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36)遗稿

几十公里外,老扎卡里(Zachary)死了。

发现他尸体的是村里的顽童,当他们又一次在下午叠人梯爬上老人那高高的窗口准备拿饼干时,最上面的那个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当场尿了他小伙伴一脖子。

老人静静地趴在地上,身侧不远处是甩飞的另一只棉鞋,地板上是一滩已经凝固的血。好在这儿治安不错,没有食尸鬼们趁着夜色偷走他尸体。

小村子的牧师总是身兼多职,当迪肯(Deacon)听孩子们说了扎卡里的事情时,他急匆匆地扔下了干草叉,穿上了只有做弥撒或布道时才穿的那身衣服赶到现场检查。血液飞溅的范围不广,如同他的死亡一样不起眼,尸体依旧在那儿,鼻孔和张开的嘴里满是凝固的血块。结合现场的模样,牧师很快就得出结论:扎卡里是不慎跌倒休克,最后溺死在自己的血里。

老扎卡里没有什么能联系到的亲人,二十年前在迪肯刚进修完毕回到村子做牧师时他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村边的小屋子里,他平时生活也极其简单,在食物方面也完全不挑。过去村人们总说他偷偷藏了不少的钱,但每个人都看到他那日益消瘦干枯的手一次次向教堂的奉献箱里放进一枚枚或老或新、不同价值的钱币之后,也不再说这种话。

和他关系最好的或许是总是拿他下午茶饼干的几个小孩,与其说是偷窃,不如说是两方的童心。毕竟扎卡里向来会在小孩子们稍微努力才能够到的地方放上那么一盘饼干,而且从不向大人们告状。他只会趁他们父母走开后才冲孩子挤挤眼,问他们喜不喜欢这个野莓口味。

迪肯向奥菲拉讲述这些事花不了太多时间,在他讲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眼前这位棕发的小姐也没抬起头来,依旧低垂着眼看着安静地躺在棺木里的老扎卡里尸体。他胸前是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百合花,迪肯把自己的西装贡献成了他的下葬服,老头子瘦削萎缩的身体被过于挺拔的料子一衬,看起来相当气派与滑稽。他脸上涂满了粉,那几根稀疏却细长的胡子也服服帖帖,口鼻处的血污都已清理干净,伤口处以乡下常见的豪放姿态处理——贴上了一块绷带,显得更加好笑。

村里的人早不是百年前那种把一切灾难都归咎于外来者的愚民,而且对他们来说扎卡里只是个很久以前忽然出现又住在村边的怪老头,算不得什么至亲。更何况来者虽说不是人类,但也戴着个墨镜好好地把自己的眼睛藏起来不至于让人害怕,而当她开始喃喃且自然地将自己声音混进祷告时,众人对她的最后一丝敌意也消失了。

祈福是必要的,多人的祷告总被认为有净化的力量,毕竟谁也不希望他变成什么奇怪的其他种族回来敲他们的门。虽说按照和平协定人与其他种族之间不应歧视,但实际上除了彼此制衡的那些城市里勉强能做到,像这种地方才没人把这个当一码事。村人们围着祷告的二人以及扎卡里的棺材组成的三角形,有默契地共同唱起了圣歌,虽说节奏完全比不上唱诗班,但这带有爽朗与淳朴的乡土韵调也响彻了云霄。

当这有些跑调的歌声传到老人曾经屋子的地下室里、落到阿兹耳朵中时,她往大概的方位看了看,又很快转回注意力继续审视着眼前这跪在法阵里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少年虽然面色苍白,但看上去毫无畏惧,直直地对上她的目光。

“右边那个橱柜里有饼干。”

他虽说是跪着的,语气却轻松无比。

“哦?”阿兹按照他所指示的方位走去,“有什么口味。”

“奶油、蔓越莓,还有些焦糖的。”

“看起来很诱人。”

饼干罐本就不大,放在阿兹修长的手里显得更小。她丝毫不在意手会被弄脏地用拇指与食指捻起一块饼干,放在嘴里嘎吱嚼着。

“火候过了些。”

“我们这儿的人大多喜欢这种口感。”

