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40)尘土

几经权衡后蛇把身躯缩两指粗细,最后“啪嗒”一声落在奥菲拉肩头。她在肩上缓慢而平滑地调整着身姿,颈部弯出一个深深的弧度,似乎下一刻就要发起攻击,又像是在审视。
奥菲拉感受着蛇的游移,心里却毫无恐惧。

“抱歉这不是个拜见您时应该用的姿态,”奥菲拉垂着眼帘的时候更像伊索特,轻言细语的无辜模样总能让人心生怜悯,“请原谅我。”

蛇听了这话后轻轻地拍了几下尾巴,最终还是酝酿出一句念话:

“就这样吧,不必在意礼仪。”

“对此我深表感激,可莉莉丝她…”

“如今人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奥菲拉犹豫半天后试探性地回答。

“虽说作为地狱一员这显得很奇怪,我因为他们贫弱心生怜悯。”

“摘下生命果给了人类,也是出于怜悯?”

对此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其实不想要那果子。”

“仰望个不想要的东西?”

她无法理解。

“人是复杂的存在,”蛇又说,“所以当你下次替他们做决定时不要留任何思考的余地。”

奥菲拉发现,蛇的话语里连轻蔑的情绪也没有。她谈论如何诱导人类时平淡得可怕,只是奥菲拉无法否认蛇的前半句话。

整合了两份记忆后,奥菲拉其实相当自在。毕竟对真正属于某一方高层的家伙来说,这是常识:天堂并非善良的集合,地狱也不是混乱的源泉,只是各自为了所信之物,以人间为棋盘博弈。
而天堂里的邪恶,是压迫到令天使都无法喘息的铁一般的秩序;地狱里的正义,则是恶魔们其实根本没什么心思去诱惑人类——要知道,人类总能在毫无启发的情况下,无师自通地想出些可怕的主意。
这世上一桩桩邪恶勾当太多,孕育它们的从不是什么信徒,很多时候只需要个稍微聪明一点的脑子。

人类的心与脑,是最混沌的海洋。

“意思是,她记忆里这么悲伤其实是因为我的多此一举?”

蛇怔了片刻,最后还是静默地轻点头。

“……请让我见她。”

“你不信任我。”

“该隐的永生是受诅且无力,可生命果是世界自我诞生时的余辉又受天地万物反哺结成的果实,这份无上的力量为何会让她悲伤,无数人类追寻着青春永驻我就这么送给了她,她不该如此。”

“‘她不该如此’,”蛇用没有情绪的语调咀嚼着奥菲拉的话的同时绕上她脖子,“真是千年不变的自以为是,天使恶魔的通病……阿斯摩太没告诉你我是谁?”

“她说我自然会知道。”

“我看着你在梦境中长大,奥菲拉。”

“然后您给了我一个玩笑一样的暗示,只是为了抑制我对其他人的怜悯心。”

“我是看不得自作多情的善良,因此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礼与指责。”

“您是我的君主之一不假,可我并非完全是您的子民,因此……”

“你已经用秘密唤来了我。又为了一个你毫不了解的人类烦扰我,看在你提到封印这件事我已原谅了你。如果现在你真要知道关于她的一些事,你得付出些什么。”

“只要我办得到。”

“亲手收来一百个灵魂。”

奥菲拉沉默不语,蛇贴在奥菲拉的耳边发出些嘶嘶声。

“所以你主子阿斯摩太就这么把你卖给我了,她说过我喜欢出难题又绝不接受被拒绝吗?”

“没有。”

“接下来要说自己也是被哄骗来的?”

“不,我知道她一定有目的,可我也有我的。”

“嗯…所以你不只是个探子。”

“不是。”

“你想见莉莉丝,却又不愿意答应我的条件。”

“我希望看她过得好不好,但我不希望别人因此遭殃。”

“她不好。”

“我想补偿。”

“如果为时已晚呢?”

“那我永远都欠她的。”

“一边说着亏欠,一边又什么都不愿付出。即使有了那双眼睛,你也依旧更像个不通人性的天使,”蛇收了收身躯,把奥菲拉的脖颈缠绕得更紧,“你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这并不是对您的弥补,是对她的。”

“是了,伟大的色欲王和她的子嗣得到她们要的一切,我什么都捞不着,现在还要被指责说没有立场讲这些话。”

“那请允许我为您做事。”

“有什么能是你能做而我不行的?”

