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永恒的空岛之上,贝拉独自站在水晶柱间。
地狱或天堂的原住民若想降临人间,都是只能以力量的原始形态——灵体的模样降临。以本相行走世间本身不难,但传送需要的消耗太大,于是她授意学院在帮助伊斯米尼的同时也积极研究对方的构思,终于在数年前才终于创造出这么一个前无古人的大型魔法原型,一个足够把整个怠惰国从地狱、梦境拖到人世的法阵。她没有做人间君主的打算,她只是把这个作为反抗一切的最终手段。可如今自己把它用来做了一次迅速送别的工具,仿佛这只是个廉价的招手即停的马车。炸裂的轰鸣预告着这一切的破灭,即使她和学院凭借着既有的理论和资源,想要再复现也起码要再过数百年。
贝拉指尖在空中划过,有一小片景色扭曲成指令,带着些微光传向人间。她看着光在黑暗中拖长,直到消失踪迹许久后才回过神来,蹙眉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出现的尾巴。她本想让它消失,最后也只是叹口气,轻轻取下它缠住的小玻璃瓶。那里面残余着些粘稠的液体,是奥菲拉曾递来的、混杂着杂质的灵魂酒。贝拉凝视着瓶中那丝鲜红透亮的东西,它如同有生命的血脉,在漆黑中缓缓盘绕、下沉。
然后她抬起手将瓶口倾斜。
漆黑的酒液无声地洒落在水晶柱的基座上,迅速渗入那些未完成的、刻到一半的符文划痕里。那丝鲜红,却奇异地没有随之流散,而是像被什么吸引,沿着晶体内部看不见的纹路,向上攀爬了一小段,最终停在某个戛然而止的符文终点,凝成一颗细微的、黯淡的红点。
贝拉松开手,空玻璃瓶坠下,却在触地前便化为一缕淡淡的烟雾,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她知道,自己向来不是什么温和又怜悯的圣人,从连心脏都能挖出来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她早就布局好了一切,对简灵魂的回收、尼莫的建立、授意学院纵容伊斯米尼越发疯狂的研究……她知道阿斯摩太的过错不需要伊斯米尼来偿还,而自己也不是言而无信,伊斯米尼损失的不过是一个她早就厌弃的亲人,用这个来换取爱人的灵魂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她又觉得,即使自己真说要伊斯米尼的“一切”来换简,对方也会不假思索地答应。
她想起莱维娅(Levia)的话来,那是对方难得清醒,又来到她的国度向她请求一片海洋的时候。疯狂暂时退却的脸上悲切中夹杂些温柔,一个漂亮的入水后化为最原始的兽形潜下深渊。
兽王激发了另一部分本能里的阴暗,蛇向那片蔚蓝中的利维坦问询:
“嫉妒是什么感觉?”
空气的寒冷越发明显,支柱的表面爬上白霜,贝拉摇摇头的动作并没把那句应答驱逐出脑海,它随着自己深呼吸的声音一起回荡:
“想要别人有的,我也配得的。”
贝拉不觉得自己在嫉妒,与此同时奥菲拉对她的质疑又从记忆中浮现——
“可你就算急着加入她的行列,又能得到她有的什么?”
‘露西拉’——这个名字带来的并非具体的面容,而是一种自己想要的状态。或许是关于‘终结’,或许是关于被永恒凝视的‘焦点’……思绪的触角刚试图缠绕上去,贝拉便主动截断了它。她命令自己:现在不想这个。
于是,这个对于怠惰之王而言过于渺小、于莉莉丝又过于庞大的问题,便被静静地、危险地搁置在了那里。与那些未完成的符文、半途而止的雕刻一样,成了这座空岛另一件悬而未决的造物。
尼莫笼罩在雷霆雨幕下,耶忒站在学院的钟楼顶端,吹着口哨打量着城外怪物们攻城的场景。那是由狼人,巨魔,亡灵以及少许拉弥亚混合的草台班子,只有领头的那头疯龙还算上得了台面,她嘶吼着要夺回爱人尸体的声音在暴雨的呼啸中愈发嘹亮。但耶忒早就听腻了这些,她只是眯着眼端详几公里外城墙上一个小小缝隙,思索着双方到底谁能先发现这个薄弱之处。
奥菲拉的气息突然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眨眨眼,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今夜并不是用来情欲玩乐的好时候,更何况那一瞬间的感触又如同流星般迅速消散,战争带来的至上喜悦重新占据了她的脑海。她有些难耐地伸出手触碰空气,仿佛在抚摸着自己的利刃长弓,伯劳鸟在她的前臂上蹿下跳,似乎等不及要加入这场即将开始的厮杀。
没有天旋地转,只有一种细微的、空间置换的凝滞感。紧接着,气味先于视觉击中了奥菲拉。
雨水凝结在叶片上,最高的那棵树上曾经有胆大的鸟儿筑巢,但始终在前几日的混乱中舍弃了它的小窝。曾经种满花草的庭院向来是伊斯米尼亲自维护,可如今它们疯长得过分——当然,也有庭院中间那具龙尸的功劳。龙是奇异的种族,以贪婪为本性的他们信奉玛门的并不少,而这性子到他们死去也依旧保留:除了被杀时洒出的那么些血液,剩下的都会围绕着其心脏凝结,吝于归向大地。不过即使是那么一些,也足以让花草长得比人还高。
眼前的景象、其传递出的母亲的悲伤与力量,如此真实,如此“人间”。
伊索特在她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庭院的一草一木,那双刚刚容纳了数百年记忆的蓝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微光。她将奥菲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给予着、也汲取着某种力量:
“我们到家了。”
奥菲拉却几乎感受不到这份归来的实感。
她记得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岛凝固的空气里:
“和我走吧?这儿太冷了…”
贝拉没有回答。她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披着永恒的月光,一双红眸平静地望着奥菲拉。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坚硬,它不是拒绝回答,只是答案本身:一个无声的且不容置疑的否决。
现在,站在这熟悉得令人心碎的庭院里,奥菲拉感到一种撕裂。一半的她被家人的牵引与脚下的土地,牢牢地锚定在此处,一切景色、声音、气息都在告诉她:你回来了,这才是你的世界。另一半的她,灵魂的某一块,似乎永远地留在了那座没有顶也没有墙的、月光凝固的孤岛上,留在了那几根未完成的蓝色水晶柱之间。
她很想回头。
不是想看到什么,她知道什么也看不到,那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朝向那个巨大空洞的、绝望的凝望。
