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卜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背影越缩越小,最后被正午的光线吞没。然后他弯下腰,从沙子里拔出玛莫纳。那柄扭曲的金属物躺在他掌心里,安静得像一块冰。这并不奇怪,它只对“想要”的人开口,而别西卜早已把自己的“想要”用山铜和锁链压进了骨缝最深处,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他想起方才沙利叶嗫嚅着与他交谈时的眼神。那双银色的眼睛,在他提及“她”的时候亮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像余烬里的最后一点火星,被风掠过,骤然一闪,随即彻底熄灭。
阿斯摩太不会知道这件事。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心里只装得下一个露西拉,装不下一个被神扭曲了心的天使。沙利叶的忠诚、他的恨、他绵延几千年的执念,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他该回去了。召唤阵所能维持的时间所剩无几,地狱的引力已经开始拖拽他的存在,脚下的沙地变得松软,退潮的海水倒灌上来,淹过锁链最末端的那一截。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烧过的迷迭香混着陈旧的血。他认得这种魔法,科尔喀斯的古老巫术,只能维持片刻的复原假象。他试着动了动下颌,那股熟悉的、因过度咬合而生的涩感正从关节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回来。他能感觉到脊背一节一节地重新佝偻下去,锁链自沙地攀上他的腿,链环熟稔地嵌回旧日的凹槽。冰凉的铁锈味从骨缝里往外渗,与喉间涌出的腐蚀液搅在一起,淹没了整个感官。他将山铜下颚按回原处,颌骨接合处发出最后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随后彻底咬合。对此他也谈不上有什么意见,他早就习惯了,或者说,这副模样才算正常。
他清楚自己某种程度上又被美狄亚利用了。那女人从不白干活,她放在法阵边缘的药草包绝非出于什么“想帮老熟人一个忙”的好心。她帮的从来都是她自己,只不过她自己的忙,有时候恰好也和别人的忙指向同一个方向罢了。为此他并无恼怒。美狄亚利用他,他便借这利用去见沙利叶一面,扯平了。更何况,维护路西法所珍爱的地狱本就是他的职责。沙利叶带着玛莫纳四处乱窜,米迦勒提着剑紧随其后,这种事若放任不管,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况且,他也很乐意救下沙利叶,那个几千年来都站错了队伍的傻瓜,说到底,终究是他的兄弟。
别西卜思索着这一切时,感知到有气息正朝这边靠近。他侧头嗅了嗅:火焰的气息,梦境的残渣,还有一丝极淡的、从人类血脉里继承下来的铁锈味。是奥菲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玛莫纳,猜到了美狄亚让奥菲拉出现的用意。这是贝尔芬格需要的东西。奥菲拉用不着知道玛莫纳究竟是什么,她只需要把它带回去。
贝尔芬格最近的谋划,他心里大致有数。他更清楚,禁果一旦酿成,地狱必将失去一位君王。站在别西卜的位置上,无论是作为路西法的副官,还是作为地狱七王之一,他都有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扣下玛莫纳:为了地狱的力量均衡,为了不打破与天堂之间脆弱的均势,为了不让路西法亲手建立的一切从内部瓦解。这些理由每一个都理直气壮。但他不会为了这些所谓更宏大的意义,就藏起这把剑。
他不打算跟奥菲拉说些什么,只是把剑放在了更显眼的地方,随后便安静地立在原地,等着地狱将自己缓缓拖回。他更不愿替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做决定,尤其是贝尔芬格,或者说,莉莉丝。他记得她初到地狱时,听闻了他的境况,便独自走进了那座孤塔。这个女人小心地绕开地上所有的腐蚀液,在那尊石制王座旁站着,端详他满身的伤口许久,然后才开口问道:
“还疼吗?”
