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31)救赎

“我是个极其恶劣的存在。过去受过的苦,并不能为我的残忍开脱……有些时候,我会在深夜里回忆起尖叫——而我从中感到的是无比的愉悦。至今如此。我确实救了你又说你可以离开,可当你决定留下来之后,我内心其实发了誓会追你去任何地方,”伊斯米尼说话时,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以至于指甲都陷入对方皮肤,但伊索特只是静静地坐好,耐心地听着,“我从地狱回来就是为了锁住你。我承认了自己是阿斯摩太的子嗣,只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能回到你身边的路。可当你就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我不明白,这一切真的可以这么好吗?这些幸福的日子真的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吗?所以越想,我就越害怕…”

“停一下。”

“什么?”

“所以说,我是不死的吸血鬼,你是永生的恶魔王子,”伊索特举起项链,透过孔看着伊斯米尼的脸,“听上去很不错,不过——”

她还故意拖长了声,当她看到伊斯米尼的神情变得难过的时候笑笑打破了这个气氛。

“这可不是告白该说的,虽然我很喜欢你不讲理的样子,也喜欢粗暴些的床事。但是啊,我扭曲的主人、可爱的医生,”她捏着伊斯米尼的尾巴尖说,“我能不能请求你说一些更直白的话?这世界上没有彻底的光明磊落,我们的心里都有无数的阴暗,不要贬斥自己,我真的不会介意你,这话我可以说到你听腻了为止。”

“……我想……和你一起在永生中找寻乐趣,无论是新奇的事物还是做爱的快乐都一起分享,”伊斯米尼用自己的尾巴缠上对方的脚踝,“我曾在漫长的岁月中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失去了爱的能力,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谢谢你原谅了我扭曲的情绪与错误的表现,如今我无法再否认我对你的感情。我请求你此后和我共度这永恒的生命。”

伊索特淡蓝色的眼睛在听了话后显得更加朦胧,她把项链放回盒子,又把它整个放到一旁,随后她与伊斯米尼相拥,把脸埋在她的脖弯里说着话。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要自由,忘掉你,重新开始,谁知道?或许找个别的女人或男人,过一种……很普通的生活,”听到这话的伊斯米尼身体颤抖了一下,觉察到这一点的伊索特吻了吻她的脖颈,安抚着对方,“但我挣不脱这枷锁,我似乎注定属于你,你不止是我的主人,我的意思是不止是吸血鬼意味上的那种。你对我的诅咒太轻,即使你有许多黑暗的想法我也甘愿囚禁自己。别认为你蒙骗了我,我很清楚我在看谁,我知道你的糟糕和完美,你是对我好的伊斯米尼。”

“‘即使有许多黑暗的想法’。”

“我承担得起这句话的后果,”伊索特在亲吻伊斯米尼唇角时含糊不清地说,“想和她改善关系或继续仇恨是你的自由,你想做什么事都是你的自由。以前的你因为疲惫和恐惧束手束脚,现在这些东西都消失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第一件事就是让别人都看着你。”

“这些报纸还不够吗。”

“不够,所有人都该崇拜你……这是真心话,你笑什么?”

伊索特问她,而对方又转过头来让自己的额与她的相贴。

“你也变坦率了。”

“我的面子是只要开始和你做爱就会被撕得粉碎的东西,才不要了。”

“那对于刚刚的话,你的答案是…”

“我爱上了一个从地狱都要赶回来找我的家伙,一个拿非利人,一个女巫,一个恶魔。我从一开始就享受她给我的痛苦、给我的愉悦、任何她给予我的东西,我愿意被她束缚…我爱你,伊斯米尼,”她暂时松开了伊斯米尼,二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彼此回望。她又把项链递在伊斯米尼的手里,“我宣誓,伊斯米尼是伊索特永远的主人。现在,请留下我吧。”

伊斯米尼望着伊索特,吸血鬼虽然不会变老,但她本就美好的五官比起以前的确显得更为深邃立体。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以及温和的笑颜使得她丝毫不像个没有灵魂的不死生物,她的面容没有因稀缺睡眠而憔悴,但神色间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辨,并不是安稳睡了一夜就可以缓解的程度。

