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的荆棘牢牢钉死了院长接待室的窗棂,在外部看来这只是一面被占据爬满的墙壁。风日日夜夜地将室外的气味通过孔隙送进这间屋子,室内那淡雅气息仍旧是主调,像这儿的主人一样顽固且坚守原地。
接待室的陈设相当老式,既没有学院不断推陈出新的玩意儿,也见不到什么奇怪的机械。它更像是个百年以前的房间,固执地拒绝一切改变,属于更古老世界里最美好的作品在这儿比比皆是。
让人觉得,或许只有当这个时代终结后,才会有新的东西被搬进来。
奥菲拉转身轻轻关上门,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即使她知道这儿是世界上最不合适谈论秘密的地方。
学院的院长从没真正被推选出来过,所以为这间房添置光源的计划也就无限期搁置。后来,最有希望成为学院领头的伊斯米尼教授也拒绝了这个职位,这事更没人提起。
因为这儿早就有了主人,永世不会更改。
伊斯米尼正襟危坐在长沙发上,柔软豪华的靠垫旁是半块看不出年头的纺织品,以金银再加上些红丝线勾勒出一棵伸展着枯萎的树,在树根处蔓延开无数的火焰,但也就这样戛然而止。奥菲拉看了它几眼,好奇另外半块去了哪儿,又是发生了什么使得这艺术品被如此强硬地撕裂。
各式声响远远地从科研学院的几栋主楼传来,衬得这屋子里的安静越发有压迫感。
“发生什么了?”伊斯米尼清了清嗓子,“非要一回来就赶着时候在这里见我?”
奥菲拉注视着母亲,她总是这么严肃,在无法百分百控制现有局面时会下意识地用冷漠来掩盖她的慌张,却又在言语里透露出她的不安。
“我很想你,所以直接过来了,阿兹已经回旅店了,她知道你不想见面。”
“离我们家远些就好。”
“我会告诉她的,不过母亲,这次回来我有很多事想说……虽然这个可能像是在为她开脱吧,您不了解天使为什么执着。”
“…嗯。”
“我们不像人类那般会变通,心也只是被造得像个难以填满的空洞,因此只会容易记住最先感受到的情绪,除非在后面出现了更为深沉的感触。在被设计好了的对神的爱破灭之后,天使才拥有了自我,如同路西法他的不甘和阿兹的爱、再因爱消亡而产生的恨,即使她在天使之上是火的本源也不例外,打上了耶和华印记的仆从都是如此。”
“‘我们’。”
“没关系的母亲。就算我想起了过去,因为你和妈妈的爱,我始终会是我。”
奥菲拉顿了顿又细声唤她。
“可我还想说,母亲你该停止研究复活了,她的灵魂是由神力封锁的,这力量至今也不曾变质,因此打不开,”她看着伊斯米尼的表情后抿抿嘴唇再开口,“其实你一直知道,不是吗。”
伊斯米尼的每个月日程排得不算满,但像个机械——每月开设日期不定但一定存在的六天连续课堂,半个月的假期,剩下的时间全扔进了学院里。她是不去做收割灵魂的事的,因此这种事自然是让菲尔家来储备研究材料。
伊斯米尼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研究复活,光是几十个不同的理论都足以让任何曾存在过的国王艳羡,而只是稍微完善了的那些无论让萨满或死灵法师看了都为之折服,其中甚至还有三种来自东方的巫术。她的成果显著,只是没有一种能拿来解答被神力拘禁的灵魂该怎么挽回。她甚至从露西拉那已然随着天堂攻击而消亡的故乡神祇力量里入手研究,可她只是得到了另一个她无法接受却又讽刺得可怕的故事,或者说真实——哪怕欧律狄刻已然跟随俄耳甫斯到了人间入口,他一个转身,她就依旧会落回冥王的手中,一切的尝试在绝对的力量前无力得让人痛苦。
她不曾停下研究,如今这些理论依旧让人觉得精彩绝伦,可看到越后面,就越能看出她的痛苦和自我争辩。
举世无双的伊斯米尼,她的感情让她一厢情愿地朝着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靠拢,法术和算式的推断却冷冰冰地告诉她——这不可能。
现在她甚至不敢再让伊索特来帮忙誊写记录,她怕那些漫溢的负面情感会把伊索特一同拖疯。
“从灵魂构成来说,母亲你没有天生就被束缚,”奥菲拉笑了笑,蹲在沙发前拉住她的手,“我不会阻止你做什么,但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痛苦,多考虑你和妈妈的事好吗?”
