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43)愧疚

“彼此彼此。”

毫无悔意的耶忒拍拍奥菲拉的脸,她知道这小混蛋又一次逃进了梦境里,与常人不同的是她会连着身体的感触也带走,这躯壳现在只不过是个会复活的尸体,她对死物可没有丝毫性趣。

“你就不怕我不给你解开,再扔街上去,”耶忒自言自语时感到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开个玩笑罢了。而且看人上床很没礼貌你知道吗,伊索特?阿斯摩太?……喂,不会是你吧莉莉丝。”

没人回答。

奥菲拉在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之地伸了个懒腰,酸痛与快乐并存的呻吟在这空间回响。她很喜欢这里,准确说她籍由梦境才能成长,因此说她是人间的存在反而不恰当。作为梦境之子的她在这里保存了自己最核心的理智与灵魂,如同蜥蜴断尾,现实的躯壳只不过是可以抛弃的附庸。

她之所以会那么讨厌被关禁闭不过是这儿太万能,只需要想想就什么都有,可一眼望去尽是能满足欲望的东西时她反而什么都看不上。更何况这些由她的念头所造出来的“人”都只是虚假的幻影,她清楚,母亲们仍旧在外面的世界中带着期待等着她的归来。

“嗯,好!”

奥菲拉拍了拍脸蛋,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她念头一动,浴池、毛巾、衣物便在眼前出现。清理完后,她却突然有些恍惚。

她很确定自己有多困倦,按照过去的习惯她眼前会出现一张床,可如今眼前现在的空白扭曲着,似乎是两股内心深处的欲望在挣扎,随后左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棵古怪的树,高大又低矮,存在又虚幻,毫不起眼却又糅合了世间一切的色彩,右边是一张看起来就舒适的床,她能隐约闻到上面有自己喜欢的熏香的气息。

她知道左边是生命树。

不可否认的是耶忒所说的话的确和自己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即使在性爱当中奥菲拉也免不了在各个间歇里想起耶忒的指责,以及自己对贝尔芬格做出的种种事情。

她安静地走到树旁,它长得粗壮且直,树干上一个瘤也没有,摸上去光滑得像是玻璃,也没有任何树液,似乎暗示着结出果实需要的并不是营养输送,而是果实凭着自身的意愿选择了成长。她想起以前见过的爬树的小男孩,想起他是怎么像一只猿猴一样去够树的分叉,又怎么踩着密密匝匝的枝条往上攀爬,她依旧不了解世人的情绪,不过她至少知道了怎么像个人一样去丑陋难堪地爬树。

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时,无论是谁心里总会有些莫名的慌张。奥菲拉习惯了站在高处,她从不需要像这样努力,都只是轻巧地跳上去,或者直接飞起来就好,可这次,她选择不用飞翔,而是以凡人的方式靠近,她感受到了它的召唤,饱含着某种情绪,要她亲手触碰才能知道重量的情绪。

她咬紧嘴唇朝最大的枝桠靠近,树干冰凉的触感像镜面般滑腻,却隐隐透出一种脉动,仿佛树在呼吸,叶子近看净是松针一样的尖叶,每片都像细小的刀锋,轻轻刮过她的手、脸、后颈皮肤。梦境造物不能伤害她,可她依旧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这空间里回响。

她双手紧扣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尖试探着踩上最低的枝桠,树皮粗糙,硌得她脚掌生疼。她没有退缩,双臂发力,缓缓向上,树枝随之她迈出的每一步微微颤动,像在试探她的决心。

松针般的叶子更密了,但她没有停下。她试着探向更高的分叉,却不小心踩空,身体一晃,她迅速抱紧树干,指甲嵌入树皮,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作为目标的那根树枝并不向斜上方生长,而是平着伸展,头上的树荫像是伞一样撑起一片阴凉,那里曾经漂浮着生命果,如今空洞洞的样子像是被摘除了心脏的胸腔。

许久之后奥菲拉才终于爬了进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坐在树上,耷拉着两条腿,凝视着虚无的整个梦境世界,她回忆莉莉丝仰视这枝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期待着能在这儿看到贝尔芬格,或是蛇,或是别的谁。可出现的都只是些她一眼就看破,下一刻就湮灭的幻影,这世界依旧什么别的存在也没有,她轻轻地抚摸喉头的鳞,进入这个世界后它就再无作用,手指触碰到的它们冰凉又坚硬,和周围柔嫩的皮肤格格不入,就像它的主人那样,麻木,似乎扎也扎不透。

