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34)逆鳞

此刻树下的夏已经羞涩得不行,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到刚才为止只能把你当妹妹看,我还需要些时间去…消化我看到的那些东西。”

“是看到了未来吗?”

夏点头。

“我们在一起了?”

雷恩又得到了同样的回应。

“那……”兴奋之余雷恩逐渐取回了自己的聪慧,她要是再注意不到夏正在害羞那她的确应该挖掉自己的眼睛了,“那姐姐具体看到了些什么?”

而夏的不语只让雷恩脸上那种狡黠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她伸手去触碰夏的头发,看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颤抖了下却又不躲开自己的模样。她笑得越来越开心,语气里也带上了当初还是孩子时撒娇的意味。

“到底是看到了什么让脸这么红?啊我有说过吗?我对夏姐姐的爱里带着情欲,抱歉姐姐,我始终没有你那么含蓄,我从几年前就开始想把你……”

“住嘴,”夏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又像是逼急了一样伸出手用掌心勉强在雷恩的脸上摸索着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看到不代表就能够马上接受,未来是一码事,可是我现在有的情绪是另一码事,我还没办法把你当作伴侣,而且……”

她越说越小声,尤其是在感受到雷恩的嘴角上扬得越发过分、而嘴唇在掌心的触感越发明显的情况下,更是想逃之夭夭。以至于逐渐地又收回了手。但那习惯了的姐姐身份使得她完全没办法放下这人不搭理,架子端上了即使是羞臊得要命也要维持下去。

“而且,”她尴尬地咳嗽两声,“那些事要等成亲后再说……不准讲奥菲拉怎么怎么样。”

“我没说啊,夏姐姐说的是什么?我好想听。”

夏第一次有了掌嘴的念头,却又在听着雷恩往下的话时软了心。

“我知道的,她怎样是她,我们是我们,不需要学习任何人。”

雷恩也知道再逗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夏能接受的轻佻太少,而她最开始喜欢夏的地方也就是这点,她太率直、又不是恼人的“正义”。在这暗潮汹涌的城市里她活得太特立独行,怪物们制定利于人类的规章制度不过是新一轮的圈养,而夏才是真正的那个一视同仁的家伙。

夏的医馆建立在中等街区,安安静静地治病救命,只有一条规矩——医馆内不得打斗,而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见到夏的力量也只是因为她不得不把那些破坏规矩的家伙拉开再赶回街上。

雷恩从那个时候开始思考力量存在的意义,思考为什么会有谁强大却选择温和,思考分明可以掠夺的人隐忍无比,这到底有什么价值。

“我做不到别的,毕竟我又不是神,”当时的夏回答自己时失落的样子历历在目,“只是受够了。”

是受够了去掠夺?还是被掠夺?雷恩没有再问,她只是陪夏沉默,而在许久的安静后她听到了一句让她至今铭记的话。

“说到神啊,她确实残忍…”她笑得勉强却不虚伪,“却也可怜得很。”

对女巫而言,神自然是残忍且可恨的,毕竟打着他名号的教廷迫害了不知道多少存在,在古老的东方也有神,这件事雷恩也是知道的。

可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有原谅甚至怜悯神祇的心绪,夏的话语里没有怨恨,甚至还有些宽容,像冬日里没被折断的枝条牢牢承载雪花。但雷恩从这一刻起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只是呆在这个人身旁就不会生出太多对于奥菲拉的嫉妒。

“所以,你自己让杜拉罕带你回去吧,”被害羞逼得无奈的夏心虚地说着,声音都高出几度,却还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你腿既然逐渐有知觉就好好珍惜,别糟蹋了。”

“嗯,听你的。我爱你。”

“我…”

夏没办法现在就说出对告白的明确回应,哽咽半天后呜咽一声就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庭院里也就只剩下奥菲拉和雷恩。

“喂,帮我收拾。”

落回地面的奥菲拉对雷恩在一瞬间语气的转变尤为鄙夷。

“使唤谁呢?”