“至少您需要一双能跑的腿吧,雷……菲尔家是您的耳目没错,可在人类世界里总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看看我是谁,然后离开我,”蛇离开她身子向上飞去,似乎又要回归到壁画中,“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

“不,请等一下!我不是很能明白,请…”

奥菲拉在看到蛇变回图像的时候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她发现语句完全跟不上蛇变化速度的时候声音逐渐减弱,最终垂头丧气地坐回沙发上。

她这才发现在角落里有一面镜子,坐在这儿时略微偏头正好可以看得很清楚。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一副迷惑的样子。

她试探地问过阿兹贝尔芬格是怎样的性格,她得到的答案是一阵笑声和“念旧”,结合着对菲尔家大多数女巫的打扮印象,奥菲拉相信了阿兹的说法。

她今天穿得相当保守,一袭象牙色长袍,只有在袖口和衣摆上绣着几道简单的纹样。奥菲拉查看脖颈上那圈青紫时,才忽然注意到衣襟也有些细微的花纹。认真端详后,她惊讶地发现,这些纹路和先前看到的那块织物如出一辙,都是小小的树与蔓延的枝条。

可即使穿了人类的衣服,她要怎样才能去做个人类?

镜子里映出的容貌用“完美”来形容太过于俗套,阿兹把奥菲拉两个母亲的血液运用得可谓用心,为她塑造的五官即便在她幼年期也不似小孩那样挤成一片,向来就立体又恰到好处。她今天自然是没有戴墨镜,于是她如同所有其他存在那样习惯性地把注意力移到那双眼睛上,她抚摸着自己的眼角,看着镜子里的存在做出同样的动作,深邃的恶魔蓝瞳里盛满了不解。

而这时沙发后有一只手扼上了她的喉,在她皮肤间游走直到抚摸上鳞片,奥菲拉看那只手入了迷。

指甲的长度留得恰好,与阿兹或母亲的枯瘦之手不同,这只手骨节虽说修长纤细,但绝非只是裹了一层皮,关节间错落有致的凹陷与白皙细腻的皮肤让它显得格外醒目又干净,手背上的血管与筋络隐约可见,某些地方微微凸起,怎么看都无比真实。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人类的手。

当她终于把目光移到对方脸上的时候,她觉得此后她的心永不可能比这刻跳得更加剧烈。

“向您举世无双的容颜献上赞美,能亲眼见到千面之王是我的荣幸。”

为了缓解尴尬她干笑两声,声音沙哑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而贝尔芬格没有和她绕弯子的心思,只又用一句话就彻底击碎了奥菲拉的试探。

“这是我的第一张脸。”

“莉…”

她的手指上移,抵住奥菲拉的嘴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过了片刻她才挪开,同时又用另一只手撩起耳旁散落的几根的白发,暗红的眼眸像是夜里月光照耀下的血泊,除去发色和瞳色,她和奥菲拉努力在脑海中拼凑出的莉莉丝相比似乎确实没什么区别,可那迥然不同的气质让奥菲拉被制止之后再没勇气重新开口。

“你也落进了尘土里。”

贝尔芬格的声音听来有些悲切。

这所城市的某些部分似乎永不休眠,譬如说像这样的大型且从没散过场的集市。在这儿摆摊的什么种族都有,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不过大多是人类和比较弱的种族穿梭其中,外地游客更是不少,讨价还价声和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是这城市独有的风景。

可这也未免太吵了。人类多的地方似乎注定这样——非得靠说话来确认彼此的存在,非得扎堆才觉得安全。

坐在入口雕像下的奥菲拉被吵得眉头紧锁,一旁同样在遮荫的人类男性正对这雕塑啧啧称奇,当婴儿车里的孩童开始哭闹才稍微把注意力转过去,可他又手足无措地站在了那儿,哭声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让他把去购物的妻子吩咐的事全然忘记。

“……大概是排泄了,”奥菲拉用这两天的观察得出的结论说着,“或者肚子饿?”

