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从主观上来说,奥菲拉一向都是索取的一方。她习惯先索取随意探索女性身躯的权利,再索取自己的满足。
安妮丝很清楚,自己对奥菲拉而言不过是众多“稍微亲近些、能满足她欲望的人”之一。否则她也不会拿那段明知没有结果、却一时放不下的恋情,当成可以随口提起的玩笑。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伊斯米尼教授的那天。那时她只是乖乖站在母亲尤妮丝身旁,作为晚辈被带去拜访母亲的旧友,本该循规蹈矩地行礼问安,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被那抹赤红牢牢占据。
当她看到伊斯米尼教授朝那位吸血鬼露出笑容时,安妮丝便明白,自己的相思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
怀着苦涩心情的她,只能出于单纯的仰慕,在教授的花园里低声唱起小夜曲。就在那时,奥菲拉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极其无辜又天真的笑脸,像是在推销自己最得意的商品似的,指着自己的脸问她:
“我可以吗?”
哪怕是背着光,安妮丝也看得出奥菲拉皮肤的娇嫩与洁白。一双小皮靴让本就高挑的她看起来更加修长。她胸部并不算丰满,从衬衫下摆露出的平坦小腹反而格外惹眼,以人类的标准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深棕色的中短发并没有继承双亲柔顺的发质,总有些干枯,偶尔甚至可以说毛刺刺的,但这头发配上她微微上挑的猫眼、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张精致的小脸,反而显得格外和谐。她像是长大了的伊索特,又像柔和了不少的伊斯米尼。
奥菲拉就这么凭借着自己的容貌与精明,挑选着床伴。安妮丝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之一,并不特殊。她能碰奥菲拉,不过是因为她背后的人信得过她——进入她的身体,不代表任何东西。
可对安妮丝来说,还有一句话也是真实的: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奥菲拉正是看准了她这一点。
不过今天的暧昧没有结果。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之后,安妮丝忽然生出一种“必须离开这里”的冲动。她推开奥菲拉,草草又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开。清楚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奥菲拉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打着哈欠坐回前台系好衣扣,又因为睡得不够,干脆整个人往后一躺,直接摊在柜台上。
“我说啊,我才是‘色欲’,还是说其实该轮到你?”
店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一个嘴里咬着香烟的女人走了进来。躺在柜台上的奥菲拉,即使倒着看,也能看出对方有多扎眼——简单的白色衬衫,松松垮垮的银色领带挂在脖子上,金色头发高高束起,在身后垂成一条利落的马尾。
“阿兹。”
奥菲拉本想顺口说一句塞壬可不喜欢小店里有烟味,却在对方走近时发现那烟上并没有火——她只是咬着它,在齿间来回轻轻碾压。不过就算有火,也比不过她那双即使笑得眯起,依旧明亮得像太阳一样的眼睛。
“你直接来找我,母亲会生气的哦。”
“你不告诉她不就行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不过我不清楚你说的是哪件事,别告诉她。”
她依旧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数。
“首先是打扰我和人交流感情,其次是你拿的或者变出的那根领带可是妈妈亲手做的,再有嘛……她向来不喜欢你来人间后越过她直接来找我,她觉得你这是在带坏我。怎么办呢,祖母,我哪些能说?哪些不能?”
“都别说。”
“有好处吗?”
她感觉掌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举到眼前一看,便笑了起来。
“打发小孩呢。”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从这盒已经开封的烟里抽出了一支,“嘿,以后我们要是真的搬回地狱了,会有烟吗?”
“烟草就是被贝尔芬格送来人间的。”
“你很少和我说她。我说想让她帮我了解过去的时候,你也从来不答应。”
“先前还不到时候。”
“可我现在已经不感兴趣了。我觉得当个没有天使时期记忆的恶魔也挺好,免得像你们那样苦大仇深地过日子。”
“你应该去认识她,无论是出于你现在的身份,还是过去的事情。”
“不都说了我决定放弃过去了吗?有那么重要吗?”
“这会影响所有人。”
阿兹满意地看到,奥菲拉用指尖火苗点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一个个都开始说谜语,全是跟那狐狸学的。”奥菲拉在柜台上坐起身来,她想继续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绷直的两条长腿出卖了她的情绪,“所有人?”
