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两份血塑成的躯壳,此刻已经被灵魂填满,在地狱造就的孩子睡得正酣。被召来协助布置的菲尔女巫们在一个简单手势下安静退场,她们并没有远离,而是在恶魔的默许下停驻在门口,沐浴着从房间缝隙里溢出的魔力。
命名现场没有被允许沦为一场喧闹的聚会。那些焚香、水晶与光怪陆离的仪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们此刻向整个世界低声宣告的分量。庞大魔力暂时烧去了阿兹用来伪装的活人偶皮囊,比太阳更炽的火瞳照亮了孩子和整个房间。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出,极轻地搭在沉睡者的脸颊上:
“我要给你取名叫奥菲拉(Ophira)。这名字为了纪念你远去的祖先,为了纪念我的荣光,为了你永世不忘你母亲的千年积累,而你也必定闪耀。奥菲拉,我的血中血,我的亲人,我许诺你以永恒的地位。”
随后是贝尔芬格的献礼以及她两位母亲的馈赠。
学院内部,这栋建筑外的围观者早就被以各种理由请到了远处,临时被抓来帮忙的菲尔家的男丁正和姐妹在阴影里窃窃私语这次要采用什么说法来掩饰恶魔们的行为。
——“要不就说学院采购的仪器爆炸了?或者说成安全演练,只是认真过了头?我可以找到人…没什么问题,他会承担,没有余地。”
学院的象征——那座百年来熠熠生辉的衔尾蛇雕像——忽然从墙体脱落,重重砸下,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巨响,粗细不一的砖石随之崩裂飞溅。
雷电在他们头顶轰鸣,却在某个瞬间倏然止息,像被人粗暴掐断的闸门。厚重的云层迟迟不散,原本该倾泻而下的暴雨没有出现,落下的只是细小的白色颗粒。它们轻轻落在人们的脸上,来不及伸手去触碰便已融化。
众人抬头,看见瓦砾与雕像在无形之手的托举下缓缓回到原位。石块复合、裂缝愈合,随着建筑一点点复原,他们的心跳也跟着节奏加快,几乎要冲破喉咙。
男人和他的姐妹毫不相似,他的衣着言行大众且普通,全然没有女巫们那种神秘感,一头还算浓密的鬈发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理,即使刚刚正被抓来协助疏散人群也并没让它散乱。他对于这些奇异现象的兴趣显然没有他姐妹们高,在她们都瞪大了眼睛带着惊喜或敬仰的目光注视着雪花飘落时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呃,前段时间市政厅那儿不是接受了一份希望能下雨的请愿吗。”
“第一份请愿都可以追溯百年前了。”女巫觉得有些好笑。
“我对情报又没那么关心,” 他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雪片一边说着,“就这个理由吧,某种程度也算下雨咯?”
“坍塌与魔力聚集是设备调试中的正常情况。”
他的姐妹接住了这个话题。
谎言不会动摇奥菲拉的地位分毫,她向来都是这样安然地呆在保护里,她会沉睡到身体成熟为止,但奥菲拉绝不孤独。
贝尔芬格抬手在伊斯米尼以及伊索特的手心里看似随意地画出些线条,它们散发着与奥菲拉喉咙上部的那几片白鳞一样的淡色光芒。
“如果要见她,就摸摸她下巴再靠近她睡着。”
说完后她又看了看阿斯摩太,对方冲她点了点头,虽没开口,神情里确实也带着那么些感激。
只是这份感激对贝尔芬格而言是饱含了计划得逞的恶意,与自己所遭受过去对比出来的落差。
贝尔芬格知道她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儿,数千年来她一直想要找到那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天使,到如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阿斯摩太总是做出这种把她一拖再拖直至卷进漩涡的事。
但谁说这不是个机会呢?为未来做出谋划的不止阿斯摩太一人。非要问现在有什么是她有些在意的就是夏的动向,她感觉到对方走进了菲尔家。
看不见命运的人艳羡着见证者的视野,殊不知她一旦失去命运的指引只是个更加胆怯的人。
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里,她已经不知多少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曾几何时她觉得自己大概也就这样下去,直到她在一片漆黑里看到了一个婴儿。
并不是奥菲拉。
月亮高挂于云巅,雪花压弯了附子草的花枝,带着丝丝香气的冰凉晚风在庭院里拂过。有几缕红发从夏的兜帽内露出,像承载着她动摇的灵魂一样晃荡。
有无数双眼睛望着她。
庭院里珍贵植物的区域架起了顶棚,每年定期的维护使得它的支柱闪闪发亮,有一两个杜拉罕正在轻手轻脚地采摘其主人需要的材料。靠近庭院的窗户大多是不满百岁的年轻女巫住所,她们的心还未完全沉淀,在彻底能摆脱对世界展现自我的欲望之前,她们几乎都不被允许用肉眼直接去观瞧整座城市。每个菲尔都会活成一座活坟墓,这是她们注定的宿命。