“谢谢你等我,伊索特,”伊斯米尼为伊索特戴上项圈,帮她从项圈里撩出头发,再悉心地调整着项圈的大小,又让那根银链垂落在双乳当间,金属接触皮肤的凉意让伊索特感觉无比心安。

一切都做好以后,伊斯米尼终于说出了当年她真心想说却又不敢的话语:

“我爱你。”

那块小小的银在高温下融化,随后它被接合在了伊斯米尼的断角以上,并不对称,但却显得伊斯米尼更加与众不同。凝结的露珠随着微风大颗大颗地落下,在窗户上砸起小小的水沫,伊斯米尼单方面用魔法隔绝了别人偷听到她们任何响动的可能性。

她们的时间有很久,久到一切的尽头。

随着教授伊斯米尼的加入,尼莫的中心有了新的心脏——科研学院,宏大的教堂与其他信仰的神庙皆笼罩在它的阴影下。同时也展现出一副极度开放的态度,四周的门向外敞开,连接着与市场的棚架或圣堂的拱顶。无论从哪个门进入总需要再走过桥梁,被学生们称为魔力之环的河流围绕着学院静静流淌,隔绝着从外涌入的噪音。

伊斯米尼理所应当地得到了一间带书房的办公室,不过她自然是没有兴趣把学生们——即使是她认定为有天赋的那些,带进她私人空间。对她而言处处都是授课室,不过在各方强烈要求下她也妥协地去了自己被分配到的教室里。

不过确切而言说是展示厅会更合适些。

房间内没有椅子,只有演讲台,演讲台上放着几本书,伊斯米尼记得是第一届的某人随手放在上面的,她从没兴趣翻开这些记满了老旧且狭隘观点的读物。

每次授课的内容取决于她最近感兴趣的课题或是某个激发灵感的提问。其余的地方则是一些她随手做出的小东西或是经由她口述,伊索特再加以整理写下的手稿。她当然知道那些东西里蕴含了什么意义,知道哪些东西有商业价值,也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变为极其危险的武器,不过反正菲尔家也会对此进行分辨,以便拦住过于出格的那些,所以她并不打算拿这些成品去进行进一步的细化。

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用,那和她没关系。人类是自找麻烦的大师,在脑海中转瞬即逝的念头蔓延到现实导致他们内部厮杀,这从不是恶魔的引诱。

今天是她连续授课的第五天,新来的西斯廷(Sistine)进门时还不理解为何大家都如此随性,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座位。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是多余的:各种崭新的思维与深奥构思创造出的产物陈列在他的面前,步入糖果店的小孩哪有心思慢慢观赏;而教授的理论又总是足够吸引人,以至于大家都席地而坐,生怕少听了两句。

现今世界的“常识”在很多时候都可以用一句“没有常识”来搪塞,但有一个必然的法则就是言语以及其载体、文字的力量,而教授的文字据说会引发物品的变化,就算做了处理,也会成为庞大魔力的载体。因此她避免在人间写下任何词句,不过绘画是例外,而教授手稿中总有那么些插图让他很感兴趣,授课时间即将结束,大家再度自由研究时他也又一次拿起来他感兴趣的那份手稿。

图像精细且准确,他相信这些即使放进年鉴里也都足够。

“圣力以及魔力的相关课题啊…”教授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他这才意识到那副他盯着看的插图旁的文字,“人类总对这些感兴趣。”

西斯廷挠挠头。

“不,我在看您的画。”

半身像只有黑白两色,少女黑色的短发看起来柔顺且发亮,喉间闪耀着贴颈项链,穿着一件衬出她细腰的丝袍,肩头上却披着过大的西装外套。西斯廷盯着她的眼睛出神,他在想这少女被描绘得浅浅的眼睛会是什么色彩。

直到一阵寒风吹来,原本只注意看纸张的他在一片窃窃私语里抬头看到了画中的人步入室内,少女黑色的头发被压在帽子下,比画里来得长些;西斯廷看得出她是在城外的瓢泼大雨中慢慢走来的,就连睫毛和发尾都沾上了水珠,嘴唇似乎被冻着了,没什么血色。