少年见她靠近了墙上父亲留下的法阵时稍微停顿了下,之后又轻描淡写地抬手把那破坏掉。阿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泛着火光,触碰法阵的手指暂且显露了赤红色,瞥见这一切的少年在很快移开视线的同时揣测着她的身份。

该死,眼前是位原初恶魔,只是个普通的死灵法师的自己有什么价值足够让一位这种大人物来拜访,现在他只希望老爹的法阵别让对面这位大人误会。

“你有很高的价值,这看起来也不是你的作品,不怪你,”阿兹看穿了他的小动作与心思,一边把罐子摆回原处一边继续说,“不过你居然知道原初恶魔这件事。”

少年暂且沉默了,他很清楚赤色肌肤是最早那批原为天使的家伙的基本标志,是堕入地狱时依旧与天堂厮杀以至于连血都浸润了灵体的结果。当然如果用教廷内部的官方说法那叫做“神降下的耻辱印记”。但无论心里怎样想,他始终不敢讲出声来,只能努力思索着要怎样发言才不会触怒这个危险存在。

“我的祖先曾与一位做过交易,因此获得了不少灵魂方面的知识。”

“祖先?”她笑笑,“你脑内的想法太多了,吵得慌。”

“是我父亲。”

他苦笑着回应。

见鬼了。自己向来老老实实,也没做什么会得罪天堂地狱的事,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甚至足以称得上是个好人。他只是在这个村庄待太久,想换个身份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罢了。旧躯壳的死亡一如他期望的顺利,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转生到新肉体里时会被古老恶魔找上门来,对方不仅强行被抑制了帮助自己转生的最后一道咒语的发动,使得自己的灵魂无法彻底与这个身体结合,更要命的是她至今没有表现出想要什么。

不过无论怎样,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想到这儿,扎卡里叹了口气。

“而且也并非交易,父亲只是有幸能在伊斯米尼教授那儿学习了几年,请原谅我方才的隐瞒,”他恭敬地叩首,未完成转生仪式的苍老灵魂在年轻肉体里动荡不安,“死灵法师扎卡里·斯扎布(Zachary·Szab)为您效劳。”

“扎卡里,你应该知道灵魂只能承受三次转生仪式。”

阿兹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感到惊讶。

“是的。”

“所以你也应该知道计算肉体剩余时间的咒语,”阿兹悠闲地转身,走动着把罐子放回架子上,“不过你这场转生仪式还没完成,我可以让它对你灵魂的损伤变为零。”

“……感谢您,但请您把我的一切行为视作对您的尊敬而不是交易。”

扎卡里没有花太多时间进行思考,毕竟他始终无法忘记父亲被活生生拖入地狱的情景。那时父亲因为不满足于教授的进度带他离开了尼莫城,在与某个不请自来也看不清长相的恶魔签约后他关于人类灵魂利用价值的百年研究终于取得突破瓶颈,可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地说完一整句话,地就裂开了口子,无数漆黑的烟雾似蛇一般捆绑住他把他拽了下去。

这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当大地再度恢复原状时,父亲的笑声还回荡在屋子里。

他又谦卑地低了头,坚定地说着。

“虽然这话很愚蠢甚至会招来灾难…我向地狱俯首,但我渴望的是老师而非主人。”

“不愿交易?”

他被直截了当问话之后又是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发声。

“为什么不呢,”她顿了顿,随着嘴角的上扬,语气变得更加缓和,“抬头,伸手。”

无法判断她想法的扎卡里因未知而恐惧,但谁都知道不能让恶魔等待,他抑制着内心的惊慌,诚惶诚恐地伸出双手,他看见阿兹把一枚周身布满凹槽、其中还缓缓流淌着深红液体的方形金币放在了他的手心。扎卡里望着手里的东西,它传来的分明是高温,却莫名让扎卡里冷得颤抖。

“用它代替你摆在那儿的破烂祭品吧,它能保护你的灵魂。本身的价值也远超凡俗的黄金,在你死的那天你要记住把它吞进肚子里。”

“感谢您的赏赐……那么您想要什么?”

