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64)复活

奥菲拉手里的烟燃到一半,灰白的烟雾在凝滞的空气里笔直上升,升到某个高度,便悄然散去。

简出现得没有预兆,只是某个瞬间,少女就已站在空岛边缘,离那永恒的瀑布只有一步之遥。她单薄的背影在虚假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穿着简单的连衣裙,是人间几十年前的款式,少女赤着脚,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奥菲拉掐灭烟起身的动作惊动了少女,她也转过身,四目相对,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

奥菲拉当然知道她是谁:母亲用尽手段、甚至不惜与阿兹决裂也要夺回的“灵魂”;另一位赋予她“重生”的母亲。可眼前只是一个陌生的、苍白的少女,奥菲拉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也看见她打量自己泛红皮肤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你是……”简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试探。

“奥菲拉。”她尽量露出微笑,又补充道,“奥菲拉·伊斯米尼。”

简的眼睛在她利齿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的眼睛。

“你也是恶魔?”

“算吧。但我不完全是堕落来的。我母亲是伊斯米尼,另一个母亲是伊索特……也就是你。”

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短促的一声,不包含什么笑意。

“这不好玩,”她说得很平静,“我是简·德·巴韦,不认识什么伊索特,也不认识你。”

她走到台阶边,但没有坐下,只是仰头看着那些未完成的符文:

“莉莉丝说有人会来接我。就是你?”

“嗯,”奥菲拉说,“但还要等她回来才行。”

接下来的相处,是沉默与笨拙的照料。奥菲拉凭着意念,让空岛边缘长出简记忆中疗养院花园里的长椅,变出温热但无滋无味的红茶,因为她小时候听伊索特说,当她还只是个人类病人时,常喝这个。

对这所有的一切简接受的姿态相当僵硬,明显只是在周全礼仪。

她们偶尔交谈,句子短促,漂浮在冷光里很快沉底。

“伊斯米尼是什么样的人?”

有一次简提出了这个问题,眼睛还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奥菲拉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很强大,也很固执。为了想得到的东西,可以算计很久。”

她省略了“也很孤独,深爱着你”这句。

“听上去很恐怖。”

“这是她存活至今的唯一办法。”

“恶魔也需要挣扎求生吗?”

“她以前只是女巫。”

简没有兴趣听别人的陈年往事,于是她不再问,而奥菲拉也不再说话,她点燃一支新的烟,看着烟雾在虚假的月光下扭曲、上升、消散。沉默与压抑让简抱紧膝盖,把自己缩得更小。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但等待有它的重量。每分每秒,奥菲拉都能感觉到伊斯米尼的期待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遥远的人间延伸至此,系在她的心上。贝拉的缺席,如同一片巨大而沉默的阴影,笼罩着整座空岛,简就坐在这片阴影与那根线的交点,对两者都一无所知。

直到空气的密度再次改变,贝拉出现在一根未完成的水晶柱旁,仿佛她本就是柱子投下的一道稍浓些的影子,红瞳平静地望向她们,先掠过奥菲拉,然后停在简身上。空岛上那种无所不在的、慵懒的停滞感,因她的到来而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活力,奥菲拉站起身:

“贝拉。她……”奥菲拉看向简,又看回贝拉,“她什么都不记得。”

“很正常。”

“这怎么会——”奥菲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却很快闭上嘴,只是眼睛还盯着贝拉。

贝拉把视线转回简。

“等久了?”

“没,比跳崖有趣点。”简回答的语气是她特有的、带刺的诚实。

贝拉的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面对一个无意中说中了某种真相的孩子:

“吸血鬼是本体死亡后,意识残余结合躯壳继续行动的存在,而本源灵魂进入地狱——这是伊斯米尼发表过的东西。”

这是说给两个人听的内容,对一无所知的简,和分明记得、却不承认的奥菲拉。

奥菲拉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些关于灵魂交易的论述,就摆在学院图书馆里。她只是……不愿意把那些理论和“伊索特”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不敢面对简和她的确只是陌生人的事实。

“所以,”简的声音插了进来,很平静,“伊索特是我的……影子?是我卖掉灵魂的结果?”

“可以这么理解。”贝拉说,目光转向她。

“那她现在呢?”

“消散了。吸血鬼死了,承载的意识只能归于虚无。”

“啧,好处我是一点都没得到,”简撇了撇嘴,努力让语气轻松些,“那现在我算什么?等待处理的原材料?”

“你有选择。”贝拉伸出手,一团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雾状物从空气中析出,悬浮着,脆弱如晨露。“我曾让菲尔教了伊索特一个咒语,让她能沉入深层梦境逃离现实。百年间她用了许多次,我也就从那些梦里,拢住了她散掉的东西:记忆碎片,情感残响。这不是灵魂,也不是完整的意识,是伊索特存在过的痕迹。你可以拒绝它,只带着十六年的记忆离去,开始与过去全然无关的新生。如果你需要,我会确保任何‘过去’都找不到你。”

奥菲拉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贝拉像是有预感一般,平静地望向她,让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或者,你可以接受它,让你和伊索特连接成同一个人。不过你有权知道在那几百年里她都做了什么,”贝拉继续说着,字字清晰,“她不是善类,更不无辜,曾因为情绪问题就努力延续战争,只为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仗着伊斯米尼的力量与宠爱背叛盟友,对她来说不喜欢的人便不是盟友。哪怕无利可图,她也撒谎成瘾,因为她享受他人无可奈何、被她牵着走的模样。”

奥菲拉知道,在任何旁人眼中,伊索特都邪恶至极。但听见“妈妈”被贝拉用这样平静的语气罗列罪状,她仍旧感到刺痛。

“那她怎么死的?结仇太多被围剿了?”

