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37)记忆

当初为了躲避露西拉的族人以及天堂,她们在谁都不曾踏足的荒野里安了家。那儿不似天堂一样安详,也不像部落聚集地那般吵闹。风与带有孔隙的岩石日夜为她们唱着颂歌,无数的精灵(Spirit)亲近过来,生活倒也舒适。

但荒野终究是没什么看头的,远方是金色连着金色的沙浪,眼前满是红色的巨大岩石,视线所及皆是单调。但在岩洞不远处、向阳的坡地上,有一丛灌木。叶子被烈日烤得发干,新芽也无精打采,但那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如同阿兹在天堂所见的群星一般璀璨,点缀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上。

最初注意到它时,它还只是一丛。阿兹吩咐精灵们多费些心思照拂它,没过多久,整个山坡便被星光般的白花星星点点地铺满。

在此之后没多久的那场神雷击碎了她的光环又染黑了她的翅膀,被这雷所波及的露西拉也日益衰弱,因此她才只能无奈地与该隐联系。

但就在她们出发之前,阿兹忽然想抱着露西拉去看那片简陋的灌木花海,而她还记得露西拉抑制不住兴奋地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模样。

想到这里时阿兹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仿佛那儿似乎还能感受到露西拉手指带来的触感。

她要阿兹把她放下。阿兹看着这个曾经身披金饰的女人此刻穿着简陋长袍,比谁都圣洁地一次次俯身,从灌木丛中摘下缀满小花的枝条,又小心地把它们折来拗去,编成一个花冠。她的神情严肃认真,几乎像阿兹记忆中兄长米迦勒(Michael)处理政务时的样子,唯独手上的动作,是人类才有的那种缓慢与轻柔。

那时候的阿兹有用不完的耐心。她压下自己想问“你在做什么”的冲动,也没有动用力量去窥视,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露西拉这样开心了,直到现在,她都仍旧希望时间能停在那一刻。

“头低下来。”

当露西拉终于双手捧着花冠走来时,阿兹早已单膝跪地。

“都说只要你低头就好。”

露西拉拽她的力气小得可怜,阿兹却仍旧顺从。她很清楚,露西拉说什么,她都会照做。等到她带着笑站起身,又看见露西眼里闪过一点难过时,只能手足无措地连声哄她。

“你累了吗?还是说因为我把衣服弄脏了?我现在就把它变干净,好不好?”

“别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阿兹,你很重要。”

露西拉只是像终于放下什么一样轻轻一笑。她为阿兹戴上花冠,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二人没有亲吻,阿兹只是望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在察觉到露西拉在笑时,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我的王,”露西拉爱怜地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话语中满是虔诚,“我的主(Lord)不是他。我的主只有你,是阿斯摩太。”

“我应允你。我永世都将做这旷野的王,做你的主。”

阿兹又追加了一个拥吻作为回答,自此她不再主动伸展自己的羽翼、她厌恶那曾属于天国臣民的象征。这些记忆哪怕历经了千年,回想起来也依旧那么清晰。直到她在恍惚间听到了扎卡里的呼唤,一口一个复杂的尊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向他自报家门,说出自己究竟是谁。

“我……”

阿兹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手里捧着的东西夺去了注意力,恶魔附身在人的肉体上时会不自觉地呼吸,而此刻这具身体的肺部停止了工作。

她不再说话,只是仔细地打量花冠,除了捧着它的那双手有所不同,无论是形态还是香气,哪怕是瑕疵的地方,也与记忆中的那个别无二致。可阿兹始终没有去接,只是就那么看着,直到扎卡里因为持续跪在地上双臂乃至于全身开始剧烈发抖时,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

花冠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便燃起熊熊烈焰,远远不是那点干枝花瓣能燃出的火势。阿兹只在一开始微微一怔,很快便镇定下来,默默注视着火焰,又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扎卡里隔着火光,看见阿兹眼中一片更为干燥炽烈的火海,吓得连膝盖都不住发抖。

“不,和你没关系。”阿兹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更像是在劝自己,“和你没关系。”

“您…”

“闭嘴。”

阿兹难得收起笑容,以毋庸置疑的语气打断了扎卡里磕磕巴巴的话。

“是,是!”

