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回到船上时,庞大的白蛇悄无声息地滑过。
——“解脱”
这个词在她冰冷的胸腔里回响。她没有羡慕,那太奢侈。该隐先前的话、关于“先驱”和“拒绝”,依旧萦绕在耳边。
她缓缓盘绕在冷水池边,沉重的身躯沉入熟悉的寒意中,池水浸没她的大半身。贝拉闭上眼,进入一种空白的状态。直到一股熟悉的硫磺与火星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船舱外的屏障之外。
阿斯摩太带着未完全平息的怒气出现在她的感知中,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平淡,仿佛几天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以被贯穿胸膛为结局——只是小小的误会,早已解除。
静默延续,唯一的声音是池水几乎虚无的流动。
贝拉最终还是微微动了动尾尖,让门打开一条缝隙。毕竟与阿斯摩太这延续了万年的纠缠,在此刻,比面对空岛上那双渐渐重新凝聚起神采的眼睛、以及奥菲拉眼中那混合着眷恋与无声哀求的目光,要来得简单。
阿兹踏入船舱内部时,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些,不如以往那般带着摧毁一切的宣告意味。她周身那股灼烈的气息瞬间盈满了空间,贝拉依旧保持着蛇形,巨大的白色身躯在冷水中半隐半现,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
“……你又在计划什么,”阿兹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试图用一种近乎平常的、甚至带着点耍赖的语气,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奥菲拉呢?”
贝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你这次又要烧什么?”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喝茶”,“还是说,找到了新的、‘都是别人的错’的理由,需要来我这里申诉一遍?”
火焰在她发梢短暂地亮起又熄灭,但阿兹最终只是梗着脖子,用一种近乎赌气的腔调说:
“外面吵。”
她指的是甲板上永无休止的怠惰欢宴。
贝拉静静地凝视了她几秒。然后,盘踞的白蛇再次完全阖上了眼睑,仿佛已然入睡,那庞大的形体开始流动、收缩、重塑,骨节与肌理变化的细微声响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她化为了那最惯常的、披着深蓝色斗篷的人形姿态。
她没有看石台边的阿斯摩太,径直走向酒柜,准备迎接这场不知是习惯、依赖,还是毁灭前奏的来访。与阿斯摩太的周旋,在此刻竟成了她暂时不必面对空岛上那对母女、不必立刻承接奥菲拉那份沉重眷恋的唯一喘息。
她明白阿斯摩太是个暴君和顽童的混合体,既藏不住情绪,也撒不好谎,花言巧语识破一次后就不再有迷惑性。对此,对方心知肚明,因此才总会在前一刻喊打喊杀,后一刻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凑近来吐露心声。倒不是说贝拉有圣人的心智,只是她没理由不去听对方的软肋。这种事不算少,最经典的一次就是对方分明焚毁了两座城又强行拽她回到地狱,却又仅仅过了几天就闯进她国度拉着她聊天的时候——
“我等了好久好久,我只是想要露西回来,是你先翻脸不开心,我才把那两个破地方都烧了…我不喜欢被他们说我和你是一对。我要露西,我只要露西……”
这种倒打一耙的发言已经无法惹恼她,贝拉从酒柜外侧取下一个瓶子。酒液注入杯中时漆黑如墨,即使静置也无法分层,与以往那些完全不同,是最近一批失败的产物。
“你没有直接问我。”
那天的后续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阿兹又一次发了脾气离开,而她留在房间里品尝苦涩无比的失败作。或许还聊了些别的,但始终没什么记住的价值,因此也被她扔去了记忆角落。她一杯接一杯地续着,到第三杯时反而招来对方误读导致的怜悯。
“你还心情不好?”在贝拉听来熟悉无比的恶人先告状,“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就把她们拉拢到你这边的。”
“我可不是你那在几百年前愿意回答幼稚问题的女儿。”
没有火焰燃起、东西碎裂的声音,贝拉抬眼看看连表情都没变的阿兹,第一反应是对方这次是否没明白这是对她的讥讽,毕竟她只是声音更闷地回答:
“是啊,她们都不要我,她们都选了你。”
“露西拉除外。”
“……露西除外。”
“前提是她没能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回应她的又是沉默,贝拉叹口气,“还不走?”