贝拉思考了片刻。

“因为她想。”她回答。

“伊斯米尼最初给她植入过一个装置,用来限制吸血鬼本能,锚定残留的人性。但百年前,那东西失效了。她开始不可逆地衰弱,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任何可以称为‘自我’的轮廓都在被侵蚀。这个过程无药可救,吸血鬼终究是被欲望驱使的空壳,她只是延后了几百年。”

“所以她自杀了?”

“算是。伊斯米尼为救她涉险,而她选择用自己做了伊斯米尼的盾。总之,她死是出于爱,更是她的选择。她想要的太多,而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那个由欲望、算计、喜怒所驱动的自己。”

简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团雾,又看看自己的手。她没有去看奥菲拉眼中骤然涌起的震惊、担忧,以及某种不敢奢望的微光,她只是在想。

她想起疗养院苍白的天花板,和血液涌上喉头的难受,那时候萦绕心头的是对“活下去”的渴望。她出卖灵魂时,并不知道具体会得到什么,她只是要抓住任何可能,而成为吸血鬼,是当时“更好的”选择。

现在呢?

接受这数百年,就意味着接受一段庞大而陌生的人生,接受与一个强大恶魔的深刻羁绊,接受自己是一个半恶魔的母亲。

是的,这当然很沉重。

但不接受,就只能继续做只有十六年苍白记忆的简,带着空洞的过去,走向一个或许同样空洞的、被安排好的“未来”。并且将伊索特的一切——那些爱,那些存在过的痕迹——视为与己无关的“他者”。

她不要这样。

“更完整”,显然比“更空洞”更好。更何况,她其实也看不出那些过去里有什么会让她真正痛苦的事。

黑暗并不是她恐惧的事物,死和难堪才是。

于是简扬起嘴角,笑容狡猾又明亮。

“在最后的一个多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腔调,但蓝眼深处闪着光,“发热,每天咳血,被人灌最苦的药,听人讲天堂有多美妙。可比起天堂,我更想要的是还能每天睁开眼,看已经看腻的风景。我觉得怎么都行,拿什么换都行,只要还能继续活着,所以……我答应了那个吸血鬼。”

奥菲拉怔住了,看向她。她很惊讶简和伊索特竟然如此相像:永远都会选择对自己更好的。

“现在你告诉我接受这个,就有厉害的靠山永远护着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是这样。”贝拉告诉她。

“给我吧。”

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宠惯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确定。贝拉凝视她片刻,又将手掌轻轻向前一抬,那团雾便缓慢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简。

在触到简胸口的瞬间,它如同一层薄纱扩散开来,将简整个人包裹。简的瞳孔再度瞬间失焦,她没有倒下,只是僵硬地站着。

奥菲拉屏住呼吸。她看见简的手指开始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肩膀绷紧,脊椎微微弯曲,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简踉跄几步,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水晶柱,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眼眶周围的皮肤突然充血,泛出一种不自然的红。

奥菲拉不知道简具体承受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一定是巨大的、汹涌的、足以淹没一个人的东西。百年的梦境,散落的记忆,压缩的情绪,它们现在正涌进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里。简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呼吸变得粗重短促,握紧的手指在水晶柱上抓挠,指甲刮过石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然后,那阵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了。她的呼吸声从溺水之人般的破碎声响,变得更深沉,带着极度疲惫。她依旧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肩膀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在。

奥菲拉屏着呼吸,不敢移动,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扶着柱子的单薄身影。直到简,或者说,刚刚容纳了“伊索特”全部存在痕迹的“简”,终于动了。

黑发随着抬头的动作从脸颊滑落,还是那张十六岁少女的面孔,苍白,精致,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脆弱感。还是那双蓝色的眼睛,但其中不再是少女的懒散或狡黠,也没有瞬间爆发的狂喜或悲恸。

她目光有些迟缓地掠过周围,最后,落在了奥菲拉脸上。然后,朝着奥菲拉走了几步。每一个细微的姿态调整,无论是肩背打开的弧度还是下颌抬起的角度,都带上了属于伊索特的、浸入骨髓的韵律与习惯。她在奥菲拉面前停下,仔细端详着对方紧绷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然后,她故意、很慢地偏了偏头,纤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蓝眼睛里漾开一片纯粹佯装出来的陌生与困惑:

“你是?”

奥菲拉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看着眼前瞬间崩溃、哭得不成样子的奥菲拉,少女脸上那层精心扮演的疏离刹那间消融殆尽。一丝真实的、混合着酸楚与温柔的笑意,极快地掠过她的嘴角。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奥菲拉那只胡乱动作的手腕。

“好啦,对不起,”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奥菲拉熟悉至极的腔调,轻轻地擦去女儿的泪水,“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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