怪物发泄愤怒。
说到底,这也是她一手造就的。
无论是这随意裹缠几下了事的木乃伊,还是更久远的事。
一切起源于尚且只是小公主的美狄亚辗转来到尼罗西娅,结识法老后用自己外邦的技艺为她效劳。她无比欣赏涅特尔狄丝的果敢,那种扫清一切阻碍之敌的手段,自己憧憬的目光被年轻的心误读为爱意。可高高在上的法老不似先前那般为了上位用尽手段,她已可以不再回应。
涅特尔狄丝的改革在王朝内引发海啸一般的回应,而美狄亚很清楚,她只凭着自己的手腕就能将其镇压。由此她越发意识到涅特尔狄丝真的只会把自己做个谋士,而非其他。
美狄亚从不是喜欢忍耐或忍让的人。她无法接受涅特尔狄丝的拒绝,也无法容下埃斯拉那藏在心里的情绪。对美狄亚而言,它存在就是错误。
那天开始,抗议的民众多了起来,举动也越发过火。埃斯拉藏得起眼神举止,可在美狄亚面前,这些依旧无所遁形,她看到对方眼中的欲望与痛苦,混合着疲惫交织发酵,在一个设计好只有她们在场的时候,美狄亚在埃斯拉耳边低语:
“看来大臣和长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该奖励他们些什么呢?”
埃斯拉的情绪中恐惧与愤怒升腾,强加的镇静在美狄亚眼中毫无意义。
“我能做到的不至于此。不过我不愿看她落那些人的结局,你知道的,”她在脖子处做了个手势,“斩首,真是不符合她的死法,不够美丽……别激动,我是想帮她。毕竟你也不希望后世的人提及她的时候只会说她是愚蠢的野心女人吧?她退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可惜她啊,太骄傲,必然是不接受的,所以我只能这样。到时候她除了无法再发号施令以外,一切照旧,皇家的尊严不会被践踏。以帝国的名义向你起誓,赫拉修姆的军队绝不会在她眼前踏入尼罗西娅半步。”
在埃斯拉迟疑的时候,她又说:
“现在你疲惫至此,你要怎么阻拦住暴民、刺客,军队。我知道你对她有什么心思却又不敢僭越,想想看,此后你依旧是她最忠诚的仆人,也是她失势之后最好的依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好的吗?”
沉默许久,埃斯拉用颤抖的手问她。
——你要什么?
“我不想杀人,把皇家卫队暂时以城市防护的名义撤走吧,有你在她身边,不是吗。”
此后发生的事超出了埃斯拉能控制的层面,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根本无法控制。一场政变岂止是她一个动作就能左右,她也不过是卷进命运乱流的牺牲品,美狄亚设计政变的最终祭物。
叛军闯进寝宫,极尽血腥地开路,最后在所有背叛者、摇摆者、还剩忠诚之人面前,近乎处刑一般杀掉法老的鹰犬。
“以荷鲁斯之名,” 涅特尔狄丝向美狄亚双手奉上权杖,“这宫殿里的死者够多了,让它在这儿终止吧。”
此后王国流传着涅特尔狄丝的传说,他们把这个鲜红的夜晚描述为无私的让贤。只可惜新王过于狭隘,依旧是在一个秋日趁着不知名的异邦大臣外出后,给涅特尔狄丝送去了毒药。
不出两年,赫拉修姆踏平了尼罗西娅。新王被铁钩刺穿倒吊在城墙之上,诡谲的法术使他活了数日,直到最后一块内脏也被鹰啄空才断气。
如今再执着于谁欠了谁也于事无补,不如就让最单纯的埃斯拉把这一切情绪都借由这方式发泄出来。无法言语的她张着嘴,只有短剑一次次刺穿血肉、凿砺骨骼的声响,她的动作像极了胡狼,有种咄咄逼人的恶意与执着,仿佛要挖出对方的灵魂找到答案。
可如今这里只有三个无法死去,也不算活着的家伙,就连这等暴力也变为了只是有些过分的玩笑。
“我知道不是你送来的毒药,也知道你后来的事情。你那时太年轻,分不清爱和仰慕。但你还欠了我一件事,”涅特尔狄丝走到埃斯拉身后,揭开她贴身的亚麻细布,有粘稠的液化的黑暗往外涌出,滴落地面时溅起无数的尖叫,又瞬间湮灭,“这么粗糙的工艺……你甚至不允许祭司给她一块护身符。”
美狄亚从自身几乎被捣成肉泥的胸腔抓起一把血和骨,在吟唱中有青色的火焰倒映出埃斯拉曾经模样,它跳动着,直到与现在的埃斯拉重合:
“愿将死未死之人,藏于世间。”
“……我们扯平了,我不想再见你,”涅特尔狄丝看着皮包骨的埃斯拉变成熟悉的背影,恍惚片刻后才说,“放开她。”
于是埃斯拉护着她后退,但仍旧牢牢盯着美狄亚,生怕她还有什么阴谋。三人的位置和那个夜晚一致,这次同样,也有法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这次语气中有不再掩饰的期待:
“你还记得她当初对你许诺了什么吗。”
埃斯拉一怔,随后诚恳又愧疚地摇头。
“转过来。”
照办后,埃斯拉坦诚地用坚定的手势回答:
“我记得对您宣誓忠诚的夜晚,也记得在最后以背叛者的耻辱身份死去,原谅我甚至忘记了缘由。”