当然了夏还不清楚这些事情,她只是本能地就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菲尔家的绿植高墙将整个场地变成了一座迷宫,夏却自如地在里面穿行,她迈过突出地面虬结在一处的老树根,路过一个个不同的草药区域,相似的布置处处皆是。直至又到一处岔路口,一阵微风在眼前吹断枯枝时,她才向某个不起眼的屋里走去。
正如她先前毫无阻碍地踏入这座老宅,夏抱起那名婴儿时,同样没有人阻止。对菲尔来说,带着贝尔芬格气息的来客无需多问,就连杜拉罕都默默为她让出道路。
“世上有你的一份,”夏将脸颊轻轻贴在婴孩的额头上,用一种既像哄睡、又像宣告的异邦腔调缓缓说道,“我到你身边了。”
时至今日,每当雷恩·菲尔(Wren·Fair)看着自己那恣意妄为却总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朋友时,依旧坚信,自己之所以没有成为愤世嫉俗的家伙全是因为夏的这句话。
即使雷恩借着与奥菲拉来往的名义能经常外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习惯外界,她如今虽然能在夏的医馆里泰然自若,但这医馆的庭院依旧让她觉得陌生以至于有些紧张。
阳光正好,虽然这长椅在树荫下,还被矮树丛环绕着,但阳光直接照射在前方没有遮蔽物的地上使得这一切看起来还是太亮,刚好能洒进她灰色的眸子里的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树丛后是她拜托好友奥菲拉准备好的惊喜,她太期待夏对此的反应,同时也恐惧着对方的拒绝,这些都化作种种烦恼冲刷着她的心绪,她只感觉似乎被令人发闷的雾气牢牢笼罩住,眼睛也追逐着地上被风推搡来去的一片树叶,直到慢慢地觉得有些晕眩。有一阵小跑声由远而近地传来,雷恩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继续看着落叶,听这脚步到了庭院门口就停了下来,她只是想象着对方刻意一路跑来又为了照顾自己而刻意放缓步子的样子就在嘴角勾起了笑容。重又开始的脚步不紧不慢,在雾气上撕开一道口子,让所有的烦闷逸散了出去。
她不需要再抬头,因为夏已经习惯性地蹲在她身前,又抬起她明显萎缩的小腿仔细按摩着。
“夏姐姐。”
她喉头滑动着,声音也干涸得毫不正常。
“久等了,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刚走。我让人给你取些水?”
“……不用。”
雷恩想继续开口,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哽住以至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头脑中此刻也是一片空白,丝毫想不起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说词。
“我分明嘱咐你多晒太阳,没事也自己揉揉腿脚,少喝酒,”夏的唠叨让躺在树顶上的奥菲拉不耐烦地挠了挠下巴,夏也因树叶的响动顿了顿,片刻后再继续吩咐,“说多少次了,我给你的那是药酒,多喝虽说不会伤害你但那依旧不是拿来解馋的。”
“那都是奥菲拉……”
“别什么责任都推卸给别人。”
她稍微使力按了按雷恩腿上的穴道,可对方对此没做出任何反应,要知道这前段时间还是行之有效的,想到这儿她又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看看你,又恶化了。”
“抱歉夏姐姐,你分明做了那么多事,”趁着夏没有抬头,雷恩一边龇牙咧嘴地用面部表情发泄自己的疼痛,一边对奥菲拉的方向扔过去个眼刀,声音倒是一如既往,温和里带着些愧疚,“下次会更好些的。”
“你倒是积极。”
“也会少喝酒。” 雷恩又说。
夏虽然哼笑一声,但还是被雷恩的话逗得稍微开心了点。
“那如果下次你真的好些了,我就奖励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夏姐姐。”
“嗯?在呢。”
“夏姐姐,我是说,我要夏姐姐。”
雷恩菲尔你这个蠢货。
偷听的奥菲拉瘪了瘪嘴。
拉着我精心布置告白场地的也是你;
被对方一句话晃乱心神,当场脱口而出的也是你。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却又不肯找补,只顺着已经决堤的情绪一步步往下走的——还是你。
“嗯?”夏的表情明显是她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一样,说实话,夏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根本没学过西方语言,至少也是没理解,不然她为什么会听不懂雷恩在说什么,“是要我陪你去什么地方?”