她缓缓地晃着酒杯——依旧是无法分层的苦酒,她以思绪操纵着房间风景变化,这次是阿兹最厌恶的,以诺城中的那个房间。
就在这个柔软,被阳光浸润得灿烂,风沙也无法侵蚀的房间里,露西拉一天天地失去活力,就连眼中也没了焦距。她们中间隔着的桌案变为染了触目惊心血迹的床榻,贝拉闭着眼,她先是听到些微不可闻的磨牙响动,随后是些轻微的移动,以及更明显的倒下声。火源从阿兹眼中滑落燃烧,跳动的火焰照亮她的脸庞。
她没有再创造出露西拉的幻影,只静静地看着对方。过了许久,声音有些沙哑的阿兹终于开口:
“我只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她用掌心贴近那片曾真实存在的血迹,“我做错了很多事,得不到原谅,可你……”
阿兹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把话说完:
“可你分明也在利用她们,她们却都愿意投向你。既然都是坏的,为什么选了你?”
火焰烧却不去梦境,而贝拉阴影盖过的区域侵蚀了火焰的领域,随后扩散开,只有暂未下降的温度能证明它们存在过。阿兹捏住贝拉的手,以至于连带捏碎了她手里的杯子。
“告诉我。”
“……你总要让人有得选。和‘绝路’对比起来,‘荆棘’总更有诱惑力。”
她们贴得很近,贝拉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地落入耳中:
“我知道你不给露西拉以外的人任何选择。最后你甚至开始怀疑露西拉的决定,但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当初直接把她部族的人杀光再拉着她到地狱来,她也未必能适应……她不属于地狱,你也不。”
阿兹不会反驳这一点,她们彼此都清楚,她松开对方的手腕,碎片跌落地面时发出轻微的轰鸣声。贝拉看着自己再生的手心,声音依旧平静。
“为什么非要唤醒她,你根本不理解什么叫活着,和她一起睡下去不好吗。”
“她的心愿就是和我一起活。”
“说出口过吗?”
又是沉默。
“所以你只是无视所有人的意志,只为了实现根本不是她的愿望的……”
火瞳从注视虚空转移到贝拉的脸上,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但也不难猜测。不过无论是从紧皱的双眉还是绷紧了的面部肌肉都阻止不了对方在继续往下说的同时还露出个微笑。
“你的妄想。”贝拉始终说出来了。
“我不在乎。”
“就是你这种不把任何人当回事的态度把她们逼向我。”
火焰在梦境中总是烧得更猛烈,这使得狠狠掐住贝拉抵在墙上的阿兹像个柳条人一样。她们什么都没说,阿兹的表情从悲恸愤怒变化,当贝拉眸中反射的火光逐渐弱下的时候,她把深深地嵌进贝拉喉间的利爪收回。
“继续往下说啊,你过去被掐着脖子不是也要继续讲的。”
贝拉因为这个好似关心也像挑衅的奇怪问题轻轻偏头,整个人的轮廓都有些模糊,几乎要陷进阳光里,宝石一般的双眼暂且闭上又睁开,像是困倦。
“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扔掉,我什么都没有,还要被你掠夺。”
“……假如,我是说…我们用禁果许个愿,回到我刚见到她的过去——”
“阿斯摩太。”
直呼其名并没有作用,阿兹依旧是轻轻地说下去,一种分享美梦的语气。
“然后我们再来地狱找你,我不要权柄,都给你。”
“阿斯摩太。”
于是阿兹发出细微的应声,表示自己在听。
“时间不会倒流。”
阿兹做不出什么表情,手也无力地垂下,她现在除了自己谁也骗不了,也不想去骗。
正因为时间不会倒流,所以她才会去抢。她倒也是想说点什么,可她应该说什么?