“你,还有里姆(Reëm)…她去哪儿了?”

“一个独角兽能够帮你布置告白现场不错了,她说她一想到今晚又要少一个美处女就痛苦,早就喝酒去了。”

“夏不是那种人。”

“啧啧,照照镜子吧雷恩菲尔,”她虽说为好友的成功而开心,但看到她只是提到那个人名字就变一副表情的时候依旧皱皱眉,“我还以为你足够聪明,结果因为一个人就激动成这样。”

还真不是嘲讽,得到了几乎一切的爱与奉承的奥菲拉向来觉得自己的感情都是平等分发的,看得上的就一夜,再顺眼些的就多几夜直到厌倦为止。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无论在别人那儿还是别人在你心里都不特殊。这可能就是你这辈子唯一能够和‘普通’沾边的了,你不是任何人的特殊存在,只是个下半身动物。”

“可别这么清高,装得你不想和你的夏姐姐做那些事一样。”

夏这个时候确实因为看到的未来要和雷恩做的那些事而害羞得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即使她感受到自己好友的瞬间出现,因为雷恩的惊人告白以及预见的未来而动荡不已的内心也依旧久久不能平息,好在她的朋友在面对她的时候表现得向来和气,有着无限耐心。

“真大胆的告白,说是僭越不如说是造反,”蛇的幻影轻轻地立起身子,“我能把她给你,只有一个要求。再讲一个会让我感兴趣的事吧,等它兑现的时候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蛇小姐听过‘逆鳞’吗?这是我家乡流传的说法。后来有人把它添油加醋地讲给天下听——我家乡的龙,或者蛇,喉咙下都会长着几片逆着生长的鳞片。哪怕是再好脾气的,只要有人去摸那里,也会立刻暴怒,甚至杀人。”

“我脾气好吗?”

“喉下有鳞片的还有另一个人。”

蛇没说话。

“好吧好吧,我换个故事…我想想啊,那其实还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国君。”

“‘有意思’。”

“有个君王派人监察百姓,谁要是说了他不愿听的就抓去杀了,因此还留下一句典故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所以你看,只是堵住人们的嘴尚且如此,那要是被封死的心有一天忽然醒过来……”

“时间到了?”

“蛇小姐不用害怕,实际上,你会成为她的逆鳞——这足够让你感兴趣了吗。”

蛇不再言语,庭院里传来的响动充斥着房间,她望向那一方方向,夕阳落在她半透明的鳞片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作品,而不是活着的生物。

奥菲拉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后叫来了里姆家名下的两辆马车,先把雷恩塞进去后又把所有的告白场地布置道具扔在了另一辆里,可她刚跳上车不久后就又叫车夫停了下来。

“不一起回去?”

“看到了个挺久不见的人,”奥菲拉坦然地接受了雷恩鄙夷的眼神,“就是你想的那样。”

而雷恩摆摆手不再说话,权当作了告别。

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心绪,而奥菲拉只是不愿去想太多别的。不过当那女人在她身下呻吟着抓紧床单,眼神湿润又带着隐约的渴求时,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要不要说一句“我爱你”来调剂气氛。
只是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她就把那句话连同呼吸一起咽了回去。
没有必要。
她轻轻摇头。在恋情这件事上,她从不打算做任何人的“特殊存在”。她说那如果不是出自真心,就不该让人产生不该有的错觉。

第一缕阳光刚刚透过窗帘洒下的时候她就醒了。平民区的旅店就这样,什么都只是看上去勉勉强强,实际上遮不住光线,也挡不住所有声音。随着奥菲拉起来的动作,半丝半绵的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到腰胯,将她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她又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看。左右肩胛骨下端有几处抓痕,和还睡着的女人锁骨乃至胸腹上的情形完全不同,那儿朵朵红花开得耀眼,纤细的脖颈上有不少的齿印,结合着对方微微有些肿起来的嘴唇,奥菲拉很清楚昨晚对方经历了些什么。

