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33)下雪

其实伊斯米尼在学院的私人实验室不对外开放还真不是说藏了多少地狱阴谋,平时她只是需要点个人空间,虽说今天除外。

汹涌的魔力使得墙体都发生开裂,噼啪声细微且毫无间断,直至房间内所有书架终于倾倒,珍稀的材料散落一地,高度易燃的那些在阿兹的眼前自觉收敛起了火焰,仅是在原处像有呼吸般一明一灭。伊斯米尼的真身显现,被翅膀刺破的外套垂下一条条破布,而那双习惯了审视的眼睛此刻明亮得过分,她细长的绿色瞳仁立在黑暗中,将房间内一切尽收眼底。

暂且退到一旁的阿兹望着光线将伊斯米尼翅膀投在墙上的形状,那不是天使或恶魔的翅膀。她放弃伪装后露出的真实翅膀有着更加纯粹且恶意的形态:白森森的骨架被血色薄膜紧覆,阿兹很清楚,这双翅膀足够裹挟生灵,也能像利刃般刺穿任何躯体。

阿兹又想起路西法曾说的——伊斯足以成王。

可如今她偏安一隅,只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平淡。

由两份血塑成的躯壳,此刻已经被灵魂填满,在地狱造就的孩子睡得正酣。被召来协助布置的菲尔女巫们在一个简单手势下安静退场,她们并没有远离,而是在恶魔的默许下停驻在门口,沐浴着从房间缝隙里溢出的魔力。

命名现场没有被允许沦为一场喧闹的聚会。那些焚香、水晶与光怪陆离的仪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们此刻向整个世界低声宣告的分量。庞大魔力暂时烧去了阿兹用来伪装的活人偶皮囊,比太阳更炽的火瞳照亮了孩子和整个房间。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出,极轻地搭在沉睡者的脸颊上:

“我要给你取名叫奥菲拉(Ophira)。这名字为了纪念你远去的祖先,为了纪念我的荣光,为了你永世不忘你母亲的千年积累,而你也必定闪耀。奥菲拉,我的血中血,我的亲人,我许诺你以永恒的地位。”

随后是贝尔芬格的献礼以及她两位母亲的馈赠。

学院内部,这栋建筑外的围观者早就被以各种理由请到了远处,临时被抓来帮忙的菲尔家的男丁正和姐妹在阴影里窃窃私语这次要采用什么说法来掩饰恶魔们的行为。

——“要不就说学院采购的仪器爆炸了?或者说成安全演练,只是认真过了头?我可以找到人…没什么问题,他会承担,没有余地。”

学院的象征——那座百年来熠熠生辉的衔尾蛇雕像——忽然从墙体脱落,重重砸下,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巨响,粗细不一的砖石随之崩裂飞溅。

雷电在他们头顶轰鸣,却在某个瞬间倏然止息,像被人粗暴掐断的闸门。厚重的云层迟迟不散,原本该倾泻而下的暴雨没有出现,落下的只是细小的白色颗粒。它们轻轻落在人们的脸上,来不及伸手去触碰便已融化。

众人抬头,看见瓦砾与雕像在无形之手的托举下缓缓回到原位。石块复合、裂缝愈合,随着建筑一点点复原,他们的心跳也跟着节奏加快,几乎要冲破喉咙。

男人和他的姐妹毫不相似,他的衣着言行大众且普通,全然没有女巫们那种神秘感,一头还算浓密的鬈发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理,即使刚刚正被抓来协助疏散人群也并没让它散乱。他对于这些奇异现象的兴趣显然没有他姐妹们高,在她们都瞪大了眼睛带着惊喜或敬仰的目光注视着雪花飘落时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呃,前段时间市政厅那儿不是接受了一份希望能下雨的请愿吗。”

“第一份请愿都可以追溯百年前了。”女巫觉得有些好笑。

“我对情报又没那么关心,” 他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雪片一边说着,“就这个理由吧,某种程度也算下雨咯?”

