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
毫无悔意的耶忒拍拍奥菲拉的脸,她知道这小混蛋又一次逃进了梦境里,与常人不同的是她会连着身体的感触也带走,这躯壳现在只不过是个会复活的尸体,她对死物可没有丝毫性趣。
“你就不怕我不给你解开,再扔街上去,”耶忒自言自语时感到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开个玩笑罢了。而且看人上床很没礼貌你知道吗,伊索特?阿斯摩太?……喂,不会是你吧莉莉丝。”
没人回答。
奥菲拉在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之地伸了个懒腰,酸痛与快乐并存的呻吟在这空间回响。她很喜欢这里,准确说她籍由梦境才能成长,因此说她是人间的存在反而不恰当。作为梦境之子的她在这里保存了自己最核心的理智与灵魂,如同蜥蜴断尾,现实的躯壳只不过是可以抛弃的附庸。
她之所以会那么讨厌被关禁闭不过是这儿太万能,只需要想想就什么都有,可一眼望去尽是能满足欲望的东西时她反而什么都看不上。更何况这些由她的念头所造出来的“人”都只是虚假的幻影,她清楚,母亲们仍旧在外面的世界中带着期待等着她的归来。
“嗯,好!”
奥菲拉拍了拍脸蛋,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她念头一动,浴池、毛巾、衣物便在眼前出现。清理完后,她却突然有些恍惚。
她很确定自己有多困倦,按照过去的习惯她眼前会出现一张床,可如今眼前现在的空白扭曲着,似乎是两股内心深处的欲望在挣扎,随后左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棵古怪的树,高大又低矮,存在又虚幻,毫不起眼却又糅合了世间一切的色彩,右边是一张看起来就舒适的床,她能隐约闻到上面有自己喜欢的熏香的气息。
她知道左边是生命树。
不可否认的是耶忒所说的话的确和自己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即使在性爱当中奥菲拉也免不了在各个间歇里想起耶忒的指责,以及自己对贝尔芬格做出的种种事情。
她安静地走到树旁,它长得粗壮且直,树干上一个瘤也没有,摸上去光滑得像是玻璃,也没有任何树液,似乎暗示着结出果实需要的并不是营养输送,而是果实凭着自身的意愿选择了成长。她想起以前见过的爬树的小男孩,想起他是怎么像一只猿猴一样去够树的分叉,又怎么踩着密密匝匝的枝条往上攀爬,她依旧不了解世人的情绪,不过她至少知道了怎么像个人一样去丑陋难堪地爬树。
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时,无论是谁心里总会有些莫名的慌张。奥菲拉习惯了站在高处,她从不需要像这样努力,都只是轻巧地跳上去,或者直接飞起来就好,可这次,她选择不用飞翔,而是以凡人的方式靠近,她感受到了它的召唤,饱含着某种情绪,要她亲手触碰才能知道重量的情绪。
她咬紧嘴唇朝最大的枝桠靠近,树干冰凉的触感像镜面般滑腻,却隐隐透出一种脉动,仿佛树在呼吸,叶子近看净是松针一样的尖叶,每片都像细小的刀锋,轻轻刮过她的手、脸、后颈皮肤。梦境造物不能伤害她,可她依旧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这空间里回响。
她双手紧扣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尖试探着踩上最低的枝桠,树皮粗糙,硌得她脚掌生疼。她没有退缩,双臂发力,缓缓向上,树枝随之她迈出的每一步微微颤动,像在试探她的决心。
松针般的叶子更密了,但她没有停下。她试着探向更高的分叉,却不小心踩空,身体一晃,她迅速抱紧树干,指甲嵌入树皮,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作为目标的那根树枝并不向斜上方生长,而是平着伸展,头上的树荫像是伞一样撑起一片阴凉,那里曾经漂浮着生命果,如今空洞洞的样子像是被摘除了心脏的胸腔。
许久之后奥菲拉才终于爬了进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坐在树上,耷拉着两条腿,凝视着虚无的整个梦境世界,她回忆莉莉丝仰视这枝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期待着能在这儿看到贝尔芬格,或是蛇,或是别的谁。可出现的都只是些她一眼就看破,下一刻就湮灭的幻影,这世界依旧什么别的存在也没有,她轻轻地抚摸喉头的鳞,进入这个世界后它就再无作用,手指触碰到的它们冰凉又坚硬,和周围柔嫩的皮肤格格不入,就像它的主人那样,麻木,似乎扎也扎不透。
只有奥菲拉才知道那段记忆里的悲伤和满溢且深沉的不甘,在她和对方交谈之前她以为这是莉莉丝在此之后过得很糟因此才对起因有了怨恨。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成了贝尔芬格,她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坐拥地狱的她会有什么对自己的不甘。除此之外她还能感受到另一种痛苦,但这份痛苦并不激烈,只是丰富且绵长,就像是会跟着她直到一切尽头,奥菲拉只是看过那记忆就也沾染上了那么一丝情绪,这在耶忒拥抱她的时候暂且烟消云散,可在情欲平复后又缠绕上心头。
她仔细地甄别这份酸楚时记起了前些日子在雕像旁看到的种种,有从白昼等到傍晚也不见人赴约的痴心人,也有乖巧地呆了许久最后在夕阳下拉着收摊的父母回家的孩童,直到它化作自己小时候常见的恐惧再次漫上心头时她才恍惚地看出它的真身是什么。
这一切皆是孤独。
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在梦里成长虽然什么都会有,但就是没有人陪她,因此长大后她在毅然决然地去了外界。而如今被她推上了那个高处,坐拥着整个梦境王国的贝尔芬格又是什么心情?