“所以今天,我带你去看答案。”
“去哪儿。”
“伊甸园,现在出发。”
“姑且再问一句,母亲是知道这件事的吧,我可不想惹她发火。”
“虽然我没通知她,但这是在你出生前就立下的约定。只要你情愿,她就无法反对。”
“伊甸园离这儿远吗?”
“不算远。”
“那就行。”奥菲拉吐了口烟,“反正雷恩最近肯定没时间陪我玩了。”
“不过路上有个死灵法师,他会很有用,我打算先去把他招过来。”
奥菲拉张了张嘴,又像往常一样没把心里话说出口。倒是阿兹咬了咬嘴唇,先开了口。
“我知道,我没指望用死灵术就能把她召回来,是另有打算……出去再说吧,这儿耳朵太多。”
这里接近下层街区,是夜晚才真正有活力的地方。不同于市中心那种分门别类的娱乐场所,这里的小店几乎都是破酒吧与夜店的混合体,各种种族的家伙都能在此找到合法或非法的乐子。教廷虽不止一次想取缔这里的生意,却碍于种种阻力,只能作罢,只能在报纸和布道里一再提醒民众少来这一片。尤妮丝的小店就开在这条街旁生出的一条小巷深处,在吵闹的边缘游离,像她的过去一样。正值夕阳西下,不少店都暧昧地敞开了半扇门,示意店员们正在做开业前的准备。
阿兹的变形术虽不如贝尔芬格,但奥菲拉倒是凭借在梦境成长的经历,再加上伊斯米尼的血脉,无师自通了一套扭曲他人认知的法子。因此鲜有人在意她墨镜后的恶魔瞳,对她们的看法也多会从“两个惹人注目的女人”转成“普通到不必多看一眼的路人”。
她们走到几百米外路边的一辆小型敞篷破马车旁。这是城市提供给低收入人群的工作之一——由相关部门配发的小破车与退役军马组成。马车夫用做工极其粗糙的左侧义手举着一个苹果,慢慢而细致地啃着,直到苹果核小到不能再小,才喂给和他差不多瘦弱的老马。
自从伊斯米尼选择永居人间,已过去近百年。人类与其他种族之间的纷争依旧存在。但在这座象征中立的城市里,不同种族会依照个人能力与意愿,被公平地分配到各个岗位,就像这位车夫。科技、神学以及非人种族的秘术仍旧齐头并进,蓬勃发展。城市设施愈发完善,收入最低的人群也勉强能混个温饱。
“去哪儿?”
她们爬上马车坐稳之后,他才连眼皮都不抬地问了一句。
“出城,跑到最近的那个村为止。”
“滚。”马车夫打了个饱嗝,对阿兹的话连眼皮都懒得抬,“拿老子开涮?你找错人了。”
像他这样的人在这条街上讨生活,挣得都是体力和脑子的钱。总有客人想方设法逃单——一会儿说坐垫里有针扎了自己屁股,一会儿翻遍衣兜证明自己忘带钱,死皮赖脸要赊账。车夫们没那闲工夫把人拖去警局,只能一趟趟认栽。最近街上的穷小子又多了种无聊玩法:雇车往偏远地方跑,美其名曰“探险”,到了地方就借着自己种族的本事或小魔法,一转眼就没了影儿。
所以,他断定这俩肯定又是吃饱了撑的。
“不用找了。”
奥菲拉向马车夫抛过去两枚银币,他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又干脆扔了回来。
“你当我傻到收假钱?告诉你吧,最好的车到那儿也只要半枚银币,即便是独角兽家的,也不过一枚。这条街白天可没那么多阔绰主儿,你们再晚来一个小时吧,或许就能骗到别人了。”
“…唉。”
奥菲拉叹了口气,只得低头从背包里翻找带有家族纹章的披风,打算给车夫看看。阿兹却按住她的手,又出声叫马车夫看向自己。
“去不去?”