“哦,对对,谢谢你小姐。”

尴尬的男人摸了摸尿片发现没什么情况后只能万般无奈地笨拙抱起婴儿。

“小姐,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抱孩子没让他哭得更大声,男人讪讪地又和奥菲拉搭话,“车下面那层应该还有个奶瓶,请帮我拿下好吗。”

那是一个在奥菲拉看来大概是五十年前的产物,奶嘴和瓶身都是玻璃的,材质也不是耐热的那种,唯一适合婴儿的只不过是开口太小不至于洒他们满脸。虽说这和她无关但她也清楚记得学院在几年前就推出了橡胶奶嘴以及防溅的新款,没怎么做宣传使得第一批在面世首日不过只卖出了几十个,但剩下的那些在第二日就销售一空,即使学院之后拿出制作蓝图并且大方宣布尼莫所有的人或工匠只要乐意都可以仿制,不少人也以抢到了带有学院徽记的产品为荣。

奶水已经凉了,完全不是个适合让孩子喝的温度。不过看样子那婴儿似乎本来也没有喝的意愿,他只是想让人抱抱他。

气氛在男人请求奥菲拉把奶瓶放回原位之后变得更加尴尬,直到女人提着两袋小玩意儿回来时他才像终于得救一样让妻子把孩子抱去。

而奥菲拉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她把目光投向整个市场,观光客们的神色显得疲惫又兴奋,他们中有很多买了尼莫城的人已经穿得习以为常的衣服后选择就在现场欣喜地穿上,女人们稍微内敛一些,但那些小胸针和头饰或帽子例外。无论是选择买了餐盒的旅人还是步入餐厅的一家子在吃饭的时候眼睛依旧是不知道往哪儿放好,他们看着餐点里的坚果,看着精巧的小点心,看着奥菲拉早就看习惯的一切,看着奥菲拉。当然了,奥菲拉很自信自己的隐身不会被发觉,她知道他们看的是自己背后的雕像,镀金的它被斑驳的阳光一照显得亮闪闪的,直晃眼睛。

如果要给奥菲拉讨厌的雕塑排个名,除开某些哗众取宠之人的作品,这大抵是第一,从主题到立意乃至技巧都让她讨厌。那是两个拥抱的形象,一方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脑瓜顶上却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光环,另一方是杂糅了各种种族的模样,似乎拿这一个角色就足以概括所有其他种族了一般。奥菲拉厌恶这种刻意的讨巧,即使她知道这座城市以及这儿的法律存在的实质,也始终无法对这雕塑产生半分好感。

不过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更讨厌这种献媚,还是本质上这是她们这些存在对人类的麻醉,或许两者都有。

奥菲拉轻巧地跃到雕像的头顶站好后低头看着没有淋上任何鸟屎的落脚处,觉得这大概就是它配得上一个防污魔法的唯一理由。她把双手抄在休闲外套的贴袋里,望向更远处的灌木丛里正在忙碌的身影。

被挂在枝条上的麻雀还未死去,翅膀随着来往的人带起的风而轻轻颤动,一只背部是珍珠灰,像是戴着黑色眼罩的鸟拍打着同样深黑的翅膀,这动作使得其中的白色斑点更加明显,而它本身也相当大胆,毫不躲人。奥菲拉上次见它起码是八年前,但它至今依旧活力十足,奥菲拉相当肯定它又跟着它的主子变成了个不会因衰老而死的怪物,就像它之前的无数宠物那样——沾染了其主人的血,也被那性子所控制。

现在的情况明显就是这样。它并没有像其他屠夫鸟那样撕扯食物,只是绕着死去的麻雀跳来跳去,时不时拍打几下翅膀,围着它转上好几圈,即使不鸣叫,也看得出它的欣喜。

“你既然在这儿,就说明她来了。”奥菲拉走近它,它也没停下自己的庆祝,“带我去找她。”

用抛的方式让一只鸟起飞显然是错误的,但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鸟。

它扑簌簌地飞翔,带着奥菲拉在空中引导前行,直到几个街区外的一处市民酒吧台阶,才停留在招牌上,开始打理羽毛。

“谢了。”

她随手扔过被斩断的小偷手指,这是她刚刚路过市场外的行刑台时顺便捡起的东西,而屠夫鸟欢快地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叼着它飞去了建筑顶部难以被观察到的地方。

顶楼侧边的座位向来是空出来的,毕竟没有谁来这种不高端又满是乐子的地方装深沉,那儿太高又离舞台太远,草台班子的演员们早就懒得提起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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