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38)七倍

阿兹耸耸肩,并不接话。当奥菲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阿兹上前几步让她伏在石桌上趴好。

“怎么又是要睡觉……”她刺破自己的指尖,用血在奥菲拉双臂上描绘起纹路,“算了,你也该休息。”

奥菲拉在晕眩中勉强辨认出了阿兹正在绘制的是个隔绝来客的强力法阵,她费力地抬抬胳膊,用上扬的鼻音辅佐着发出疑问来:

“…嗯?”

“我可不希望你取回记忆的时候被不请自来的家伙打扰。”

对于这话奥菲拉已经几乎听不清了。那些扬起的小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盘旋着落在她身上。
有些纤细得过分的,随着她呼吸被吸入鼻腔,惹得她把脸往里缩了缩。可她整体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没过多久便闭上了眼睛。而男人也同样垂下了头,陷入了长久的梦里。

当奥菲拉醒来的时候男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却又什么动作都没,只是脸上带着些期待。

“阿斯摩太……”奥菲拉本能地想用真名去称呼对方,又摇摇头把两世的记忆晃匀后再改了口,“阿兹呢?”

“吵架去了。”

“啊?”

“和梦境之主。”

“贝尔芬格?但是为…”

“某人什么都没了,某人这次只能又拿本不属于某人的东西来献祭,也就是那把剑,”男人笑得虔诚且癫狂,“可无上的蛇是如此温柔,不仅接受了,还给了某人赐福。”

“我还以为她们关系不错。”

她无意深入打听她们的纠纷,只是随口应付。

奥菲拉早就看够了各种疯子,所以她觉得对方要是不扑过来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她也算是半个怠惰的子民,因此按道理而言她也不需要怕他。她睡得不算久,但却觉得精疲力竭,连肚子都饿了起来,随着一个魔法阵的展开,奥菲拉伸手从中端出各式菜肴便往那张小小的石桌上摆去。而男人如离弦的箭飞奔到桌前站着,死死地望着她拿出的东西,仿佛即将渴死的人看到甘泉一样。

“你吃吗?”

她出于客套随口问了一声,对此男人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连连摇头。

“那等你饿了也别客气。”

她又多取出一人份的餐具,再配上一只小巧的杯子。

随后是尼莫城美神殿的器皿。
自从里姆凭着脸蛋和关系蹭来两碟分给她和雷恩尝过之后,奥菲拉就对那里的食物念念不忘。
她如今连那些褐红的陶瓦盘碟都爱上了——虽不及现代的精致,却把其上盛放的食物衬得愈发赏心悦目。
盘碟码得齐齐整整,一叠叠一沓沓,透着浅黄或嫩绿,或淋着香料与油,或干脆维持原味。
奥菲拉拿得兴起,千里之外的祭司们却勃然大怒——一年里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供奉的祭品在眼前一瞬间消失,最初她们还以为是侍奉之神的回归,如今只觉得是有不知死活的蟊贼。

奥菲拉可不知道这些,她又拿出个不小的藤篮,那里面盛着几只小小的白面包,看模样就知道相当松软。除此以外各式水果、甜食应有尽有,光摆放在面包篮旁的果子酱就有三种,无一例外都被光照得晶莹剔透。

即使不沾荤腥,这些菜肴的香味依旧很快散发了出来,奥菲拉在伸手时注意到男人在别开头的同时眼角余光依旧瞥着那些菜肴。

对了,自己最近的口味未必适合别人,对方或许喜欢吃些带肉的。

于是她又一个响指打开个通往别处的法阵,随意地掏出几盘水晶鹅肝冻、还冒着蒸气被热油裹得亮闪闪的油烤香草全虾,以及在盘子旁摆上了几片柑橘的被烤得酥脆的带皮猪肉。

“就算不吃也坐吧,你这样站着谁吃得下饭。”

男人的脸色随着她端出的东西在艳羡和愤恨里来回变换,当他的目光固定在奥菲拉最后取出的那个玻璃器皿上的时候终于出现了第三种样子。醒酒器中是深沉的红,随着奥菲拉的动作而轻摇着,透出玛瑙般的光芒,男人一副全然出神的模样,小声地呼唤:

“……亚伯(Abel)?”