马车夫极不耐烦地又偏头看了一眼,仅仅一瞥,额头的冷汗就流了下来。这女人的眼睛里有火焰在流动,只是稍微看一眼,似乎就能感觉到灵魂被炙烤。
“抱歉,我没认出您和那些家伙不一样,我家里还有……”
“我没有多余时间花在你身上。”
奥菲拉只是扭头看着街景,全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车夫挤出一个因紧张而变形的微笑,随即转回身去,握紧缰绳一抽。伴着一声吆喝,老马便沿着路小跑起来。
当夜幕降临时,阿兹她们终于站在了村里小旅店门口。身形健硕的老板娘收下奥菲拉递过来的押金后,展露出热情的笑容。
“今年地里收成都好,昨天猎户们送来的兔子也很肥,还剩不少,您要不要来一只?煮汤也好,烤着吃也好。”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都来一份吧。先送她去房间——”
“你们不睡一间屋吗?”
“啊?”
“哎哟小妹妹,我可看多了你们这种坐着小破马车从尼莫跑出来的年轻人了。”向来嗓门大的老板娘就算刻意压低声音,那音量也不小,“瞧这派头就知道她来头不小。我可不会看岔,她既然愿意跟你来,就说明对你有想法,你也得主动点。”
奥菲拉听了这话,下意识偏头去看阿兹,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另一身衣服。刚才威胁车夫时溢出的魔力略微破坏了奥菲拉施加的障眼法,此刻的阿兹就是个很难不多看几眼的美人。和如今流行的便装不同,她的衣裳少了些生活气息,又像是刻意与工业决裂一般,在脖颈处系着一块手工金丝刺绣的方巾;深色衬衫的领子和袖口虽不像百年前的贵族那般层层堆叠,反倒衬得外面那件无袖及膝的皮质外套上繁复的雕花更加精致。精瘦的她倚在楼梯木扶手上,微蹙眉打量着奥菲拉,当察觉到自己正被二人注视时,才缓缓站直身子,向她们露出一个极为优雅的浅笑。
“看,”老板娘羞涩地向阿兹招了招手,又徒劳地压低声音对奥菲拉说,“你们好好聊聊。”
奥菲拉只觉得肺里那口气都要倒吸不上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的确要聊聊。”阿兹走近,从老板娘手中接过钥匙,“走吧,食物放门口就好,不用敲门。”
“聊聊好,聊聊好。”这会儿只有她们二人办理入住,这个时间点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客人。热心的老板娘从略显狭小的柜台缝隙里挤出来,亲自带她们上楼,“你们先忙,一会儿再好好尝尝我们大厨的手艺。我们店回头客多着呢,不少小情侣到最后都还要再来一趟,不为别的,就为了再吃一顿我们家的饭……到啦,就这间。”
“看上去很温馨。”
“能让年轻人好好休息,才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料理马上就到,请两位贵客好好歇歇。虽然比不上大宅子,但也希望你们能把这里当个家。”
“感谢你。”
阿兹向老板娘点头致意。对方显然努力在话里夹杂她印象中的“贵族腔”,却依旧结结巴巴,扑面而来的全是市井气。奥菲拉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别扭而欲言又止,等阿兹把门关上,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直直后仰倒在床上。
“虽说我懒得解释,”奥菲拉像是被冷风打了个激灵似的抖了抖,又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好,“但刚才确实有点恶心。”
“那个车夫。”
“嗯哼。”
“你没想过我可能会杀了他吗?”
“或许会,但你并没有。”
“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呢?”
“可你没这么做,这是现实。”
“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反应。”
奥菲拉挑起眉,眼前这个恶魔之王不依不饶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想起了母亲。
“找办法给他家里塞些抚恤金,也就这样了。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那是你脑子会让你做的。从心里出发呢,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她本想照老样子说些俏皮话,却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对家人或朋友以外的人产生太大的反应。光是想象她们受伤,奥菲拉就会觉得心口疼得几乎滴血,可冷眼旁观母亲一手构建出的地下秩序时,即便看见那些极致的血腥与残忍,她也没什么感觉。
并无悲喜,她只觉得乏味。她曾以为那是本性的恶,或者冷血。可仔细想想,与其说是不在乎,不如说一切在她眼里都像隔着一层薄膜,晦涩而不真切。
奥菲拉这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她也曾偶尔想靠近谁、关心谁,却总在下意识里把那一步收回去。如今越往回想,她就越觉得哪儿都古怪。
久久沉溺于梦境的人,大多如此: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惊人,却也更容易长成某种偏斜的认知。
“想到这里就够了。”阿兹摸了摸已经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奥菲拉的头,轻声说,“她给你的也只是一点暗示。说破就好,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