她的确有理由讨厌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同情,先前烟消云散的纸糊一样的封印甚至大方过头。
“我很抱歉,”奥菲拉垂下眼帘,望着空空如也的树下低语,“抱歉。”
她因愧疚而感觉时光停滞,仿佛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而在尼莫的涅特尔狄丝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只不过,她的停滞不曾因为内心的愧疚,而是因为身边的埃斯拉。
她们的家自外部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然而,一旦踏入,便会发现这里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浓烈的历史气息。精美的壁画描绘着远古的异邦神话,室内的雕刻与装饰繁复精致,金色的饰品与珠宝点缀其中,光线透过窗棂洒下,折射出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这并不是涅特尔狄丝刻意要求的风格,事实上,她曾经直言过对这些装饰品的兴趣有限,甚至觉得有些奢华与繁复。然而,埃斯拉却深信,普通的装饰配不上法老的身份,配不上她曾经是王者的荣耀。于是,她亲自挑选了这些古老的艺术品,依照昔日宫殿的风格,巧妙地布置了每一处空间。虽然涅特尔狄丝并不热衷于这些装饰,但始终没有拒绝,甚至在某些瞬间,布置着一切的埃斯拉会看到法老眼中的欣赏,仿佛她对这些装饰的耐心与用心,触动了她某些久违的情感。
埃斯拉轻轻走过宁静的庭院,提着尚在扭动的家禽来到涅特尔狄丝的身旁。涅特尔狄丝站在池边,看埃斯拉把它们投向水中,下一瞬间鳄鱼猛地扑出,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带着几分野性的冷静与秩序。
“以前祭司告诉我,你小时候刚到神庙时,偷跑出去玩,差点被鳄鱼拖走。”
埃斯拉站在她的身旁,望着涅特尔狄丝眼中那种淡然的神色。不知为何,她突然间有些迷茫,那些理应沉淀在她记忆深处的碎片始终是遥远而模糊。涅特尔狄丝说的这件事,她从未听过,甚至无法想象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然而,涅特尔狄丝的语气很轻,其中是她总能听出的,对方从不说明的悲伤。她听自己的法老继续说着:
“祭司们说你是神赐福的孩子。”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池中泛起的涟漪,仿佛在回忆某个不为人知的细节。埃斯拉有些疑惑,她的手指轻轻舞动,做出了回应的手语:
“很抱歉,除了您,我不再记得任何事。”
涅特尔狄丝听完她的回答,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只记得我了。”
涅特尔狄丝的语气轻柔,但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落寞。她低下头,眼前的鳄鱼又一次快速吞下食物,水面波动,她的眼神渐渐放空,仿佛在沉浸于那些过往的回忆中。埃斯拉不明白涅特尔狄丝叹息的含义,她的目光仍旧是那样平静,她是合格且忠诚的近侍,不会去窥探主人不告诉她的秘密。
此后再无言语,直至奥菲拉忽然跑来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听得实在头疼,只得把自己办公室的钥匙给她,让她在夜间的学院里也有个休息的地方——连理由都很好笑,她说最近心情很乱,暂时不想见到母亲。
此后坚持了好几天往校长接待室跑的奥菲拉今天又说完了召唤词,当某个菲尔家的女巫小心进门时,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毫不意外,菲尔女巫穿着黑色的裹尸布坐在轮椅上,被一只杜拉罕推着进来。
“王有自己的定夺,她若是不愿意接见您,您实在没必要如此。”
“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您需要密毯吗,”女巫踌躇了半天才犹豫地讲出了奥菲拉早就知道的事,这也没有办法,她们一族向来也只是单向传递秘密的工具,“只是这房间……”
“我知道,最近的地方就是这里,你们平时不被允许进来的屋子。”
女巫低垂下头,倒不是在诚心听这个恶魔后裔的训诫,她只是很清楚这儿不是她能多看的空间。
“那我没什么能帮到您的。”
“我心里有数,”奥菲拉有些挫败地挠挠头,但还是又补上一句,“谢谢,你走吧。”
女巫刚走两分钟不到她就有些后悔。今天出门又太早,从昨晚开始她就什么都没吃,一时的烦闷此刻带着些烦闷冲上脑海,她有些晕眩时才发觉该拜托对方带些吃的,而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她暂且逃离了饥饿的怀抱。
当她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被绑架了。不过奥菲拉很快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她宁愿相信这是贝尔芬格和她开的玩笑,因为这房间相当眼熟,虽说没有任何多余的内饰,但唯一的家具的风格明显是对方所喜爱的那种。
屋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她就在这里醒来。整张床的框架毫无拼接,一眼便知这是工匠如雕刻一样在整株原木里造出了它,踏脚处是乌木制的,嵌着玉髓和象牙,丝丝缕缕的金线在床柱上绘出各式植物的形态,彩釉与宝石作为花瓣点缀其中。床头用天青石镶嵌着她看不懂的文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大抵是些什么重要的语句。
但这床不能给人任何舒适感,它毫不柔软,没有床罩、绒毯、帐幔,什么都没有。奥菲拉细细打量发现这上面连一根织物纤维都没有的时候她松了松筋骨,稍微心疼起在这儿上面睡过觉的自己。但欣赏的心也就到此为止,需要更多的情报来判断现状的她跳下床往门的方向走去,却又被眼前的苍翠给弄得短暂迷惑。长满藤蔓与果树的庭院里是装备精良神采奕奕的卫兵们,她下意识地想询问对方这是什么地方,可他们都只是像什么都没见着地继续巡逻,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在这戒备森严的地方四处闲逛的奥菲拉。
看到他们的态度,奥菲拉对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终于有了大致的想法。这种异样感她不是第一次体验,只不过上次的她是用对方的视角亲自经历了一切,这次是彻底脱离出来做了个游魂。
“我实在不清楚你想做些什么,”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摘取了藤上垂挂的水果,没人对此有任何反应,“你不愿见我,但又给我看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