“不,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想要你。我想要你陪着我。不是姐妹或者好朋友,是恋人、是伴侣。如果你愿意留在这,这就是我们永远的家,如果你想旅行我也可以马上准备,我会和王好好祷告,好好祈求,去托关系也好,请求得以离开这个家族。”
“雷恩,你不是不应该说这些吗?”
“夏姐姐,你可以看见命运,你却从来都看不见我的,可我知道,你在我出生的那个夜晚抱起了我就抱起了我本不该浮起的心。我本该和所有的女巫一样毫无感情地成长,到了合适的年纪就与王的信徒结合,为王诞下新的耳目,可我克制不住,我是个糟糕的女巫,是不合格的眼睛,应该为王探查万物的我无法控制地追逐着你的身影。”
“等等……”
雷恩说得动情,以至于向来观察入微的她甚至忽视了夏耳根泛起的红色。
她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夏的安静与缓慢到几乎停止的呼吸,而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知道了这是夏预见未来的征兆。
“地狱在上,垂听我的哀求,我此刻还未死去我只能理解为王愿意给我些许怜悯,王允许我向你说出这些话。所以请原谅我再说一次,我想要你,夏姐姐,带着情欲和独占以及爱慕的心。”
“……够了。”
再次回到现实的夏从唇缝里挤出微不可闻的一句,手上却依旧是不受控地使了力气。毕竟夏并不是个窥见了自己未来与别人是怎样欢好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家伙,别说交合,她甚至连吻都没接过。
“夏姐姐,”而雷恩明显是会错了意,连语气都颓废下来,又不死心地试图最后激起对方的一丁点怜悯,“疼。”
“啊,抱歉。”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对方没有血色的腿掐出了好几个印子,格外自责地松开了手,又像赎罪一样咬着下唇低头嗫嚅。
“我不是指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两个人就此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又恰巧撞到了一起导致谁的话也就只说了个词。
“夏姐姐先讲。”
品味过来夏是什么意思的雷恩有些雀跃,却依旧忍着性子扮演着以往的那个柔弱又有礼的模样。
“我刚刚按你腿其实有感觉的对吧。”
“嗯。”
“我觉得我都没必要问你为什么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没有,我才不会骗……”
“之前我洗澡的时候被杜拉罕撞开了门是意外?”
“那是奥菲拉,”夏虽说连头都没抬起来,雷恩辩解的声音也依旧减小,“我只是说了想看而已,主意是她出的。”
“套出我生辰之后借着给我庆祝的理由喝多了赖在我床上不走呢?”
雷恩不语。
“而且十五岁的孩子也不该天天要抱而且还把头埋进别人胸口乱蹭。”
——那是你傻。
树上的奥菲拉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着。所以说她尤其觉得夏难搞定:夏在看不到未来的时候是个用最大最温和的猜测去让一切都变得好受一些的人,奥菲拉觉得她坚硬又无趣。说到底,奥菲拉就不是个沉重的存在,她也从来不理解沉重,她喜欢的是轻飘飘的东西,轻松随时抽身的关系也好,那些只需要自己用脸蛋去诱惑就能够到手的家伙也是,她喜欢的是这些。
而雷恩在这个时候露出了明显不像她平时模样的傻笑,虽然也就两声,但落在奥菲拉的耳朵里足够让她鄙夷雷恩无数次了。
爱上谁真有那么好吗?“在索求时能得到回应”为什么不能替代爱情,反正这大多也逃离不了性或饮食或游戏的范畴,那么不再注视这些时间以外的彼此就能获得大量空闲时间,何乐而不为。
话虽如此,在她和母亲们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只感觉自己被狠狠地嘲笑了,那时吸血鬼与恶魔对视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而她们温柔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
——“那说明你还不懂。”“有求必应的不是爱情。”
她们一唱一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