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怠惰的船像发光的蜉蝣,缓缓漂过地狱猩红的天幕。奥菲拉手里的烟燃到一半,灰白的烟絮在凝滞的空气里笔直上升,升到某个高度,便悄然散去。
简出现得没有预兆,只是某个瞬间,少女就已站在空岛边缘,离那永恒的瀑布只有一步之遥。她单薄的背影在虚假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奥菲拉认出那是人间几十年前的款式,赤着脚,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回过神来的奥菲拉掐灭烟,站起身。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平衡,简也就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尴尬像冰冷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奥菲拉知道她是谁:母亲用尽手段、甚至不惜与阿兹决裂也要夺回的“灵魂”;另一位赋予她“重生”的母亲。可眼前只是一个陌生的、苍白的少女,奥菲拉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也看见她打量自己泛红皮肤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你是……”简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奥菲拉。”她说,尽量露出微笑,补充道,“奥菲拉·伊斯米尼。”
简的眼睛在她利齿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的眼睛。
“你也是恶魔?”
“算吧。但我不完全是堕落来的。我母亲是伊斯米尼,另一个母亲是伊索特……也就是你。”
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短促的一声,绝不包含什么笑意。
“你认错了,”她说得很平静,“我是简·德·巴韦,十六岁,死了。我不认识什么伊索特,也不认识你。”
她走到台阶边,但没有坐下,只是仰头看着那些未完成的符文:
“莉莉丝说有人会来接我。就是你?”
“嗯,”奥菲拉说,“但还要等她回来才行。”
接下来的相处,是沉默与笨拙的照料。奥菲拉凭着意念,让空岛边缘长出简记忆中疗养院花园里的长椅,变出温热但无滋无味的红茶,因为她小时候听伊索特说,当她还只是个人类病人时,常喝这个。
简接受了,姿态却相当僵硬,小口啜饮的样子,完全只是在周全礼仪。
她们偶尔交谈,句子短促,漂浮在冷光里,很快沉底。
“伊斯米尼是什么样的?”简有一次问,眼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奥菲拉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很强大,也很固执。为了想得到的东西,可以算计很久。”她省略了“也很孤独,深爱着你”这句。
“听上去是个很危险的人。”
“对她来说,这是活下去的办法。”
简于是不再问了。奥菲拉也不再说话。她点燃一支新的烟,看着烟雾在虚假的月光下扭曲、上升、消散。而简抱紧膝盖,把自己缩得更小。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但等待有它的重量。每分每秒,奥菲拉都能感觉到伊斯米尼的期待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遥远的人间延伸至此,系在她的心上。而贝拉的缺席,如同一片巨大而沉默的阴影,笼罩着整座空岛。简就坐在这片阴影与那根线的交点,对两者都一无所知。
直到那一天,空气的“密度”再次改变,贝拉出现在一根未完成的水晶柱旁,仿佛她本就是柱子投下的一道稍浓些的影子。红瞳平静地望向她们,先掠过奥菲拉,然后停在简身上。空岛上那种无所不在的、慵懒的停滞感,因她的到来而注入了一种奇异的“焦点”。尴尬的薄冰悄然碎裂。奥菲拉站起身:
“贝拉。”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说话时无意识地握拳。“她——”奥菲拉看向简,又看回贝拉,“她什么都不记得。”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奥菲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却很快闭上嘴,只是眼睛还盯着贝拉。
贝拉把视线转回简。
“等久了?”
“没,比跳崖有趣点。”简回答的语气是她特有的、带刺的诚实。
贝拉的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面对一个无意中说中了某种真相的孩子。
“吸血鬼是本体死亡后,意识残余结合躯壳继续行动的存在,而本源灵魂进入地狱——这是伊斯米尼发表过的东西。”
这是说给两个人听的内容:一无所知的简,和分明应该记得、却不愿承认的奥菲拉。
奥菲拉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些关于灵魂交易的论述,就摆在学院图书馆里。她只是……不愿意把那些理论和“伊索特”这个名字联系起来。她更宁愿相信这是一种沉睡,或者封印。
“所以,”简的声音插了进来,很平静,“伊索特是我的……影子?是我卖掉灵魂的结果?”
“可以这么理解。”贝拉说,目光转向她。
“那她现在呢?”
“消散了。吸血鬼死了,承载的意识只能归于虚无。”
“啧,好处我是一点都没得到啊。”她撇了撇嘴,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却更显出一丝自嘲,“行吧。那现在我算什么?等待处理的原材料?”
“你有选择。”贝拉伸出手,一团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雾状物从空气中析出,悬浮着,脆弱如晨露。“我曾让菲尔教了伊索特一个咒语,让她能沉入深层梦境逃离现实。百年间她用了许多次,我也就从那些梦里,拢住了她散掉的东西——意识碎片,情感残响,记忆的微光。这不是灵魂,也不是完整的意识。是伊索特存在过的痕迹。你可以拒绝它,只带着十六年的记忆离去,开始与过去全然无关的新生。如果你需要,我会确保任何‘过去’都找不到你,任何关联都被斩断。”
奥菲拉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贝拉像是有预感一般,平静地望向她,让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或者,你可以接受它。让简和伊索特重新连接成同一个人。但你有权知道在那几百年里,她是什么样的。”贝拉继续说,字字清晰冷静,“她不是善类,或者无辜的受害者。她享受猎食的快感,爱玩弄比她弱小的存在,曾因为情绪问题就努力延续战争,只为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仗着伊斯米尼的力量与宠爱,背叛过盟友,对她来说不喜欢的人便不是盟友。哪怕无利可图,她也撒谎成瘾,因为她享受他人无可奈何、被她牵着走的模样。”
奥菲拉喉咙发紧。她知道,在任何旁人眼中,伊索特都邪恶至极。但听见“妈妈”被贝拉用这样平静的语气罗列罪状,她仍旧感到刺痛。
“那她怎么死的?结仇太多被围剿了?”