许久不说话的奥菲拉转过头说:

“他带着母亲的笔记呢,你就把他扔在这儿?”

“……也是,他也算有天赋,送去伊斯那儿吧。”

“母亲会收你介绍的人吗?”

“她没画完这法阵,”阿兹指了指那张被摆在一旁的草图,“她对我还存在着一丁点感情。”

“你又在利用她。”

不只是她。

阿兹心里想着,她不怕去做任何的事,如今亦然,只是没有再讲出声的勇气。

所有人都试图让阿兹做些什么,但她从未做好任何一件事。或者说,她也曾想回应期望,可她没做到自己最想做的那个,所以从此她心里再也没别的想法能高于它。说白了这就是天之骄子总让人厌恶的理由之一,就连失败都能那么理直气壮。

在这一路跋涉中,奥菲拉渐渐意识到:几日前站在山巅远望时觉得“壮观”的裂谷,与此刻亲身置身其中相比,连十分之一都算不上。

大地像被一刀直劈开来,从仅及小腿的浅坡开始,平白无故绽出一道延绵几千米的伤痕,一直延伸到被数百米高的岩壁堵死的尽头。在一些相对平缓的断崖上,零星立着几株已经死去的树木,尚未倒下,就那样像队列中的士兵般直挺挺地伫立着,默默威慑所有靠近之人。被风化得脆弱不堪的岩板上布满孔洞,风起时发出凄厉而又诡异的鸣响,不时有细碎的石屑从高处簌簌落下。

满溢的神圣力量充斥着整个空间。奥菲拉起初本能地想调动魔力抵御这种圣力的侵蚀,却被阿兹拦下。又往前走了几步,她才发现这股力量顶多带来几分异样与不适,并不会真正伤到她。

不过阿兹冷着脸像是没有感受的死尸一样往前直走已有两日,在昨夜奥菲拉就看到阿兹用的那具皮囊的腿关节已经拧去了人类不敢想象的方向,直到裂谷中最深的坑出现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

奥菲拉虽说是混血恶魔,但她再怎么也是长于梦境,又跟着两位亲人养成了睡眠的习惯,因此她其实早就被这急行军逼得万分疲惫。此刻她终于有机会叹口气扶着双膝赶紧歇息,在休息的间歇奥菲拉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抬头去看时她发现那丝天空远得可怕,却又充满了压迫力,总感觉似乎随时都要压在她身上似的。

“累了?”

“嗯,”身体的酸痛使得她直起腰时呻吟了一声,“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很强,但还是太超出我预料了。”

“不过就是走了两天。”

“我的意思是这儿最开始应该不是裂谷吧?”

“这样反而更合适些,”阿兹环顾着周围荒凉的环境,“很快你也会喜欢的。”

“虽说我知道你把伊甸园给毁了,但我没想到那么彻底。”

“不至于,还有那么一丁点没变,四河源头的泉眼还没干涸,虽说有只惹人厌恶的虫子守在旁边。”

“虫子?”

阿兹低声吟唱治愈法咒,如同掸去衣服上的尘土一样让这躯壳的外观恢复原样。

“死不掉的人类不就和虫一样?卑微又烦心。”

“怎么会有杀不死的人。”

“下去就知道了,”阿兹的目光向她们脚旁的裂隙探去,在察觉到奥菲拉的视线后她又说,“摔不死,你难道还怕深渊?”

“我怕你。”

“我会出卖你,你该恨我。”

阿兹说话时看都没看她,像走出寻常一步一样向深渊伸出一只脚,失衡后任凭惯性把自己往下带去。奥菲拉看不清阿兹的表情,但她看着对方消失的地方,犹豫片刻后就也咬牙跳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没她想象中恐怖,片刻短暂急促的风声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丝毫不显得黑暗的地方,但那儿没有出现自己预料中的神圣存在或是什么天堂阶梯,只是一轮在这种冬日里都能让人类觉得暖洋洋的太阳。在这个完全不知道在哪儿,甚至不能确定是否是人间的地方,她发现身侧不远处有一栋简陋至极的小屋,以沙石为墙,以朽木为顶,几根枯枝随意捆扎成的一块东西有气无力地挂在充当出入口的窟窿上。透过这个没有丝毫保护隐私效果的房门,奥菲拉看到了阿兹与一个男人正在谈话的身影。