“啊?”奥菲拉把酒放到他眼前,“有叫这个的酒庄吗?”

男人盯着醒酒器看了很久,随后直接整个端起了它,在奥菲拉出声阻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追逐一般急切地用双手捧着往嘴里倒去。

鲜红的液体在接触到他唇齿的那一瞬间便起了变化——从醒酒器中倾泻而出的不再是酒,而是满满的尘土。
屋内顷刻灰蒙一片。奥菲拉下意识地把离自己近的几盘菜往自己方向一揽,却依旧来不及。凡是沾上尘埃的食物都在眼前迅速枯败、崩解,甚至包括她嘴里尚未咽下的那一口。
这些尘土细得可怕,辛辣而腥臭,被她一吸一吐间呛进喉咙和鼻腔,逼得奥菲拉连声呸呸往外吐,直到吐得喉咙发痛,才抓起水囊漱口。

“腐烂的血。”

奥菲拉厌恶地说。

“……血,”男人顿了顿,又发出一阵尖锐到刺耳的笑,吵得超过了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的玻璃破碎声,“是,这是兄弟的血!是某人受诅后唯一能品尝到的味道。”

男人手舞足蹈地说着,当他把所有盛满灰烬的器皿砸烂时大声狂笑也没有停止,他难以抑制地用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巾与凌乱的头发,流淌的眼泪在满是尘土的那半张脸上留下几道滑稽的痕迹。

“亚伯的供物若是更好,那亚伯死后岂不就是某人的最好了?!”
“为何要诅咒某人始终流离飘荡在地上?为何只让某人活着,却不让某人的妻子儿女一同活着?!”
“某人看着!某人记得!某人永远听得到洪水到来时孩子们溺死的声音。”
“阿斯摩太,你不是想要回那把剑吗?某人已经告诉你了——”
他跪在地上,以极大的音量嘶吼着:“某人把它献出去了,某人什么都告诉你了,为什么不杀了某人?别惺惺作态你是什么好心肠,某人知道你什么样!滚出来!阿斯摩太!”

“你知道的,我杀不了你,谁也杀不了。”

阿兹的语气中没有愤怒,掀开枯叶门帘回到室内的她换了皮囊,看起来只想是出去了几分钟换了一件衣服似的。

“可你杀死了某人所有的孩子!某人诅咒你,阿斯摩太,诅咒你,如同某人诅咒耶和华那般,某人也诅咒你!”

真名对于灵(Spirit)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存在的核心。以灵为本体的存在一旦得名,便再无法更改自己的名字。而灵越强,其名的力量也越强。世界上那些驱魔人或牧师总念叨着“奉主之名”,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眼前这人几乎是一瞬间以同等仇恨的态度念出了两个极端存在的真名,这股异常感使得奥菲拉从刚清醒又被打扰进食的迷惑愤怒中冷静了下来。
她望向男人,对方的额头已然因刚才撕扯头巾的动作展露无遗,上面是个以鲜血铭刻的希伯来数字。

——7。

所谓的圣数。

奥菲拉一眼便看出来此刻正剧烈释放着力量彰显存在感以及为抵抗杀意而流露出威压的这个记号究竟出自谁手,她不自觉地念着铭刻者在记号上留下的话语,由此知道了这个奇怪的男人究竟是谁。

“‘遭报七倍’。”

“七倍,某人孩子得到的允诺是七十七倍,可当他因年老而死去时,某人也依旧活着,只有某人被诅咒了永生,让某人得见阿斯摩太在洪水来时是何等无情!所以阿斯摩太,无论你说什么,某人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某人数千年来只有水喝,只有这四河源头的水喝,只感激梦境主她赏赐了一滴毒液,此后这水越喝就越是困倦,某人才不至于彻底发狂,在梦中某人甚至会听得越多看得越远,某人如今明白了,你分明知道某人的孩子会死。”

“所以我说过你什么都不懂。”

“对,可某人如今很清楚了,你只是因为一个女人就毁掉了伊甸园还引来了洪水,你的心里毫无怜悯,你是真正让人类与神隔绝的原因。”