但她还牵着伊索特的手,母亲的手已不再是吸血鬼时期那般冰凉。伊索特没有催促,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陪她一同浸在这庭院潮湿的夜气里,给她最后一点面对的时间。奥菲拉脖颈的肌肉绷紧,脊椎传来细微的颤栗。许久之后,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口屏住的气。她努力想对伊索特露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嘴角只是动动就再无力气。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最终她只是很轻地扔出个不好笑的俏皮话:
“……母亲难过坏了,你看,她到现在还没出来接我们,也没把我们当成小偷烧成灰。”
伊索特声音柔和地应着。
“回家吧。”
奥菲拉松开伊索特的手,指尖残留的暖意在潮湿的冷空气中迅速消逝。
“妈妈,”她侧过脸,雨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像来不及擦掉的泪痕,她的声音异常干涩,“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伊索特凝视着她,那里没有惊讶,只有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要去哪?”
伊索特没有伸手再拉,只是确认一样问她。
“去找法老,”奥菲拉答得很快,“我……在岛上呆久了,顺便透透气。”
伊索特沉默了片刻,雨水打湿她的黑发贴在脸颊,最终抬起手,轻轻抚过奥菲拉冰凉湿透的脸颊,给女儿一个短暂却坚实的触碰。
“代我问好。”
奥菲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地转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被雨水浸透、泥泞柔软的庭院草地。疯长的草叶刮过她的裤脚,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径直穿过那片被龙血滋养得过于旺盛、在暴雨中显得鬼影幢幢的花园,推开侧边一扇总掩着的铁艺小门,将自己彻底投入外面无边的、喧嚣的、属于“人间”的雨夜。
道路在夜晚的暴雨中模糊不清,石板反射着窗户透出的、被水汽晕开的光晕,像一只只昏黄、涣散的眼。奥菲拉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雨水密集地砸在她身上,冰冷,粗暴,带着血的腥气和城外隐约的喊叫。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粗糙。她不自觉地吸取着这种充满杂质、混乱、属于“活着”的世界的触感,似乎希望能借此对抗内心那片过于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空洞。
她穿过迷宫般湿漉漉的街道,最终停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门廊下,风干的药草和刻画着圣甲虫与莲花纹样的灰白石片在风雨中轻晃,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抬手,用特定的节奏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锁舌滑开的声音。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埃斯拉站在门后阴影里挡住大部分入口,只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在昏黄的门廊灯光下看向奥菲拉。她看着周身湿透的奥菲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确认或评估。几秒钟的静默后,埃斯拉轻微地向门内退开半步,让出了刚好够奥菲拉挤进去的狭窄空间。
奥菲拉朝她点点头后走入门内,在她身后,埃斯拉无声而迅速地关上大门。然后,她重新站定在门廊内侧,目光垂下,不再看奥菲拉,仿佛她只是一件被允许暂存的物品。
奥菲拉熟稔地弯腰,脱掉湿透的靴子,整齐地放在门边的青铜浅盘里。赤脚踏上厚实的地毯,留下一串迅速洇开的深色足迹。她没有停留,迅速地路过埃斯拉精心布置的华丽陈设——壁画、鎏金家具、彩釉饰品。她抱着湿漉漉的手臂,微微打着寒颤,径直穿过宽敞而寂静的主厅,脚步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吸收的声响,走廊两侧的壁画在幽暗的光线中延伸,她知道涅特尔狄丝通常在哪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线从门缝下漏出。奥菲拉能听到里面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用指尖很轻地推开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的光线比外面主厅更集中、更温暖。空气里是旧书、干燥的莎草纸、和极淡的墨水气味。靠墙的巨大乌木书架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各色书籍卷轴。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桌面镶嵌着青金石和玛瑙的檀木书桌后,涅特尔狄丝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里。
她从没有起身迎接人的习惯。
更别提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摊在面前桌上的一册破旧的书,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绘图笔,笔尖悬在上方,似乎在斟酌某个标记的位置,左手边放着一杯热气已不太明显的茶。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奥菲拉,涅特尔狄丝没有惊讶,只是极轻地挑了挑眉,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我还以为你也被伊斯米尼宰了呢,还是说你刚复活回来?学院给她打掩护可花了不少功夫,不过好在她没出家门来乱杀人。”
“……为什么可以那么随意地就说‘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