公墓那块的下葬仪式终于结束,原本庞大的队伍急速缩小着,最后只剩下几个出了名的老好人,抚着墓碑念念叨叨,久久不肯离去。迪肯也抽空伸了个懒腰,转身想找寻那个奇怪的女人,却发现她消失了踪迹。

“您这兴趣可真特殊,”追寻阿兹踪迹而来的奥菲拉刚到这儿就挑起眉毛故意说,“让一个小孩跪在地下室里和你聊天,这是什么奇怪的玩法。”

又来了一个。

阿兹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扎卡里也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这新来的家伙身上散发着极其庞大的力量,庞大到甚至压过了自己眼前的恶魔,想来大概是以真身降临人间行走的那一类。他分不清对方言语中的调笑与敬语究竟哪个是认真的,也搞不明白她们究竟谁是上位者。

“没睡醒不至于眼睛都瞎了吧,”阿兹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你再看看?”

“是是是,不就是个死灵法师吗。”

奥菲拉瘪瘪嘴暂且安静下来,但她对二人的讨论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四下打量着室内装潢与摆设打发时间,被两股强大魔力与沉默压迫得快要陷入疯狂的扎卡里刚忍不住想说话维持自己的理智的时候就被对面吓得噤了声。

“欸,从来没见过的驱魔阵……怎么坏掉了?”而再细看的奥菲拉又笑了起来,“问题很多啊,这儿不够圆润,这笔又画得太快了,我还以为能画出这东西的人起码能知道魔法流通的效果与绘制手法的关系呢,哪儿抄的?”

“父亲说过这是他在教授那儿见过的草图,他说只画了个大概,绝大多数地方很精细,但就是缺乏了发动的心思,所以他才在签约后想着把它完善…但很感谢您的指点。”

“力量要是足够的话反而可以多偏差些,之所以问题那么多说白了不过就是画这的人太弱。”

听到这话的阿兹扬起了嘴角。

稍微想想就知道贝尔芬格对于在梦中度过十几年的奥菲拉肯定动过什么手脚,只不过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软弱到只是施加暗示降低了她对世事的关心以及对旁人的兴趣,而就她破坏了这份暗示贝尔芬格也没做出反应的情况看来,虽说听起来寒心,但奥菲拉的可利用价值远超自己当初的预计。

当阿兹的思考被搭话打断的时候,她发现奥菲拉已经把扎卡里父亲私藏的那张手稿递了过来。

“你瞧这多有意思。”

纸上是伊索特的笔迹,看来这不过是她为伊斯米尼誊写的另一份东西罢了。

“怎么了?”

“母亲不会赠送任何手稿。这张只是笔记的一部分,看到日期了吗,”奥菲拉又凑过来指了指纸上某处,“母亲的图书馆里对这记得很清楚,她把这些写好后也就展示了两周不到,然后就把整本都毁掉了。”

“那是我做的,”反正再怎样都会被询问,扎卡里觉得自己不如主动说出这些,“分享给我一些记忆我就有可能把那记忆里已经消失的东西变出来,父亲就是通过这个办法重新获得教授手稿的。”

而阿兹像早就知晓一切地说:

“这才是你父亲交易得来的东西。”

“不不,这只是小把戏。因为父亲实在没办法得到教授的手稿,凭借记忆画出却怎么都不像样,只能这样直接从记忆中拉取出来。可是这力量损耗太大,因此父亲当时那具躯体只用了三十年就得抛弃。”

这就是贝尔芬格上次和她沟通后,说的送她的“礼物”。阿兹不在乎这是恶作剧还是真的善意,她早就被这份意义带有的某件事的可能性给引诱。

“这就是我要索取的东西,”她把那份手稿塞回奥菲拉那儿后问扎卡里,“记忆啊……什么都能变吗?”

“是,但具体要看它曾经拥有的灵魂或精神的大小,只要不超过我的魔力总量且已经死亡或消失的东西,我都能还原出来。只能说幸好这并不是教授亲笔,否则父亲十条命也不足够做祭品,如果是您的记忆,那我可能……”

“只是凡间的花。”

“花?”

“一个花环,伸手。”

阿兹分享的办法很简单,只需要一丁点肌肤接触,再在脑中回忆那事物的具体形象,简单快速到哪怕死灵法师收回了自己的手,阿兹也继续维持那个姿态,沉浸在记忆里。

夏说得不错,她的确是个没有子民的王。
她忽然想起几千年前的一个午后,露西拉踮起脚,把花环戴在她头上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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