伊斯米尼的动作略微僵了僵,随即把手放在奥菲拉脸侧,用拇指拨开她的鬓发看着奥菲拉的模样。
“你说这些话给我一种你像是要离开这儿的感觉。”
“不过只是些说话习惯,过去的老毛病。我不会离开,”奥菲拉温顺地让她端详自己,“说真心话的时候认真一些总是好的。”
正当伊斯米尼望着奥菲拉的脸庞思考着要不要指出对方有所隐瞒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有女巫派来的仆从提醒她那持续了一周的实验即将得出结果。当奥菲拉得体地对他表示了感谢又拉着她起身时,伊斯米尼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该走了,你说的事我会考虑,可我有一个问题,”奥菲拉其实比伊斯米尼还要高些,不过她向来享受得到的爱,因此她只是眯着眼睛微弓下身子,直到听见母亲接下来的问题,“所以你是为了什么而堕落?”
“我忘了。”
奥菲拉知道母亲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的视线依旧不自觉地飘向了侧面。
“奥菲拉。”
“…我讲不清楚,真的。”
“好吧,那你现在还会因为那受伤吗?”
“或许会。”
“我没资格叫你放弃,所以我只希望你做重要决定的时候多想想”伊斯米尼松开手臂直视着奥菲拉,很快就叹气松了口,“无论如何我们都爱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直接说出来就好。”
“我知道,母亲,我不会忘记。”
不知为何今日学院的游客多得令人厌恶,就连花园都拥挤不堪,久仰恶魔教授之名的人们更是几乎随处都有,他们或谦卑或谄媚地像蚊虫一样在她耳边叫嚷,伊斯米尼直到走进菲尔家的实验室时才得以宁静。实验的结果一如既往地验证了伊斯米尼头脑,一如既往地辜负了她的期待,被改造的灵魂散发着微光,在特制的容器里像一朵苍蓝色的花静静绽放,当它被放进身躯时,爆裂的模样也像极了花朵。伊斯米尼安静地擦去飞溅到鼻尖的那些血液,翻着残余的部位在脑海里写下新的记录。
人类听不到血肉开裂的声音,坐在长沙发上的奥菲拉也只是略微侧了侧头,全然没有去打探的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我得到的其实并不是我的记忆,而是她的视角,”她嗓音干净且懒散,说到这儿时又不自觉地摸了摸喉部的鳞片,似乎这样能招来鳞片原主一样,“包括她的感受,莉莉丝。”
大园子,这是过去莉莉丝对伊甸园的叫法,那儿的中心有棵树。
杂糅了一切色彩的树上长出嫩绿的枝条,一颗几近透明的果实悬吊当中。说不清这树究竟有没有叶子、受不受阳光照射——说实话,你甚至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在那儿。但至少从后来的结果来看,那颗果子说明了它一定存在过。
她不喜欢那些总围绕着亚当的动物们,更不喜欢亚当。不过她还能去哪儿呢?大园子是个不错的地方,从早到晚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准确说压根就没什么好做的。亚当虽说总想跟她做些什么,却往往在开口前就找不到她的踪影,这棵树是她发现的最好去处,存在又若隐若现的阴影中她得以躲藏。
不过最近天堂很乱,似乎有个了不得的家伙带头闹事,不过这些和莉莉丝没什么关系,这些只是她抬头仰望枝头时无可避免会看到的场景,一群家伙乒乒乓乓地打第不知道多少场架,随后就又有一大片呼啦啦地从天空跌落,不关心这些的她又把头低下,数地上的蚂蚁打发时间。
