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54)真相

“我没有抛弃伊斯!”被指尖刺伤的手心没能阻止阿兹紧紧捏起拳头,血液随着指缝溢出滴落,在桌上绽开,“她是恶魔,是我的孩子!即使被吸干魔力也不会真的死去,大不了几十上百年她就会在血池里重生。”

“奥菲拉,你怎么看?”

提问来得突然,结合着现在听到的一些难以理解的话语,奥菲拉暂时回答不出来什么,只能下意识地摇头。母亲们的恩爱世间罕有,甚至可谓不合常理,她们永远无法分离太久。即使已经相恋了太多年,时至今日,准确说是在灾难发生前,醒来的伊索特除非被伊斯米尼纳入怀抱才会真正恢复些精神。而当她脱离规律,独自醒来的时候,她也必然会凭着感应望向伊斯米尼此时在的方向,一个人在房间里转着头,像是看到了对方的身影移动。

“看来她觉得不行,”贝拉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我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这就是你的选择。准确说,正是你选择了才导致我们要进行这对话。”

大大小小的碎屑在阿兹向桌面捶下时飞溅向贝拉和奥菲拉的方向,而贝拉躲也不躲,依旧坐得笔直,眼中毫无笑意地嘴角挂着弧度,望着阿兹又说:

“暴力是你习惯的东西,我理解,但它在我这儿早就讨不到好处。”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关于你的故事,你自己说给奥菲拉听。”

“……哈哈,好,我还以为你会要什么。”

“开始吧,总要先安慰安慰她,把前因后果说个明白。”

“奥菲拉,伊斯不会有什么事,你别担心。你和那红发玩意儿的要求没什么意义,现在不要去打扰你母亲,而我也不会给你力量、也不会帮你穿过她的防护阵。因为这件事太像过去,她现在已经够不稳定了,我再刺激她,只是适得其反,就先让她发泄到累吧。”

“不行哦,”一声轻笑,没有任何嘲讽或埋怨,贝拉温柔地纠正着牙咬得越发紧的阿兹,“这种说法太狡猾,会教坏奥菲拉。把跳过的部分好好补上,不如就从最开始说起,你口口声声不愿意抛弃的孩子降生那天。”

“大洪水那天,是你母亲出生的日子。”阿兹盯着桌面,像是在对谁低语,又像只是在对自己复述。
“那天我就把她拆开了——原本独属她一个人的灵魂和肉体,我硬生生分成了两份。然后我诅咒她们,永远只能彼此相爱,以‘爱的名义’各自守着自己那一半碎片,让完整的她永远没有复活的机会。
‘女巫之灾’的故事,民间说太多,大差不差,唯一没被提到过的,就是她……侍奉我。”

“侍奉?”

不需要贝拉再提醒,奥菲拉已经迟疑且神色难看地接过了话头。

“我上了她,很多次,很多年。她想做自己,我不允许,杀了她一次之后,我才勉强放她走。到她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谁,我都没有认出她。而我依旧恨着伊斯米尼家,我恨让露西离世的一切因素,即使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错,所以我开始在地狱看着她,期待着她的死去。”

“——所以妈妈每次都不愿见你。”

“那时的我恨伊斯,我只想毁掉她喜欢的一切。我不确定她是否喜欢着小吸血鬼,所以我试了试,方法是看伊斯愿不愿意和我分享她。伊斯是个很能隐藏内心的孩子,她骗过了我。”

奥菲拉微颤着手去够桌上的烟灰缸,却又因欠缺对力量的把握像捏一块土灰一样把它握了个细碎,而阿兹还在往下说。

“我杀过你母亲三次。”
“已经讲了两次。第三次,是她作为女巫离世的时候。”
她抬眼看向奥菲拉,那双火瞳里在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被掏空的火光。“你看过她胳膊和腿脚的模样吗?”