只有奥菲拉才知道那段记忆里的悲伤和满溢且深沉的不甘,在她和对方交谈之前她以为这是莉莉丝在此之后过得很糟因此才对起因有了怨恨。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成了贝尔芬格,她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坐拥地狱的她会有什么对自己的不甘。除此之外她还能感受到另一种痛苦,但这份痛苦并不激烈,只是丰富且绵长,就像是会跟着她直到一切尽头,奥菲拉只是看过那记忆就也沾染上了那么一丝情绪,这在耶忒拥抱她的时候暂且烟消云散,可在情欲平复后又缠绕上心头。

她仔细地甄别这份酸楚时记起了前些日子在雕像旁看到的种种,有从白昼等到傍晚也不见人赴约的痴心人,也有乖巧地呆了许久最后在夕阳下拉着收摊的父母回家的孩童,直到它化作自己小时候常见的恐惧再次漫上心头时她才恍惚地看出它的真身是什么。

这一切皆是孤独。

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在梦里成长虽然什么都会有,但就是没有人陪她,因此长大后她在毅然决然地去了外界。而如今被她推上了那个高处,坐拥着整个梦境王国的贝尔芬格又是什么心情?

她的确有理由讨厌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同情,先前烟消云散的纸糊一样的封印甚至大方过头。

“我很抱歉,”奥菲拉垂下眼帘,望着空空如也的树下低语,“抱歉。”

她因愧疚而感觉时光停滞,仿佛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而在尼莫的雷恩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只不过,她的停滞不曾因为内心的愧疚,而是因为身边的心上人。

夏的医馆自外部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但一旦走进去,便会发现这里像是画本中描绘的奇妙东方。

庭院广袤,走过一段路,才能见到它的全貌。四周的松柏苍翠古朴,掩映着池水的波光,湖面上波光粼粼,犹如一面镜子映照着蓝天。假山怪石散布其间,清瘦而嶙峋。远处,从岸边延伸出的水榭廊亭,飞檐翘角灵动如青鸟展翅,四角低垂的薄纱帐里,青烟袅袅地从兽形嵌银鎏金的香炉里升起,温柔地飘散在空气中。

雷恩把脱下的斗篷扔给杜拉罕拿好,而后悠闲地坐在岸边石上垂钓。长长的钓竿几乎伸到湖心,鱼线利落地落入水中,只剩几颗浮漂随着颤颤巍巍的水面轻轻晃动。蹲坐着有两人高的赤狐在雷恩提竿的瞬间才抖抖皮毛,七条蓬松的尾巴把她揽好,生怕腿部有恙的她就这么被拖进水里。

“好了夏,”鱼也不是寻常鱼,没有黏液,也没有腥气,但取下鱼钩的雷恩依旧选择用肘部笨拙地顺毛捋了捋,“我没那么弱。”

狐狸只是抬起前爪的一根趾把鱼护往自己的位置拉了拉。

“差不多了吧。”

里面还有三尾和这条一样似水晶剔透的鱼。

蛇小姐帮助她建起了和家乡里她所拥有的某处庭院,虽然细节上差了不少,但本应只存活在东方的奇花异卉以及依托着灵草才出现的鱼却生长得极好。她看得见这些使她养回了残缺的两条尾巴,也看得到雷恩也因此治好了双腿。

不过也有一个问题,这鱼难吃得要死。她倒是能用狐狸本相囫囵吞掉,雷恩却只能一口口欲哭无泪地下咽。倒是有送服的酒,但那是本家旁系搞出来的几近吐真剂的东西,即使雷恩不介意,她也没那脸皮总听对方说她从几岁起就想对自己做些什么。

“你不是总闹着吃不下去吗,”但不说不行,“去拿吧,记得让杜拉罕扶着。”

在雷恩惊讶还带些困惑的眼神里她抬爪指了指方向。

“多走走对恢复也好,东西就在仓库最高的那箱子里。”

直至雷恩与杜拉罕身影消失在树丛后贝尔芬格也没显露,只有话语在空气里飘散。

“难得见你这么懈怠。”

“怎么不说雷恩呢,她不知破了多少条戒律,你没管过。”

“留着她的好处多些,否则我怎么牵制你呢?”