贝拉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想。”她回答。
“伊斯米尼最初给她植入过一个装置,用来限制吸血鬼本能,锚定残留的人性。但百年前,那东西失效了。她开始不可逆地衰弱——理智、情感、‘自我’的轮廓,都在被侵蚀。这个过程无药可救。吸血鬼终究是被欲望驱使的空壳,她只是延后了几百年。”
“所以她自杀了?”
“算是。伊斯米尼为救她涉险,而她选择用自己做了伊斯米尼的盾。总之,她死是出于爱,更是她的选择。她想要的太多,而最重要的,是‘自我’。她要那个由她自己的欲望、算计、喜怒所驱动的自己,而不是一个被本能淹没的普通吸血鬼。”
简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团雾,又看看自己的手。她没有去看奥菲拉眼中骤然涌起的震惊、担忧,以及某种不敢奢望的微光。她只是在想。
想疗养院苍白的天花板,想血液涌上喉头的铁锈味,想对“活下去”本身那股不顾一切的贪婪。她出卖灵魂时,并不知道具体会得到什么,她只是要抓住任何可能。成为吸血鬼,是当时“更好的”选择。
现在呢?
接受这数百年,意味着接受一段庞大而陌生的人生,接受与一个强大恶魔的深刻羁绊,接受自己是一个半恶魔的母亲。是的,这很沉重。
但不接受,就只能继续做只有十六年苍白记忆的简,带着空洞的过去,走向一个或许同样空洞的、被安排好的“未来”。就这样,将伊索特的一切——那些爱,那些存在过的痕迹——视为与己无关的“他者”……?
她不要这样。
“更完整”,显然比“更空洞”更好。更何况,她看不出那些过去里有什么会让她真正痛苦的事。
简扬起嘴角。那笑容狡猾又明亮,像个窥见了宝藏秘密的孩子。
她永远会选择对自己更好的。
“在疗养院最后那几天,”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腔调,但蓝眼深处闪着光,“我知道我快死了。每天咳血,每天发热,他们给我灌最苦的药,跟我讲天堂有多美妙。可比起天堂,我更想要的是还能每天睁开眼,看已经看腻的风景。我觉得怎么都行,拿什么换都行,只要还能继续活着。哪怕我的样子不那么好看,哪怕从此都得躲着家里人。所以……我觉得挺好的。”
奥菲拉怔住了,看向她。
“接受这个,就有厉害的靠山永远护着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是这样。”贝拉告诉她。
“给我吧。”
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宠惯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确定。贝拉凝视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只将手掌轻轻向前一抬,那团雾便缓慢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简。
在触到简胸口的瞬间,它扩散开来,像一层薄纱将简整个人包裹。简的瞳孔又一次瞬间失焦,她没有倒下,只是僵硬地站着。
奥菲拉屏住呼吸。她看见简的手指开始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她看见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看见简的肩膀绷紧,脊椎微微弯曲,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简踉跄几步,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水晶柱,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眼眶周围的皮肤突然充血,泛出一种不自然的红。
奥菲拉不知道简具体承受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一定是巨大的、汹涌的、足以淹没一个人的东西。百年的梦境,散落的记忆,压缩的情绪——现在全部涌进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里。简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呼吸变得粗重短促。她握紧的手指在水晶柱上抓挠,指甲刮过石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然后,那阵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了。这过程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一点点平复。从溺水之人般的破碎声响,变为更深沉、带着极度疲惫的呼吸。她依旧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肩膀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在”。
奥菲拉屏着呼吸,不敢移动,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扶着柱子的单薄身影。
又过了不知多久——在这里,时间最不值钱,也最折磨人。
简,或者说,刚刚容纳了“伊索特”全部存在痕迹的“简”,终于动了。
黑发随着抬头的动作从脸颊滑落。还是那张十六岁少女的面孔,苍白,精致,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脆弱感。还是那双蓝色的眼睛,但其中不再是少女的懒散或狡黠,也没有瞬间爆发的狂喜或悲恸。那更像是一个被骤然填满的空壳,一时还无法完全消化那些汹涌而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全部。
她目光有些迟缓地掠过周围,最后,落在了奥菲拉脸上。然后,朝着奥菲拉走了几步。每一个细微的姿态调整——肩背打开的弧度,下颌抬起的角度——都带上了属于伊索特的、浸入骨髓的韵律与习惯。她在奥菲拉面前停下,仔细端详着对方紧绷的脸和泛红的眼眶。然后,她故意、很慢地偏了偏头,纤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蓝眼睛里漾开一片纯粹佯装出来的陌生与困惑。
“你是?”
奥菲拉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看着眼前瞬间崩溃、哭得不成样子的奥菲拉,少女脸上那层精心扮演的疏离刹那间消融殆尽。一丝真实的、混合着酸楚与温柔的笑意,极快地掠过她的嘴角。
她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稳稳地握住了女儿那只胡乱动作的手腕。
“好啦,”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奥菲拉熟悉至极的腔调,“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