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一样浓厚的乌云在尼莫上空久久不散,雷电在其间咆哮,伊斯米尼隔绝了所有外界杂音,屋内只剩壁炉火焰轻快地噼啪作响。
一个好的壁炉总能让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梦里。
阿兹把视线从炉火转移到桌上,那儿总有烤好的面包,尺寸大得奇怪,窗外似乎是晴天,微风吹进时却总带着些雪花。这屋子空间也很异常,一面是有长桌的厨房,另一边是阴冷的酒窖,有个女人坐在这中间的桌椅上,正抽出一瓶瓶酒往一个宝石瓶里倾倒。
她前额柔丝般晶莹的白色鬈发随着动作摇晃,白发虽衬得她肌肤的颜色更深,她依旧是给人以一种强烈的单薄感。她的眼睛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暗红,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正是最恰当的年纪。只是这“恰当”,早已停滞得无人记得起始。
她倒酒的动作在数千年间一再重复,小瓶却始终如无底洞一般。酒液一触及瓶壁,便仿佛被抹去了存在,连痕迹都来不及留下。只有在她们都不注意的时候,瓶底才会若隐若现地浮现一层薄薄的水雾散发着光芒。
而当目光落下,它又悄然隐去。
“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变化,不缺这么点吧?”
在女人拿起最后一瓶的时候阿兹问她。
而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在下个瞬间移动到阿兹对面坐好,凭空变出两个杯子把酒平分后推了一杯过去。而阿兹一饮而尽,接着摆出个灿烂的笑容,她虽说和露西学会了进食,但她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没什么胃口,不过对方的酒向来是例外。
“我其实有的时候有那么一丁点庆幸,庆幸我当初没成功,所以我们还是朋友。但是现在看来,这日子要到头了,贝尔芬格。”
贝尔芬格也露出一口白牙,和阿兹的利齿不同,它们和人类的没有什么两样。
“你在我这儿没有半点信用,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阿兹扬起一边漂亮的眉毛没有回答。
贝尔芬格盯着阿兹,她已这样和阿兹会见了不知多少次,这里是梦的空间,她的世界,正因如此她才能安稳地制造需要的东西,即使这东西注定会引发地狱两个王者的厮杀。堆积满地的酒瓶消失不见,只剩那只连存在都模糊的宝石瓶静置在桌中央。酒液由无数灵魂残声酝酿而成,在持续数千年的浓缩下,即使尚未完成,此刻溢散出的力量也足以令一切生灵止息侧目。
那滴在未来完成的佳酿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力量,只能让人接触世界法则一瞬——只是触碰,无法更改——即使如此,它在启动瞬间也必然毁灭持有者。
因此,她们在几千年前开始把这个叫做“禁果(forbidden fruit)”。
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不被天堂接纳的她们,等待着这一滴在地狱都不被允许存在的灵药熟成。
“你真觉得你能从我这儿把它抢走?”