当贝拉伸出手抚摸着她额头的时候,阿兹忽然很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像她努力遗忘的过去最后一次向耶和华祈祷那般、向贝拉跪下说些无用的忏悔,但她克制了这个冲动。
“你始终要来抢的。”她听到贝拉说。
阿兹忽然觉察到,其实对方从许久之前就几乎知晓她的所有计划。贝拉年龄以万计算,而自己却是连二十几岁的露西拉都没有瞒过。她之所以在最开始能骗过贝拉并不是她的谎言有多精巧,而是对方以一种看待小孩的心态来容忍她。
这应该值得骄傲吗,应该嘲弄对方的大意蔑视吗?
对此阿兹可以给出个否定答案,可是在否定之后,更多的情绪涌上心头,那颗被露西拉赋予的心脏跳动得时缓时快。她又才意识到,原来伊斯米尼也活了千年,这千年里她的女儿经历的、在自己默许下被夺去的、被伤害的事,是组成那浩瀚密集又布满痛苦的思维之网的部分。
读心者知晓太多,却总是看不清自己。
她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要说什么,而贝拉把一颗葡萄——她从该隐胸口混合剩余约柜碎片提取的东西,放进她的手心、带领手指将其拢好,再划破自己的指尖让血带着力量融进它:
“该隐死了,这东西也不会再伤害谁,我会拿它做原料。”
贝拉语速不快,但解释本身还是太复杂,需要她听了很久很久后才能得出来龙去脉。
约柜当初施展的“神迹”本就是阿兹被授意后的手笔,如今它破碎之后其上的残存神力在她们共同力量下能够被压制。最关键的是那份亚伯对该隐的怨恨和不甘,他的血在地里呼告,也代代沿袭在他不见任何记载的子嗣的潜意识里,因此巴韦一家才有如此强大的对圣力的亲和,那本质不过是经耶和华许可的诅咒。如今血缘走到了尽头,诅咒无处可退地藏在简的血液中又被取出。
杀该隐的遭报七倍,可如今杀死他的是被他杀害的兄弟以及象征耶和华同在的约柜,只不过是过了他手。
“所以还差什么。”
“我的梦想。”
“可你的梦想……”
“对,被你毁了。”
阿兹不自在地把东西还给贝拉,动作有些迟疑。贝拉挥挥手让室内变为最开始的冷水池旁的光景,宣告着这次谈话的结束,被砸碎的酒依旧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她也没有再续一杯的心思,只是端正地坐下,挺直脊背,双手触碰喉间,愈合着被灼烧刺伤的皮肤。
阿兹坐回她对面,别扭地注意着姿势,但很快就不自觉地拉拉发尾,或者看看枯柴手指,数不清的小动作。
“还不走吗?”
她站起身在冷水池旁踱步了几个来回,惹得空间的温度再次上升,再一次走回贝拉身边时,她攥着自己的蛇尾递过。
“还你。”
贝拉轻缓地眨眨眼,有些悲伤地回答:
“不。我需要它在和你最后厮杀的时候给你使坏,不想的话你可以自己扯下它。”
于是阿兹怏怏地收回手,没对贝拉话中的阳谋有任何反应或异议。贝拉也毫无掩饰地又叹口气,阿兹看着微张的嘴唇,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你计划的…奥菲拉,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触动,”贝拉的语气很淡然,并不担心阿兹会对这些情报有什么解读或利用,“就像你现在这样,我们都学到了一些过去不明白的事情。可一切都迟了,所以我宁愿你别再做任何尝试,真诚点对我吧阿斯摩太,让我们在最后好好地毁掉对方。”
“至少——”
“没有至少,”贝拉起身走向门的方向,在甲板声音即将传进此处时,她摇了摇头,“太久远了。”
阿兹沉默,而贝拉一句“可悲”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贝拉没有说是谁可悲,阿兹没有去问,也没有谁想去问。比起朋友的厮杀,没有那么多感情的地狱更乐意在未来听到最年幼却强大的色欲击败曾为人类的怠惰、或者是千面之王把堕落撒拉弗拖进无法醒来的梦境的故事。
这是对谁都体面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