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44)欺骗

奥菲拉拿在手上的这串葡萄小粒且有大籽,明显不可能是出现在如今市场上的品种,只是试探性地剥开舔舐就让她不禁皱起了眉。

好在园外响起的乐器声转移了注意力,它并没有什么优美曲调,只是为了通知人群而发出信号,随着一声高昂的调子,有一条大理石铺就的道路浮现在这世上。人群从各个角落鱼贯而出,其中还有些穿着像尼莫城里美神殿祭司们的家伙,他们都虔诚地低下头一步步向城市中心的宫殿赶去,她也紧随着人群踏上这条道路。

她从未离开过尼莫,更没有机会见识其他城市,但她内心深处清楚,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两座布局相同的城市,那绝对不是巧合。这儿的街道结构和尼莫一模一样,只是尼莫城外是连绵的森林,这座城市的白色城墙不远处的城外只是一片沙漠。

城内建筑的窗户都向同一个方向开去,居民们明显毫不在乎这样会晒不到太阳或被遮挡视线,奥菲拉最开始有些困惑,但随着道路延伸她很快意识到,这座城市通过建筑的布局,将目光与虔诚的敬意引向了宫殿,如同河流般汇聚。

在尼莫,充当这个中心建筑的地方她再熟悉不过——她从小就去惯了的学院。

沿途左右有不少的石质基座,纤尘不染的它们棱角还不算圆滑,大概是新做好就搬了来,其上空空荡荡,最重要的雕像在这个时间应该还未做好。越靠越近,道路也变得宽敞,最终直接成了整个建筑下方的基石,奥菲拉也才发觉这建筑比起说宫殿其实更类似于神殿。

这儿没有屋顶,只有些大理石的柱子,以及挂上帷幕的闪闪发光的金帐钩,它就矗立在那儿,阳光照射洒下的影子犹如利剑般笼罩着城区。有人为走在最前的人撩开帐门,她毫不客气地从这些幻影之间钻了过去。

大厅的角落都有巨大的火盆,各式珍奇的香料在其中不紧不慢地燃烧,时不时随着无故刮起的微风闪烁着暗红的火光,烟雾流动的模样让人混淆了它与挂好的薄纱,它们都慵懒地在空中向四周延展开来,显得傲慢且空洞。当她终于能从烟雾中分辨出方向与物件后,她发现所有人都在轻声交头接耳或分享美酒,直到先前那领头的人跪下恭敬行礼时才收了声响。她听不懂这人说了些什么,只惊讶于大厅更深处的房间里传出的声音如此耳熟。

更深处的房间除了一张靠背的金制长椅和矮桌以外没有多余的家具,城内的炙热无疑是从此地扩散开来的:

裸着双足的阿兹在软垫与靠背之间斜倚躺下,字面意义的灼灼目光使得万物生畏,她的头发是真正的黑色,仿佛月光都会在其中迷失方向的深邃色泽;垂到腰际的柔顺发丝在发尾处打了卷,看上去有些许杂乱,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还正有一双无所畏惧的手半打理半把玩地落在上面。