“我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我该离开这儿了,”她回到床边半跪进榻间,在女人耳边用慵懒却又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结合着那轻软的音色听起来却一点也不扎耳,还处在睡梦里的女人睫毛颤动着,只是嘴角上扬嘟囔地重复着奥菲拉说的话,“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对别的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

“真乖。”

奥菲拉笑弯了那双刚刚还闪动光芒的黑瞳蓝眼,没给出任何以示赞许的奖励。女人很快就惊醒,在对方更衣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眸懒洋洋地半睁着,其主人也从容地倚在床边看她穿戴整齐。

“走了?”她明知故问。

“嗯有些事,”女人又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下次再见。”

“随时有空。”

尼莫是个开放且富足的城市,温饱之下滋生的爱或爱而不得总是需要舒缓的途径,她们只是生理上的关系。而且在女人看来,眼前这个奥菲利亚(Ophelia)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要说的那就是谁都知道她的滥情,自己也不止一次见到她在夜色掩映下和其他女人进入旅店。

可这和她没有关系,她喜欢这种不需要吻别的早晨,该说的说完,大家默契地闭上嘴继续各自忙碌白天的生活。

而当奥菲拉在一个小时后走到前台的时候,是另一幅情景。

今天忽然热了不少,走出房门才意识到这点的她一边走一边挽起长袖衬衣的袖子,紧贴着腕的袖扣被她轻巧地拨开,又翻动几下把袖子折了几圈往上卷去,白皙又有些肌肉的手臂就这么露了出来。

“真坏啊,奥菲利亚。”

说话的是小塞壬安妮丝(Annice),她看到对方走来的时候笑着递出手旁的杯子。同时完全不掩饰自己直勾勾盯着对方动作的神色,她生得一副好皮囊,多看看也不会怎么。

只是清冽的水,没有任何香气或加料。

“嗯?”润了润喉咙的她绕过挡板走进柜台里,戏谑地搂住安妮丝的腰,“这意思是今天想在下面?”

她一向大胆,但安妮丝依旧是不动声色地确定了店里没人才配合她闹下去。

“怎么样都是我赚不是吗,”确认好情况后安妮丝从容地搂上对方的腰,另一只手又搭在她的后脖颈上,“不过你不缺魔力,怎么总不愿意把声音给隔一下?”

“特意让她叫给你听的,我以为你爱听。”

“‘爱’?小骗子,少拿你没有的东西说事。”

“但我知道你爱什么,你爱我——”她拖长了声,“很像的那位。”

能不像吗。

安妮丝看着这笑起来有虎牙的家伙。

她似乎哪儿都不像:白皙皮肤、温和的笑脸、墨镜后的眼瞳是蓝色而非绿色、尖齿也只有那么四颗,举手投足间更是不一样,但当她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只是站在那儿乍一看就能让人直接混淆了她和她的母亲——大名鼎鼎的恶魔教授,更别说她今天换上了和伊斯米尼同款的衬衫。

“你故意穿这个来的。”

甚至不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平淡得只像是在谈论天气。

“真聪明啊,”奥菲拉勾起嘴角,低头轻吻安妮丝嘴唇的同时解开自己的领口,“要麻烦你出力,总得给你些好处吧。”

“那些小朋友应该很乐意出力。”

“可我始终不是奥菲利亚,妈妈那儿倒好说,可母亲讲过,我要是随便就让人碰了那我就等着再回梦里关禁闭呆个两年。”

“是啊,再怎么说你也姓伊斯米尼。”

安妮丝回吻了她,动作却不似之前那般随意。她的吻一路向下,却刻意绕开了奥菲拉的脖颈,尤其是那片藏在下巴内侧的白鳞——连触碰都没有。
她先在奥菲拉的锁骨上轻轻咬出几枚浅痕,又顺势往下,在那两处雪白之间留下点点印记,这才暂且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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