“坍塌与魔力聚集是设备调试中的正常情况。”

他的姐妹接住了这个话题。

谎言不会动摇奥菲拉的地位分毫,她向来都是这样安然地呆在保护里,她会沉睡到身体成熟为止,但奥菲拉绝不孤独。

贝尔芬格抬手在伊斯米尼以及伊索特的手心里看似随意地画出些线条,它们散发着与奥菲拉喉咙上部的那几片白鳞一样的淡色光芒。

“如果要见她,就摸摸她下巴再靠近她睡着。”

说完后她又看了看阿斯摩太,对方冲她点了点头,虽没开口,神情里确实也带着那么些感激。

只是这份感激对贝尔芬格而言是饱含了计划得逞的恶意,与自己所遭受过去对比出来的落差。

贝尔芬格知道她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儿,数千年来她一直想要找到那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天使,到如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阿斯摩太总是做出这种把她一拖再拖直至卷进漩涡的事。

但谁说这不是个机会呢?为未来做出谋划的不止阿斯摩太一人。非要问现在有什么是她有些在意的就是美狄亚的动向,她感觉到对方在科里格带领下走进了学院。

月亮高挂于云巅,雪花压弯了附子草的花枝,带着丝丝香气的冰凉晚风在庭院里拂过。几缕白发从美狄亚的兜帽内露出,像承载着她动摇的灵魂一样晃荡。

庭院里珍贵植物的区域架起了顶棚,定期的维护使得它的支柱闪闪发亮,仆从们正在轻手轻脚地采摘需要的香料。绿植高墙将整个场地变成了一座迷宫,美狄亚却自如地在里面穿行,她迈过突出地面虬结在一处的老树根,路过一个个不同的草药区域,相似的布置处处皆是。直至又到一处岔路口,转运箱就在那里,严实地被包装好,四周被厚重的麻布包裹,箱子上贴着一张学院的印章,严谨的封条和科学的防护措施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秘密。它是如此的静谧,仿佛与世界隔绝。

美狄亚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言语,周围的静谧越发深沉,风声、雪声,甚至她的心跳,都被这片刻的沉默吞噬。箱子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内里所蕴藏的生命、曾经的爱与背叛,都将复苏。

而美狄亚,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等待贝尔芬格完成她的工作,等待那已经不再前行的时光重新开始流动。

等箱中的埃斯拉(Esraa)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醒来。

室内的温度舒适,与埃斯拉依稀记得的高温形成强烈对比,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摔得粉碎又勉强粘好的陶器,每寸肌肤都在哀求脱离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所幸的是她很快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时她的耳朵恢复了效用,她能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一边解开束缚她身躯的布匹,一边悉悉簌簌地用她未曾听过的语言对她说着什么,她想仔细辨别,却被一杯送到嘴边强迫喝下的美酒带进更飘忽的世界。

在那儿她见到的不止童年:

阿尔(Ar)静静地淌,而她张大了嘴,把空气挤出声道。可惜的是,她这一生也就如此,大多都是些气声。

家族把哑而不聋的她视作神的启示,给她取下名字后就将她送进奈斯(Neith)的神庙。如果不出任何意外,此生的她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倒也能在那些仪式和神圣的知识中找到平和。

可一切并非如此,埃斯拉在那个夜晚遇到了心甘情愿的终局:

她在神庙外放下装满盐与油的平底碟,火焰依附在浮动的灯芯上,她还没起身时就看到一袭及脚踝的细亚麻长袍,华丽的首饰晃花她的眼睛,对方头上的圣蛇形象的装饰在周围火光的掩映下像是有了生命。那时的她还只是王妃,但比起那已久卧病榻的法老而言,只是一眼,埃斯拉就觉得她适合戴上的不止这一顶礼冠。

北边的赫拉修姆(Hellasium)帝国的扩张步伐逐渐逼近,有千年历史的尼罗西娅(Nilethia)王朝在它的阴影下颤抖,埃斯拉在神庙里都能听到民众向神明祈祷,期盼能出现一位拯救他们的使者,她也不例外,但就在那晚,她不再迷茫。毕竟连对方的名字都昭然若揭地讲清楚了埃斯拉为何留在此处的理由:她是奈斯赐予的。