“顽石不会心虚,更不会羡慕人。”

“这是在讽刺我什么。”

“我只不过是个曾经的九尾,能对你造成任何伤害?更何况你比谁都清楚,我总会解答你的问题。我看蛇小姐啊,是羡慕我,”狐狸的本相和夏平日的人形从各种角度而言都是两种模样,看起来总像是在笑着,“又不愿表现出来自己多害怕。”

凭空只响起了一声听不出感情的短笑。

“我真的很喜欢你真实模样,可惜你不曾给我看过。”

“你又看到了什么未来。”

“该来的总会来,”夏的尾巴扫了扫,又说,“躲不掉。”

此后再无言语,直至雷恩欢喜地抱着酒回来,深知贝尔芬格已经离去的夏爱怜至极地蹭了蹭她的恋人。她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两个人温吞地按照她们独有的节奏往前行进,不需要去参考别人。

至于已经坚持了好几天往校长接待室跑的奥菲拉今天又说完了召唤词,她走回沙发坐好,抄起精致的水壶对着嘴大口大口地喝着,直至满足才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当某个菲尔家的女巫进门时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毫不意外,她穿着黑色的裹尸布,身后也跟着一只提着直剑的杜拉罕,和最装正经时期的雷恩没有区别,直到她开口问她要怎么样才能参与对贝尔芬格的祷告。

“对王吗,”她在提到代表贝尔芬格的字词时显得憧憬无比,“这间屋子已然比我等的梦境接近王不少,想见时您自然会被召见。”

“第五天了,实在没什么话还没讲过的了。”

“王也有自己的定夺,她若是不愿意,您也只能等待了,我也会在今日的冥想中提及此事。”

“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您需要密毯吗,”女巫踌躇了半天才犹豫地讲出了奥菲拉早就知道的事,这也没有办法,她们一族向来也只是单向传递秘密的工具,“只是这房间……”

“对对你说过了,最近的地方就是这房间里,这个你们几乎不被允许进来的屋子。”

女巫低垂下头,倒不是在诚心听这个恶魔后裔的训诫,她只是很清楚这儿不是她能多看的空间。

“那我没什么能帮到您的。”

“雷恩她人呢。”

“在夏小姐的医馆里,需要我……”

“不,不打扰她,”奥菲拉急躁地摆摆手,但还是又补上一句,“谢谢,你走吧。”

女巫刚走两分钟不到她就有些后悔。昨晚和耶忒喝酒上床闹到太晚,今天出门又太早,从那时候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一时的烦闷此刻带着些酒意冲上脑海,她有些晕眩时才发觉该拜托对方带些吃的。

她很饿,即使她又顺来些神殿的祭品填满肚子后也没好转多少,幸好有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她暂且逃离了饥饿的怀抱,当她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被绑架了。不过奥菲拉很快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她宁愿相信这是贝尔芬格和她开的玩笑,因为这房间相当眼熟,虽说没有任何多余的内饰,但唯一的家具的风格明显是对方所喜爱的那种。

屋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她就在这里醒来。整张床的框架毫无拼接,一眼便知这是工匠如雕刻一样在整株原木里造出了它,踏脚处是乌木制的,嵌着玉髓和象牙,丝丝缕缕的金线在床柱上绘出各式植物的形态,彩釉与宝石作为花瓣点缀其中。床头用天青石镶嵌着她看不懂的文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大抵是些什么重要的语句。

但这床不能给人任何舒适感,它毫不柔软,没有床罩、绒毯、帐幔,什么都没有。奥菲拉细细打量发现这上面连一根织物纤维都没有的时候她松了松筋骨,稍微心疼起在这儿上面睡过觉的自己。但欣赏的心也就到此为止,需要更多的情报来判断现状的她跳下床往门的方向走去,却又被眼前的苍翠给弄得短暂迷惑。长满藤蔓与果树的庭院里是装备精良神采奕奕的卫兵们,她下意识地想询问对方这是什么地方,可他们都只是像什么都没见着地继续巡逻,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在这戒备森严的地方四处闲逛的奥菲拉。

看到他们的态度,奥菲拉对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终于有了大致的想法。这种异样感她不是第一次体验,只不过上次的她是用对方的视角亲自经历了一切,这次是彻底脱离出来做了个游魂。

“我实在不清楚你想做些什么,”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摘取了藤上垂挂的水果,没人对此有任何反应,“你不愿见我,却又再一次给我看你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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