奥菲拉木着脸点了点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阿兹才像是得到了许可一样往下说:

“足以灼伤你母亲的火焰,只有我。是我烧了她,差不多烧了快一百年。先前因为恨,后来因为爱,她不愿再做我的孩子。最后我和她达成了协定,我让她回到小吸血鬼身边,而她必须要接受血脉。”

“……所以,现在这样的情况,是因为你觉得,妈妈可以接受母亲再次死亡——哦不好意思,”奥菲拉笑了一下,那笑意冰冷得几乎不像她的,“用你的话来说,那叫‘过几十年就重生’,是吗?”

“奥菲拉——”

“你怎么敢这么说?!”

“冷静点,”阿兹收回手,又带着极重的力道放回桌面,“你也知道伊索特她很衰弱。”

“衰弱那是因为她把自己泡入幻境!她理智少得可怕,清醒时没有母亲那她就只会陷入内心的疯狂,妈妈她不想给母亲任何阻碍,而母亲研究装置也是为了要为妈妈造个灵魂…你怎么可以这么大言不惭地说你可以放任一方死去让另一方等待?”

“我正在要的就是简的灵魂,我不想再让你们谁死去,贝尔芬格收集一切不被需要的灵魂拿来做她的酒,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奥菲拉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贝拉,可对方注意到视线后只是温柔地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贝拉?奥菲拉已经分不清楚。她记得园中那胆怯又渴望的灵魂,也记得那空虚麻木的脸,如今贝拉又有了一副新面孔,正如一条蛇一样冰冷地缠绕,却还带着笑对她点点头,权当作回答。

“好了我说完了,履行你该做的事!”阿兹见不得她们之间的互动,又是焦躁地敲了敲桌,“我不在乎伊斯恨我,她早就恨我入骨了,我承认我有私心,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没有露西重要。”

“这点我们早知道了。可叫祖母的名字不会让谁真的原谅你,我现在才明白妈妈的诉求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她说过只想好好地和母亲一起自由生活,甚至都懒得报复,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无奈也很痛苦,小时候的我想了很久,始终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能让她这么为难……现在我知道了。谢谢你的肮脏的故事,它很刺耳。”

“贝尔芬格!”

“遇到不想回答的话就躲是吗,好吧好吧,我答应你,我会让你的宝贝女儿重新获得恋人的,但就像你讲的那样,等她发泄发泄,也就是说,”贝拉耸耸肩,“过几天她累了我再去,我虽然是真正的不死,也不怎么觉得疼,但还是没必要挨失去理智的恶魔一顿毒打吧。”

“你最好说到做到,走了奥菲拉。”

阿兹带着愠怒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远几步,到门边时她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转头想对贝拉说些什么,却又面对上依旧站在原处,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奥菲拉的眼睛。

那张脸,是阿兹的得意之作,占尽了伊索特和伊斯米尼的优点,尤其是笑的时候,旁人很难对笑着的奥菲拉说出拒绝的话语。但阿兹忽然发现奥菲拉不笑的时候,原来可以让人只是看着都同样感受到悲凄。

又是眼睛的原因?

阿兹的视线向上移去,看那双必然回望、从不露出屈服神色的眼睛。

蓝色的,不是露西的。可为什么能让她同样感受到情绪?甚至比伊斯看她的时候还要痛苦。

当二人视线交汇时,阿兹感觉火焰从心脏烧到了喉头,或许还有她的脑子,她思索着该讲些什么,却始终组织不出能表达自己想法的语言,奥菲拉始终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凝视着阿兹。

而贝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将手翻来覆去,打量着指甲,俨然一副万物与她无关的态度。阿兹先前把门开了一条缝隙,屋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她站在背光里,总是美丽又危险的容貌在此时看起来竟然有些彷徨。被火焰占据了所有存在的瞳孔此时黯淡得像两盏要熄灭的蜡烛,但它熄灭后还剩些什么呢?奥菲拉想不出答案,阿兹的一切对于之前的自己是不能接受的,但现在的她无可避免地理解,天使就是这种可悲的存在。

她张张嘴,先叹了口气,轻微的叹气声让安静的室内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当初你问如果你出卖我,我会怎么办。这就是我的答案,让我做自己的选择,让我过我想过的生活吧,再见。”