“或许他真会像对待宠物那样,善待一些所谓无辜的纯真羔羊。可你自己说,你觉得你配吗?”阿兹把压抑住的怒火都收束成冷冰冰的讥讽,一字一句地丢回去,“你看看你像老鼠一样可怜可悲地爬回这破地方瑟缩着。”

言语击打在男人的心上,逼得他几度张口都把话咽了回去,他用指甲抓挠着自己脸与胸口,踌躇了半天,他才猛地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阿兹,他此刻脸上满是泪与灰还有血的混合物,整个人看起来越发蓬头垢面,却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一双震颤的眼球望着她,任阿兹继续说下去。

“而且‘某人’这种可悲的自称又是什么意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提起,是吗,你想抹掉的是哪一个身份?该隐(Cain),亚当和夏娃的长子,杀死亚伯的人,你试图欺骗耶和华,也试图欺骗过我,你真以为在人类眼里你还算个人?更别提你亲口向耶和华讨来的那个圣印,那让你连转变种族都做不到。该隐,你永远都得活着,你也永远都会活着——这是你亲口求来的。”

“某人诅咒你,阿斯摩太,”他终于以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诅咒你的后代临死的哀嚎也印刻在你耳中。”

“你想听么?!我听了几千年,至今虽没有哀嚎了,但我得到的只有蔑视。我们回不了头了,谁都回不去。”

话落在该隐的耳朵里让他哑口无言,当他整理好思绪再度说话时,语句早没了那份恨意,只剩下自嘲。

“是,可你坐拥地狱,某人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

“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是我第一个地面上的朋友,我不想真的抛下你。”

“说什么不想这么做,你早在几千年前就抛下过所有人类了,”该隐缓缓地摇着头,慢慢说着,“而且某人的诅咒是永久漂泊游荡,走越多地方只会越发觉得没有容身之处。某人累了,不想再走了,这个被神抛弃被人遗忘的伊甸园废墟对某人来说刚好合适,勉强能让某人觉得它是个家。”

“我连天堂都能抛弃,这话我当初就说过。”

“而某人永远也不能,正如你所说,某人只是个懦弱的人类…你才是真的该走了。”

奥菲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立场插入两人的对话。与刚刚手舞足蹈的兴奋以及自残的癫狂比起来,此刻下完逐客令的该隐显得像个苍老至极的人,他又撇下阿兹不理,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向那一汪清泉走去,再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趴卧在它旁边,拿着个破泥碗一点点地往嘴里舀水喝。随着水洗刷了他口中的尘土,他的眼睛也不再渗出疯狂,只剩困倦。

他每喝一口水,便在嘴中叨念一个还记得的孩子的名字。再舀了满满一大罐,昂头再以惊人的气魄把它举起,喉结猛地上下滑动,像是不需要呼吸似的猛喝着水,整个空间回响着喉咙与水的咕嘟声,又跪起来对着陶罐絮絮叨叨了会儿后,瞧也不瞧二人地往石床走去。

“阿斯摩太,”他躺下的时候叹了长长一声,叫住了屋外刚打算带着奥菲拉飞回原处的阿兹,“某人很羡慕你可以那么残忍。你从过去到现在都是真的疯子。”

阿兹飞得很快,被牵着的奥菲拉看不清她对这句话露出了什么表情。

“他说你去取剑了。”

“没有也不碍事,我就当不情愿地送了个礼物。”

“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很好。”

“所以你真的卖了我。换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奥菲拉又问起了她们见到该隐之前,阿兹抛出的那个话题。

可阿兹没有回答。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无论阿兹回答什么,她其实都不想听——真话太伤人,而一戳就破的谎言更糟。

于是恍恍惚惚地,奥菲拉又想起了记忆里那个人类的身影那个女人也有一个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那时的自己强硬地为她做出了解答,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莉莉丝去哪儿了?”

奥菲拉感觉到阿兹捏她手的力量重了一分,而她也终于勉强地看清了对方的表情——喜悦地勾起唇角,利齿显露。

她提高声音又说了一次。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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