可一阵巨响伴随着一团耀眼的光芒从天边划过又重重地跌在另一个山坡的时候,惊吓与期待并存的感触在莉莉丝的心中翻涌。这不能是亚当的惊喜,抛弃了蚂蚁往前赶的她兴致勃勃地想,他就没有变出新奇东西的脑子。
折断的植物间是一团光芒,有无数阵微风正以此为中心往外发散,扶起纤细的枝条再使它们恢复。当她靠近后刚被修复草木停止了被迫的运动,风以绝对的寂静表现出它的沉默。光依旧在那儿,只是越发微弱。天使罢了,有些失望的她叹了口气,不过这个此刻甚至连展现人形与她交流都做不到的家伙的身体一部分流动着,稀薄且衰弱地在空中延伸,似乎是向她寻求帮助。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抱在胸前,当它的灵血渗进她身体里时,莉莉丝听懂了风的声音。她听到风正在伊甸园中穿行,划过枝头树梢,夹杂着各式气息咆哮着撞击困住她与万物的围墙。它们从缝隙间挤出,试图将这裂隙扩大,吹得围墙高耸入云的尖端到深入地底的根基都开始颤抖。
而后,她听到了围墙外的世界。那里是更加广袤的森林与荒野,远到目不能及的地方有充满盐分的空气与庞大水体拍打沙子的声音,大地上有与她相似的人类裹着兽皮或草裙在行走,挣扎着眯眼去望从天上落下的一颗颗流星。
原来并非每个神都是控制狂,莉莉丝这才忽然明白自己只是个刻意被创造出来按照剧本活在精致里的小东西。
这时她又看到了那棵树,那棵纤细的树正因为接受了外界的讯息而欣喜,在一瞬间长出遮天蔽日的树冠以接受更多的感触,那颗果实此刻低得几乎触手可及。动物们尖叫着向亚当的小屋涌去,外界的那些相同的物种也追着它们的身影,她游刃有余地穿行其中,像风一般从缝隙里逆流而上,直至站在一根隆出土地的树根上怀抱着光。
莉莉丝不敢踮起脚尖,更没有使尽全身的力量去够那果子的心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犹豫着,但风暴随即到来,缠绕着那悦人的枝头物落进她怀里。随后是光线倾泻而下,不止是这棵树,所有的植被在此刻都急剧缩小,突如其来的光照亮还未平息下来的尘土,和着围墙的崩塌声,莉莉丝听到了上位者的言语,厌恶恐惧里还含有憎恨,无形的诅咒缠绕上她的身体与怀中的天使,暗淡的光无力抵抗,逐渐变得稀薄,直至彻底消散在空中。
大园子中常有的安宁再也无处可寻,追着破坏者赶来的天使们与其他的家伙打得不可开交,还有几个暂且让亚当陷入了睡眠,至于动物?只要各式的留上了那么些,也就不需要再去想他们究竟是被仿造的还是外来的。
她怀中只剩下果实,香甜的气息使她再难以抵挡,莉莉丝就这样在世界的凝视下吞吃了生命果,又在风的簇拥里越过围墙,三步并作两步地踏入尘土飞扬的世间。
“我知道我是那团光,可她之后去了哪儿?”奥菲拉蓝色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泪水,她未曾想过会从那份记忆里读出如此强烈的悲伤,“伊甸已经不再是牢笼,我愿她自由,可我找不到她,阿兹说您知道她的下落。”
天花板上的壁画中,缠绕着女人的蛇睁开了眼睛。
图像中的蛇松开了女人,又随着轻轻一扭,鳞片的纹从壁画上缓缓立起。它凝视着房间中的奥菲拉,听着她那悲伤到让自己皱眉的声音:
“原谅我的不请自来,贝尔芬格,这就是我的秘密,请垂听我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