男人身上披着一块厚重的黑色布料,权当件下摆破烂的长袍穿着,还有一小块颜色浅也轻薄些的,比起说裹住头部,不如说是裹在额上。阿兹面无表情地看他手舞足蹈的模样,时不时作出些应答。看样子对方似乎就是这破屋的主人,也就是阿兹提过的“杀不死的人”。

稀稀拉拉的几块石片垫在土地上,奥菲拉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阵阵脆声,不过男人只是略微顿了下,又很快地继续说起了话,直到奥菲拉撩开沾满灰的枯叶帘走进室内,也选择先和阿兹聊完这段。

“所以看看你为某人(someone)做了什么?”

“…我当时没有什么好心情,你要的事我现在也做不到。我能给你的就一句抱歉。”

而这句话让奥菲拉挑起了眉头,这可是极其稀奇的事,要知道阿兹的蛮不讲理可算天下数一数二的了。让阿兹认清自己错了是一码事,让她承认是一码事,可让她道歉?那几乎难于登天。即使她刚刚以“虫”来侮辱了这个人,但能和她好好说话甚至得到一句道歉的人来头一定不简单。当她刚想再更仔细观察会儿时,男人冷哼一声强行结束了与阿兹的对话,他没有回应阿兹的致歉,反而是站起身来迎接奥菲拉。

“风来了!”

“风?”这个热情得过分的家伙,让奥菲拉不满地撇了撇嘴。看在阿兹的面子上,她勉勉强强让对方在自己背上拍了两下,“……嘶。”

男人那双眼睛的瞳孔放大到极限,迟迟没有收缩,眼球轻微颤动着,牢牢盯在奥菲拉身上:

“又不完全是……?”

“‘某人’是?”

“某人便是某人,在多年以前就舍弃了名字的某人。”

奥菲拉这才明白“某人”是对方的自称。来了兴趣的她也打量起对方,眼前是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脸,大概三十来岁,隐约可见的耳廓可以判断他是人类、起码也是由人类转变的种族,他的脸有些消瘦,但身上却传来一股强大的圣力,奥菲拉忍着不适仔细甄别,发现那来源被遮盖在了额巾下,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敢直视,于是只能看他高高的颧骨与那双圆睁的棕眼结合起来究竟显得有多神经质。他的身上一侧光洁,另一侧满是尘土。当二人的目光交汇之时,男人瞬间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和她不一样,水,某人当然能给你。”

男人此刻话还没说完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让奥菲拉得以观察屋子的情形,这里很明亮,但没什么好摆设,

甚至连地板都没铺,直到现在她才看出大概的“装潢”:一块大石与几块小石成了桌椅,角落那片高出地面又较为平坦的应该就是床了,上面落满了尘土,只有一个侧卧的人形轮廓是干净的。男人正向屋子正中的一眼极小的清泉走去,他从围绕在它周围的数十个或大或小的陶制水罐里挑了又挑,捡出了个较为完整的容器在清泉中舀了舀,递向奥菲拉。

“所以我也说了,这次来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正好是向你要水喝,”阿兹点点头示意奥菲拉一饮而尽,“现在看在我带了她来的份上,再谈谈第二件事怎么样?我的剑呢。”

“剑,那把剑。”

“对。”

“现在你拿它想做什么呢。”

“当武器。”

男人笑嘻嘻地把嘴张到仿佛要吞下罐子一般的夸张大小,他喝着水说话,全然不管布料被沾湿或有可能被呛着,随着又用极为戏谑的声音重复了一次她的话。

“你分明已经把所有人类拿去给露西拉陪葬了,现在又想要破坏什么?算了,这与某人没关系,某人只问你,某人能得到什么?”

“你现在在这儿足以证明你受益了。”

“以诺(Enoch)死了,早就死了,某人的妻子也是,以拿(Irad)他们也是,现在只有某人活着,永远活着,但却什么都做不到,这是受益?”

“你可以选择离开这地方。”

男人只是摇头:

“不过是从尘世到另一个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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