————涅特尔狄丝(Netirdis)。

奈斯女神为世人织造命运,也为战士们锻造武器。而她的使者也不例外,埃斯拉被磨砺得锋利又缄默,直至伤到其主人那天。

埃斯拉想发出点声音,可失去肺部的她无法再控制空气,它们堂而皇之地穿过她被刺穿的喉头。疼痛感已不复存在,她在充满馨香的屋子里看着尚且完整的自己焦急地握紧短剑,她记得这个夜晚。诅咒那可恶的赫拉修姆人,她先是带来了诡异的术式,却又在之后联合那些不支持法老改革的守旧派发动政变。

随后她记起自己如何出卖了涅特尔狄丝,也记得周身伤痕全是咎由自取,还记得那赫拉修姆人的名字:

“美狄亚。”

只身进入法老寝宫的美狄亚顺手关上了门,一副门外的叛军与她毫不相关的态度回应:“愿意效劳?”

“你在做什么呢。”

埃斯拉记得当初涅特尔狄丝和对方说话时,自己正挡在她们中间,她不敢转头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在这种情况下,法老说话的态度依旧如同她加冕那日,有种把握一切的感觉。

“你教我的,”即使笑得纯粹,也只是更凸显出美狄亚的傲睨态度,她走近几步后才站定往下说去,“记住弱点但是放过,既能让人觉得你善良,在以后又能发挥更大作用。”

高耸的柱子宛如巨人,守护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建筑。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象形文字,诉说着往昔的荣耀与神祇的祝福。然而夜幕降临,如今这些雕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壁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中闪烁,像是眼泪滑落的痕迹,长廊铺满了细致的黄金饰纹地毯,但它减轻不了太多人那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寝殿大门被猛烈地撞开,叛军带着森冷的杀气和闪亮的铜矛涌入。

于是她们停止交谈,美狄亚做出个遗憾的表情让到一边。

埃斯拉不记得为首的说了些什么胡话,她清楚知道在法老治下,行将就木的尼罗西娅又焕发了活力,她没必要记住这个,她只知道自己不曾让开,更不愿让开。

敌人的力量和人数远远超出她所能招架的极限,十几把铜矛带着破空声毫不留情地刺向她,随即是一阵剧痛。埃斯拉并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挺,试图挡住更多的攻击,鲜血喷溅而出溅到黄金铺就的台阶上,染红华丽的地毯。每一寸疼痛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无力再保护她的法老,然而她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没有闭上,始终牢牢地盯着美狄亚。

随着最后一把铜矛刺入她的身体,埃斯拉终于倒下,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视线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她看到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极哀切地摇头,同时自己却也是那冲着被刺穿身体的埃斯拉轻轻摇头的视角。

她背对着法老死去。

埃斯拉最后的记忆中只有满是鲜血的地面和美狄亚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的牺牲或许毫无意义,但她宁愿用生命去捡回自己的忠诚。

——一个叛徒在最后展现的悔意。

可笑的是,破破烂烂的自己如今甚至想不出来当初为什么要背叛。

一切场景逐渐溶解,她的意识又从那久远的记忆跌回现实,这个充满蜂蜡馨香的温暖房间。

“你的灵魂……或者说,卡(Χατ)随着你们的神消逝了,所以你复活得不完全,依旧和以前一样不能说话,”有女声在用赫拉语温柔地说,“但你很快就能重获眼睛。”

不知对方是谁,于是埃斯拉在一片黑暗里用手势问她。

“按照你们神话来说,阿佩普(Απέπ),不过你可以叫我贝尔芬格。放心,我也不会抢走你的灵魂,或者吃掉太阳。”

在看到埃斯拉小心翼翼地表达尊敬后,贝尔芬格取下块鳞片盖住她被洞穿漏风的胸口。

“你会好起来的,不过得多花些时间,不过在那之前,”埃斯拉听到脚步,随后是液体倾倒在杯中的声音,“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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