“你觉得呢。”
“你用它会死的。”
女人低声说着,无论是脸上和语气里都毫无笑意,她的声音似乎不属于地狱,那是类似于极地冰层的声音,没有任何变迁,生命于她来说并非是必需品一样的感觉。
“而她能活下来,但这不是今天我来聊的话题……所以,拜托了?听听,你会感兴趣的。”
阿兹没有任何借口来夺取她的作品,可她也从不需要除了“露西”以外的理由。深知这些的她们从不打算从道义方面来批判谁,这太幼稚。
但今天实在过于反常,贝尔芬格在心里想着,要知道这群家伙自从诞生了思考能力后就绝无可能和蔼,……更别提眼前这位。
“说吧。”
她起身收拾着桌面,挥挥手的功夫那瓶子就消失在了空气中,随后屋中景象就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头的水面在一片涟漪中消融,逐渐浮现出个船舱内部的模样,墙壁正随着她的意愿变得更为厚实,有绒毛的软垫不仅吸收了声音更让这儿显得温暖又舒适。
地狱有七王,六国,以及五片地面领土。
怠惰的国土是她凭着力量变出的一连串浮空岛,以及一艘巨型浮空船,贝尔芬格在哪儿,船就在哪儿,王都也就在哪儿。船舱空间同样也是以梦境的力量创造,因而可以在短期内扩展到几乎无限,即使她们动也没动,外界的喧闹声也明显变小,四周逐渐昏暗。
阿兹终于开口,说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你看伊斯多像我啊,她忽然和我讲因为她的恋人所以她想要个孩子,连祭品也准备好了,扔下来两份血。”
“她不像是会杀掉自己孩子的家伙。”
贝尔芬格看着对方那张被戳中痛处就阴沉的脸笑了笑,阿斯摩太和她完全就是两个极端,最该完美的她被感情弄得处处是弱点,而出生就被强加了婚姻的自己至今也没有感受到爱意,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讽刺。
阿兹也随着她笑。
“你知道你和我们比到底缺了什么吗?你孤注一掷只是出于你太胆怯……想想看如果这孩子出生既有我的加护又有你的看顾,岂不是会好到极致吗?对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有什么存在值得你认真看上一眼?我想了很久,除了她似乎没别的了。”
“她?”
“是的,现在是‘她’。”
“所以这就是你还有个看守者名头的原因…你看守着有罪者的灵魂,”贝尔芬格沉默了很久才说,而阿兹扬起笑容以示肯定,“伊斯米尼知道吗?”
“她很赞同。”
“你分明知道我很在乎ta的下落,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谁让你加码了呢,我也得跟啊……当你明白这个怎么做好之后,我先死,你还有无数个千年,再做一份用不了现在这么久。”
贝尔芬格听到这话后瞳孔都竖立起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她随手从适时出现的半掩盖子的酒桶里取出一串还未碾碎的葡萄,每一颗红色的果实里都是一个蜷缩在自己美梦中安眠的灵魂。她用另一只手挽高右手衣袖,单手发力挤压,被压榨的梦境在她奇妙的力量下表现为顺着指缝往下滴落的淡金色液体,汩汩地流了满地。
“你以为我很喜欢这样?”
“我们谁不是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呢……不提这个,继续说ta吧,”轻描淡写地回答后阿兹又讲下去,“我当然可以直接随便给她塞一份记忆,可是我觉得,既然又得到了一次生命,你应该很乐意给她创造个梦境让她正常地长大。对吧?”
——对吧?
看似询问的词眼与语气,却不给她留下什么选择,向来如此。
“我很好奇如果我说可以把‘禁果’给你,但前提是再加上你女儿的命来换,你会不会答应。”
阿兹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冷不丁地伸出手握住了贝尔芬格的胳膊。她取出丝绸,轻柔地拭过对方的小臂,动作细致得宛如在触碰会碎裂的古旧神物。直到金色液体彻底隐去,她才抬眼,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脸上:
“你要听答案?”
“……算了,带我的幻影去吧,不过我要先见只狐狸,只有她才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贝尔芬格两条纤细的长腿搭在一起,伸了个懒腰之后整个人逐渐缩小直至变成了一条白蛇的模样,而阿兹顺势习惯地伸出手让她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贝尔芬格也总是缠绕得极紧,她恨不得绞死她。
“我怎么不知道你多了个朋友?”