“我不会再对你做这种事了…我向你发誓不会再伤害你们谁。”

“我明白那种愿意破坏一切都要实现目标的心,但原谅我不再和你一起前行。我无法代替母亲她们为你回答或责骂你,而我也不接受你的誓言。非要我僭越——我们没有理由一次次等你发完脾气、搞完计划,才能用一种‘补偿’的方式,捡回一点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贝拉在余光里很满意地看着阿兹的表情转变成彻底的冰冷,这次她赢得很彻底,她不在乎阿兹出了门之后的癫狂和撒气,千百年下来她早就知道了,阿斯摩太不可小觑,但她太年轻——以人类的视角来看。阿兹有的只是天之骄子那般的“理应如此”,可一旦沾上些理性不能完全解决的东西,她心里的疯狂就会使得她像个没得到想要东西的死小孩。

可她更满意的是即使等她不再能感受到任何屋外的吵闹,阿斯摩太真正离开了自己的国土之后,奥菲拉也依旧捏紧拳头站在原地的样子。她侧身抬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在想什么?”

奥菲拉这次没有再对她微笑,也没了往日惯常的轻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被贝拉一根根掰开手指,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只是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把指节抚平。
当五根手指都被对方安慰似地轻轻拍了拍后,她犹豫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后还是开了口:

“妈妈真的会回来吗?”

其实她想问的很多,不止这一个。

“会,但我会和伊斯米尼提些别的条件,我很恨阿斯摩太,打算邀请你母亲做我的盟友,在必要的时候……”

贝拉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这样的:扫清眼前的障碍,走向那遥不可及的死亡。这不是奥菲拉想听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嗫嚅半天,她才说:

“你没什么理由撬我过来,只是为了刺激阿兹的话,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贝拉听到这儿又笑了一声。和对阿兹的那种讥讽不同,是感受不到恶意,好似春风的,温和的笑,让某些东西萌生的笑容,可她的回答听起来却并非如此。

“人总是有遗愿的。”

贝拉说这句话时语气极轻。

奥菲拉深深地吸了口气,室内的灯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已然恢复了的浅蓝与漆黑交织的奇异眼睛,那是奥菲拉在废墟里奔走时从泥水潭里发现的事。她看着贝拉,感觉身体里、比心脏还更深入灵魂的部分仿佛被穿了个洞一般,让她在地狱的炎热里颤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用被扯破的渔网捕捉空气。

她努力地回想着莉莉丝,那双冷清里压抑着好奇心,眼尾微微朝下,看上去总有些哀伤的眼睛,在过去到底是什么颜色。可她想不起来,现在所见的是透亮却空洞的红瞳。

贝拉轻轻地靠在沉思的奥菲拉身侧,水波荡漾,光在白发上流淌,因她的动作轻轻摇动。贝拉牵起她的手,又往下说。

“我只会利用你,奥菲拉。”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像是在劝告一个不够聪明的小孩。“我变了,变了很多……除了力量,我也只有人类有的东西,不像路西法他们有自己的副官,没有天生的境界,更没有那种理所应当的态度。为了自己,我必须学会铁石心肠,必须把他们看不起的那点‘人类’用到极致。伪装,欺骗,这是我现在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那你的心呢。”

贝拉垂下眼睛,看了看两人紧扣的手。

“它不在了。”她平静地说,“有心就会疼,那不要也好。”

在理性的防线被捅出一个个缺口的时候,奥菲拉的思绪飞向了过去,但她无论怎么想,她也找不出个能反驳对方的话来,因为说什么似乎都显得高高在上,且幼稚。此刻的她再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情人,更不像什么拯救者,只是被拉到这一桌污血和真话前的见证人。

可同时,一个古老的、美丽的、一开始作为人类最终却超越恶魔的恶魔之王正在她身旁,方才与阿斯摩太剑拔弩张,此刻又诚意满满地说那颗不再跳动的心的真心话。

怎么回答似乎都是深渊,都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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