奥菲拉在注视她赤红皮肤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是阿兹的真实模样。

奥菲拉一向以美丽为武器,但此刻,她完全没有竞争的念头。她抗拒将自己的容貌与阿兹相比,心中清楚,无论相似与否,她的美貌不过是附庸与陪衬。

阿斯摩太是一尊跨越了性别的艺术品,是沉寂于博物院或美术馆的雕塑与插图踏入现实。

火焰摇曳,奥菲拉注意到她们背后悬挂的织毯熟悉得要命。正是金银和红丝线织做树的形态,树根处蔓延火焰的另一端是坦然站在火海里把蛇捧在手心中亲吻的阿兹。

而真实的阿兹远比这织物图案美好,她就像是太阳,唯一不逊色于太阳的只有月亮,奥菲拉现在笃信耶和华亲自造了几个人的说法并非无稽之谈。

她静静望着枕在阿兹大腿上的莉莉丝,即使摒弃那与众不同的红瞳与烛火下闪耀光芒的白色微卷发丝不提,她的五官精致得令人印象深刻。

风天使时期的奥菲拉确实没有什么感情,但她始终还是有记忆。她记得产生出自我思想的她被顺带着归为了路西法那派,曾经的兄弟姊妹刀剑相向的丑恶模样让她生厌,在心绪摇摆时她想起了伊甸园。那儿的生命比大地上的更为柔弱,但灵魂也因纯粹而更加夺目,她看到野心与胆怯熊熊燃烧,看到莉莉丝这渺小的存在于未知前跃跃欲试。
她惊讶于一个人类竟然拥有这样的灵魂,过去的自己又多么渴望知道,如果给莉莉丝机会,她会成为什么模样。于是她打破了墙让世界的风声涌入莉莉丝的耳朵,再后来又因为进一步的好奇于是摘下果实给了莉莉丝。

听上去是个美好的故事,她近乎“赏赐”地塞给了对方永生,然后匆匆离去。可对莉莉丝而言,这如同一个国王将华袍赏赐给了乞丐,国王其实并不是在乎对方任何事情,只因为乞丐出现在了自己经过的路上,而她那天心情又正好。

她细细望着莉莉丝的容貌,那是一张现在这个世界早就失去的纯粹且干净的脸庞,当她微笑时奥菲拉的心中涌现的是宽慰和酸楚——即使吃了生命果又堕入地狱后她也曾笑过,可惜她并不是对自己笑,笑着的她此刻在她眼前亲吻的是阿兹。

紧张与艳羡之余,奥菲拉发现自己开始听得懂她们都在说些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想做什么都行,就算你选择放弃也是你的权利。”

“所以我至今都觉得你应邀和我一同来人间真是太好了,”莉莉丝说,“我想曾经爱过她、和她生活过的你一定能理解人类。”

“当然。”

阿兹说话时有光芒闪动在眼中,却又在莉莉丝不再注视她时厌倦地皱起眉头,奥菲拉很快就明白了这份记忆大概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随后眼见的一切也不断佐证她的猜测。

信徒散去后宫殿里只剩下她们,灵魂结在梦境长出的枝条上被莉莉丝白皙的双手碾碎,液体沿着她指缝滴滴答答地流下,顺着酒杯杯壁汇聚。

阿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莉莉丝,直到液体溢出在桌上流成一滩才捏住她手腕,舔舐着对方手指的阿兹笑着,眼眸在对方不曾注意到的时刻渐渐加深。奥菲拉也不自觉地动了动喉头,她分不清是嗜酒的自己想去尝尝那看起来就美好的液体,还是说她在看到那只美丽的手被舔舐时起了点别的心思。

“你不够爱我。”

阿兹说出这话笃定得像在宣布律法。

“我爱你,可我也见过更美的。”

“是那天使?”

而阿兹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让奥菲拉在一瞬间都慌了神,凭借着莉莉丝的声音她才逐渐抓回理智的那根稻草。

“还有整个世界,”莉莉丝晶莹的白发反射着光,“等我变回人类后我想去旅行,去看尽一切在那园子里看不见的事物,变老了就找个地方隐居,在某一天闭上眼……我的灵魂一定会到地狱里去,到时候还请你多照顾照顾,我不愿成什么恶魔或者精灵,让我的灵魂化为地狱的一部分力量就好。”

是了,一个人类不发生点什么意外,是不可能变成今天这样的…奥菲拉抱紧自己,她仿佛还能感受到莉莉丝当初怀抱的轻柔…

已然猜到了结局的奥菲拉不想去听,可她心里再如何抗拒也无济于事,莉莉丝构思着未来的兴奋话语与阿兹时不时响起的慵懒的回应依旧直直地传入她的脑子里。

鬼使神差的,奥菲拉的话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脱口而出:

“即使现在你也可以去看这个世界,别相信她。”

可在当初真实存在着的只有阿兹,而且记忆幻影中的阿兹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无论是哪段记忆都是如此,即使知道这只是过去,奥菲拉也忍不住去阻拦。