“在她预言生效前还不是,可她的确没骗我。”
“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火会把风带来’。”
“怪人。”
确实。
怪人。
这是阿兹对贝尔芬格所谓朋友的第一印象。
对方明显不是这片大陆的家伙。除了一张看起来相当无情的薄唇之外,容貌相当姣好,肌肤虽比不得这儿的人类那样的白,但被偏红的发色一衬,也显得白腻。一双眼睛眼头低且钩圆,鱼尾却适当地往上翘起,哪怕正闭目养神都能看出她的娇媚。
“夏(Summer)。”
“好久不见。”
“应该说是第一次真的见面。”
除去主动地在家人前抑制读心能力,这是阿兹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挫败,她说这话的时候毫无失落,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警觉与认真。她曾经认为贝尔芬格是没办法与任何人密谋的,她用晦涩的又难懂的梦与无数个心思抵御着阿兹的侵入,但别人都做不到这个,因此阿兹每次只需要观察着她身边的人就可以。可如今又出现这么一个人,她免不了去想贝尔芬格是否也像自己那样留了一手。
“我看不透你。”
“天机难测,”夏用了相当拗口的一句话,阿兹注意到对方并没有说任何关于神的字眼,“我只是能窥见一角,太庞大的它遮住了我。总而言之,你好,我朋友的祖母。”
她不是在说话也不是在宣告,语气像是在讲什么常见又乏味的真理。
“蛇小姐想知道未来,所以我告诉了她一些看到的东西,可你喜欢的是提问,所以就算是晚辈送上的礼物吧,你想问我什么吗?”
“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本身只是个嗤笑后的讥讽,她并没在问问题,可对方毫不在意。
“徒有虚名的王,”夏认真回答的态度让阿兹觉得这人虚张声势得有些可笑,可笑到她甚至可以忽略这份侮辱,直到她又听对方继续往下说,“失去臣民的你抛弃了这片旷野。”
“谁告诉你的?”
面对阿兹怀疑的眼神贝尔芬格摇摇头。她永远看不明白这个家伙,在过去她就是听了菲尔家汇报说有一个总能说出一些事情的发展走向的奇怪家伙所以才试探性地潜入了她的梦里,但第一次就被她抓个正着,连谎都没来得及撒就听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对夏那看似虚幻或疯癫的话深信不疑,即使她从不愿意往下细说。
“现在还不能和你们走,”夏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堆包好的药材,又走去把门敞开,“最后还有个病人没来。”
她们没过多久就知道了为什么夏要刻意把门打开——抬着担架进来的,和躺在上面的都是大个子。
夏则始终以严肃凌然的态度处理对方的伤势,只是她需要的都是那么恰巧地摆在了伸手可得的位置。当一切结束后夏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翻看着伊斯学院出的医药类特刊,阿兹犹豫片刻后决定先解决自己心里的疑惑,于是她又问夏。
“我说,你怎么到这儿的?”
而夏把手里的笔转得像个小小的风暴。
“你会喜欢去回忆自己是撒……啊我厌倦重复那拗口的称呼,你愿意回想这个事?”
“当我没说。”
而沉默许久的贝尔芬格在这时候开口。
“你从没叫过我蛇小姐。”
“蛇会蜕皮,这可以算作重生。不想这样的你在过去自然不是。”
“我以后会想?”
那双来自东方的深邃眼睛看向贝尔芬格。
“会这么做。”
其实伊斯米尼在学院的私人实验室不对外开放还真不是说藏了多少地狱阴谋,平时她只是需要点个人空间,虽说今天除外。
汹涌的魔力使得墙体都发生开裂,噼啪声细微且毫无间断,直至房间内所有书架终于倾倒,珍稀的材料散落一地,高度易燃的那些在阿兹的眼前自觉收敛起了火焰,仅是在原处像有呼吸般一明一灭。伊斯米尼的真身显现,被翅膀刺破的外套垂下一条条破布,而那双习惯了审视的眼睛此刻明亮得过分,她细长的绿色瞳仁立在黑暗中,将房间内一切尽收眼底。
暂且退到一旁的阿兹望着光线将伊斯米尼翅膀投在墙上的形状,那不是天使或恶魔的翅膀。她放弃伪装后露出的真实翅膀有着更加纯粹且恶意的形态:白森森的骨架被血色薄膜紧覆,阿兹很清楚,这双翅膀足够裹挟生灵,也能像利刃般刺穿任何躯体。
阿兹又想起路西法曾说的——伊斯足以成王。
可如今她偏安一隅,只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