得到他否定的回答后,莉莉丝点了点头,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属于人类的谨小慎微的语气,试探着说:
“我可以给你做个下巴,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一贯厌恶人类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可他更厌恶毫无用处的自己。所以当这个女人提出能够帮忙时,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在心底深处,别西卜始终明白一件事: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第一次有人只问他疼不疼,第一次有人给了他选择的自由。
如今他只是给那个只问他疼不疼的莉莉丝,还一份欠了太久的礼物罢了。
奥菲拉赶到海边时,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苦味,沙滩上只剩几道歪歪扭扭的深痕,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又被潮水抹去了大半。她顺着那道拖痕往下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存在。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周围没有脚印,没有血迹,像是有人专程把它摆在那里,然后退开一步,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柄扭曲的金属物,说它是剑只因为它的形状勉强算得上细长,但它没有刃,没有锋,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她指尖触到它的那一瞬间,掌心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她自己身体里涌上来。剑贴着她的掌心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告诉奥菲拉它的名字,那声音不像一声叹息,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听懂的耳朵。
海风停了,潮声远了,整个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金色滤网罩住,一切都变得缓慢、黏稠、触手可及。
她看见自己坐在伊斯米尼的位置上,不是学院教授那把椅子,是更高的、俯瞰整个尼莫的位置。人群仰头看她,眼里有敬畏,有恐惧,有祈求。她轻轻抬手,他们便跪下。这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看见第一个人膝盖落地时溅起的灰尘。
她看见耶忒也在人群中间,那只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挑衅,只剩下彻底的、甘愿的臣服。她看见阿兹的背影——那个不可一世的阿斯摩太,第一次低下头颅,把火焰收进掌心,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说“你赢了”。她还看见伊索特和伊斯米尼并肩坐在花园的庭院里,不是现在这种小心翼翼、刚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模样,而是真正的安宁。她们不需要再害怕了,不需要奥菲拉去担心任何事,因为一切都已被她握在手里。
她看到自己光明正大地坐在贝拉身边,看那双红瞳倒映出他。
她想让贝拉活下来,想让贝拉对她笑,像在那个夜晚一样,用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喉间,用那极轻极浅的嗓音对她说一句“喜欢”。
不,不止这些。
她想要更多,她想让贝拉放弃那个走向终结的计划,留在人间也好,留在地狱也好,只需要留在她身边。
她想让贝拉的心脏重新跳动,她想让贝拉变成她的,变成独属于奥菲拉·伊斯米尼的存在。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堤岸。她看见自己伸出的手,看见贝拉握住它,看见她们并肩站在那面被打破的伊甸园围墙前,墙外不是黑暗,不是死亡,是辽阔的、望不见尽头的、属于人间的天空。
她看见贝拉回头看她,那双红瞳不再是冷冽的血泊,而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落日余晖铺在静谧的湖面上。
这些东西都是她想要的,有什么问题?她本来就配得上这些,她是阿斯摩太的后裔,是伊斯米尼的女儿,是被两个世界的血脉共同塑造的存在。她凭什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玛莫纳在嗡鸣,那声音不再是叹息,变成某种更急切的催促。奥菲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像是要把所有犹豫、恐惧、患得患失都烧成灰,只留下最纯粹的渴望。她想要这一切,想要得发疯,每一个念头都像被放大镜聚焦的光点,灼烧着她脑子里每一根还能思考的神经;她想要得那么具体,那么急切,以至于指尖都在发抖,以至于她几乎要张开嘴,对那柄剑说出“我要”。
只是,在那些喧嚣的、贪婪的、滚烫的欲望最底下,有一句很轻的话浮了上来:
“需要我吧,贝拉,与我立个约。让我偿还你。”
那声音是她的,它从钟楼的夜里飘回来,穿过怠惰之船的冷池与空岛的永恒月光,穿过她跪在伊斯米尼膝边时说出的那句“我不会离开”,穿过自己在书房里对涅特尔狄丝吼出的那句“我就是做不到”。它从所有这些裂缝里渗出来,最后在她心底最深处稳稳落地,清晰得不可思议。
玛莫纳的嗡鸣没有消失,那些画面如同退潮从她身上一层层剥落,留她在干涸的沙地上喘着粗气,死死攥着那柄剑,指节生疼。她终于能把玛莫纳从掌心剥离开来,再用衣袖裹住剑刃,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向尼莫走去。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她知道母亲一定能处理。
尼莫的午后阳光被庭院里疯长的花草滤成碎金,洒在通往宅邸大门的石板路上。
阿兹站在门外,随手挑了个不难看的皮囊穿着:浅棕色头发,褐色眼睛,骨架只比伊索特大两号,是她从尼莫城门口捡来的。准确说,是那个身体的原主人死了,死在攻城战的头一晚,被一块从城墙上崩落的碎石砸碎颅骨。她是荒地里来的人,所以没有亲属认领,也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她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犹豫再三后把掌心贴在门板上,让木头里的潮气渗进那具皮囊的指纹。
门是伊斯米尼开的,对方显然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就那么站在中央。她看到阿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自然不是认出了那具皮囊,是认出了那双眼睛,阿兹眼中的火焰可以被压制,但永远不会消失。
“请您离开。”
“我来给伊索特加护,”阿兹说,声音从陌生人的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她现在没有过去的力量,太脆弱——”
“不需要。”伊斯米尼打断她。
阿兹站在门外,伊斯米尼站在门内。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但这一步里堆着几千年的事。就在这时候,伊斯米尼身后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轻巧且急速,伊索特从伊斯米尼身侧探出半个身子,黑发从肩头滑落,蓝眼睛在看清门外的人之后微微眯起。
“阿斯摩太?”
伊索特的语气并不是很好,阿兹点了头。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重复一次来意,伊索特已经把手轻轻搭在伊斯米尼紧绷的前臂上。
“乖哦,没事的,我听到了。”
伊斯米尼眉头紧锁低头看她,伊索特只是弯了弯嘴角,这笑容让伊斯米尼到嘴边的阻拦全部失效。她退后半步让开空间,但始终站在伊索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伊索特脸上的笑容在她转向阿兹的瞬间消失:
“把你的脏手拿开,离我们远点。”
阿兹有些局促,她想说“我不是来伤害她的”,想说“那时候不一样”,想说“我已经不会这样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伊索特还没说完,她只能继续听着对方的指责。
“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资格来这里,就仗着是她的母亲?就因为你给了她生命、她继承了你的力量,所以你就可以一次次不请自来地骚扰她?这很不要脸,”伊索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懒洋洋的,“母亲不会在她最弱小的时候把她拆成两半,也不会让她学会爱你之前先学会怕你。比起‘母亲’,你更像是她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