奇迹并没有发生。

奥菲拉说了太多,可过去的早已发生,无法更改,她只能看着记忆走到了她预料之中的爆发。

令人心痛的是,起因只是个朋友之间的慷慨馈赠:

无法入睡的阿斯摩太一无所知地得到了莉莉丝赠予的蛇尾,承载着梦境的权柄,从此她得以做梦,但也正是在力量的交融中莉莉丝得知了她的真心。

——阿兹只想夺走成果来修正露西拉灵魂上那不合世界规则的枷锁。

可谓卑劣,也可谓磊落,阿兹迎上莉莉丝的目光毫不闪躲,她肯定了莉莉丝得知的残酷真相后转身离去,她们曾共同生活许久的圣殿被随之而来的冲天火焰吞没。

伪装都已撕下,谁都不需要再给对方错觉,莉莉丝在信徒的哀嚎声里把墙上那块织锦摘下一分为二,把那另一半扔进阿兹诱发的火焰里烧成灰烬。

奥菲拉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试图拦下她,即使每次的失败都使得她万分痛苦、即使她对自己说过多少次这只是记忆,可这次她在莉莉丝掏出心脏往火中扔下时依旧是奋不顾身地去够它。

又是一次一如既往的失败,心脏径直从奥菲拉掌心穿过,只见火焰腾起,焚为灰烬的心脏包裹住莉莉丝的身躯,她化为巨蛇。

“早就该这么做了,”莉莉丝喃喃自语,“我该多安排些眼睛。”

现在奥菲拉才知道雷恩家最开始其实并不是”菲尔“这个姓氏,才知道她们最开始其实拥有自己的双腿,她们的主人渴求着公平和安心以至于扭曲。她的旧名随着心脏和蛾摩拉一同隐去,如今她站在灰烬与骸骨上向一切宣告她的存在。

她是梦境之主,怠惰魔王,伊甸巨蛇。

她是贝尔芬格。

“我在人间呆够了,”阿兹回到她身旁伸出手,“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不愿走吗?”

“我恨你。”

“我知道,随你。”

“你真可悲。”

奥菲拉看着那双红眼和闪亮的白发阴影下的表情,她的双眉蹙起,斜睨着阿兹的模样里还残存着些在现今已然消失的情感,但淡漠的语气已经有了现在那冷若冰霜的雏形。

“我们依旧会是朋友,”阿兹的笑容在此刻才终于真实,“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贝尔芬格握住了那只毫无善意的手,奥菲拉什么都够不着,在她追逐着记忆中的她们时她摔进了深渊,周遭的一切连带着她们远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奥菲拉发现自己回到了记忆最开始的那个房间的地板上,再细看却又觉察出些细细的不同。

床榻小了不少,另一旁矮桌上摆放着是自己早就拿顺手了的美神殿的东西,四周净是些大理石雕塑,虽说不似阿兹和贝尔芬格美丽的百分之一,她还是下意识地认出了这是她们。

“她是对的,我没得选。”

贝尔芬格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坐在床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刚从记忆中脱离的奥菲拉。她的表情永恒又宁静,嘴唇在说话间的开合都不能带给她一丝活力的迹象,只有她那和大理石比起来红润的肤色才能提醒着世界她还作为一个生命存在于此。

“不,我不觉得,”奥菲拉毫不在乎仪态地用衣袖擦去眼泪,又深吸了口气略微稳定了音调问她,“你没听到我刚刚说了些什么吗?”

贝尔芬格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她目光在时光流逝间早就变得像此刻窗外的天空一样黯淡。

“你说了什么?”

所以没有人能发觉她在说谎。

其实她一开始就觉察到了奥菲拉进入了这份记忆,但她并没有选择驱逐,而是怀着泄愤的心思硬是让对方听得懂话语,又看完一切。只是她想不到奥菲拉会分明知道这只是过去也一次次开口阻止,也没想到奥菲拉会在被施加了痛苦的情况下依旧试图伸手去接住自己早已抛弃的心。

“即使现在你也可以去看这个世界。”

“你以为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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