埃斯拉表现得诚挚而又感人,涅特尔狄丝有种看到当年尚是小小神殿辅祭的错位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或者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但涅特尔狄丝没有这么做。
“忘了吗?”她问。
美狄亚扬起嘴角,躺在血泊中静默地注视着天花板的某处细微花纹。
涅特尔狄丝向来允许埃斯拉直视她,但埃斯拉已不像过去那样带着些局促地从她赤裸的某片肌肤上移开视线。如今的近侍目光灼灼,其中那自以为能隐藏好的爱意,已经被时间碾作齑粉。她打着手势,举止间再不会带有些与她说悄悄话那样的亲密感,只是冰冷且准确:
“我想那必然是个恬不知耻、也毫不成熟的私欲,希望您告知我,我必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们都知道,埃斯拉此后永远只会把涅特尔狄丝视作法老。
“……可我也忘了。”
涅特尔狄丝露出个恰如其分的笑容,模仿着疏远、拒绝、高高在上的千年前的自己。
数十年后,一个学院没有上课的午后,光线透过古老的窗户洒在木质书架和沉重的书卷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悠长的气氛。涅特尔狄丝早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法老,只是尼莫学院的古代史教授。她生活的轨迹变得不再那样充满权谋与斗争,但她在某个人面前依然保持着王者的气度。
涅特尔狄丝感谢了递来茶点的埃斯拉,然后轻描淡写地解散了她。
“去休息吧,埃斯拉。”
然而埃斯拉一如既往拒绝离开,见状,涅特尔狄丝只能又打发她去书库拿回她其实不怎么需要的一份材料。
奥菲拉站在办公室的角落,目光停留在涅特尔狄丝身上。她看着她,目光格外复杂。
她看涅特尔狄丝坐在那里,仍旧保持着王者般的威严与气度,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贵气质与天生的领袖魅力。然而,当埃斯拉离开后,这一切突然变得轻松。涅特尔狄丝慢慢松弛了身体,伸了个懒腰,随意地把自己瘫在了桌子上,嘟囔着:
“我恨伊斯米尼,都怪她的效率太高了,搞得学院的授课要求那么严。”
而奥菲拉皱眉,继续看着涅特尔狄丝从一位气宇轩昂的法老转变为一个平凡的女人,沉浸在她自己的抱怨中,那威严的外壳崩塌得毫无掩饰。无论眼见多少次,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涅特尔狄丝要那么累着自己。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真相?”奥菲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我觉得她能接受,你也不用再装了。”
涅特尔狄丝抬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带着一些无奈和疲惫。
“真相?”她的声音很轻柔,“埃斯拉已经受够痛苦了,为什么要让她背负更多。”
“但你活得很累欸,埃斯拉能为你付出一切,直接告诉她她曾经对你有想法算什么痛苦。”
“是啊,一生唯一的私心、想给我的爱,她给过了。”涅特尔狄丝说,“如今我再去要,也不过是她出于忠诚的服从,再也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奥菲拉不明白,她当然不明白。她从小到大生活在一个充满诱惑和轻松的世界里,她习惯了每个瞬间都能轻松摆脱束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爱情、权力、欢愉,一切皆在掌握。
“所以我不能开口,因为这样一来,那个因爱而背叛又为我牺牲的埃斯拉就真的被忘记了。而那份感情也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变成了责任。”
奥菲拉听得有些心烦,她不知道涅特尔狄丝为何执意选择不去索取,明明她手中拥有一切,却偏偏不愿抓住那最直接的东西,非要追求什么她无法理解的概念。她更不明白爱上谁真有那么好吗?她始终很好奇“在索求时能得到回应”为什么不能替代爱情,反正这大多也逃离不了性或饮食或游戏的范畴,那么不再注视这些时间以外的彼此就能获得大量空闲时间,何乐而不为呢?
可这种问题她早就问过涅特尔狄丝了,当初的涅特尔狄丝笑着摇摇头,随后望向窗外,眼神飘渺,仿佛看见了一个久远的过去。她回答的声音很平静:
“爱情不是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