而西斯廷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一看见伊斯米尼,少女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睁得更大,以她眼中见到的教授为火种点亮了自身的存在。

“哦,你们好,”少女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时才说,“下课时间了对吧,那我就把你们教授带走啦。”

其他人对少女以及教授的关系并没那么感到意外,不过当初来此地的西斯廷发现二人与自己回住所的方向差不多的时候他难免多看了她们几眼。

尼莫的街道石早就被马车与来往行人压得踏实,但顽强的青草与繁花在居民的魔力外溢影响下依旧会在不起眼的缝隙间生长,干净的青苔在小巷阴凉处铺成了地毯,为某些偷懒的工匠学徒提供个坐下的好位置。不过今天阴冷的雨水让他们都不见了踪影。

少女看上去比在教室里更生机勃勃,她的唇瓣小幅度动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让教授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她们就又一起笑了。而他看到教授用拇指摩挲着少女的嘴唇、看到接下来少女是怎么咬破手指又不动声色地吮吸的时候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日光下的吸血鬼……”

他又开始打量起少女的打扮。

千百年以猎杀吸血鬼为己任的家族如今在外部世界依旧吃香,作为后裔的他即使到了尼莫也改变不了去观察吸血鬼的习惯。他注意到少女穿得有些奇怪,雨已经下了第三天,而穿着轻便夏装的她没有打伞,只是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毛皮外套,他能听到其下传出的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隐隐约约总觉得这声音在哪儿听过无数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很清楚吸血鬼穿上这种极其便于活动的衣物只有一个目的——捕猎。

对象自然是人类。

他已经不再把少女当作什么美好的存在,世世代代的教训让他深知这一切让他感到吸引的都是吸血鬼的陷阱,正在这一刻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西斯廷敢发誓这相距百米的目光是直直冲自己来的,他惊慌地钻进小巷把背部靠在墙上,心脏跳得格外响亮。

但很快他就困惑于自己为什么要呆在这里,也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做些什么。

他挠着头走回街道,远处是教授为她忠实的爱人系好斗篷,无害的吸血鬼与教授亲昵的背影让他觉得没什么可疑。西斯廷没有打算再留下来,他忽然很想家,回到旅馆后他连押金都没退就提起行李向故乡出发。没有人在意仅仅一个人的离开,所有人很快就会忘了他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所以在伊斯米尼彻底抽离伊索特身体,翻身躺进舒适床榻的时候,她们的交谈里连西斯廷的名字都没带上:

“他听到你身上的声音了,那可是猎人们最爱用的特制手弩。”

伊索特没有清理的念头,她随手扯过一个枕头用它把下身垫高,随后双手搭在小腹,用有些疲倦的声音回答:

“所以你抢在我之前给他施加了遗忘咒……可是那没用,我已经让人处理他了。”

“为什么要故意引起注意?”

“因为我的心,它想这么做,”伊索特抿抿嘴唇,“我控制不住它了。”

她们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几分钟前存在的粗重喘息到如今早无踪迹:

“我忘了很多事,再也想不起巴韦任何人的名字,最开始我还愧疚,但我现在连愧疚的感情也不理解,”过了半晌她又说,“当然,我觉得我只需要记住你就够了,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觉得以前的我或许会怀疑,可我不敢肯定。想必在不久之后我就会觉得坦然地接受,把“我只要你”写进脑子里。所以也就只有现在了,只有现在我才有足够的残留的理智告诉你:我其实不想这样,你实现了我的梦想没错,可我很贪心,我要更多。”

伊斯米尼也顺着对方动作把自己温暖的手搭在伊索特的小腹上,她知道伊索特每次做出那种动作都是一厢情愿。那里有伊斯米尼永远不会在伊索特身体里发芽的种子,只会化为魔力成为她的食粮:

“……要个孩子你会好一些吗?尽你所能地让她快乐,为了她去感受,去想,这样你会好些吗?”

她注意到伊索特的手轻微颤动了一下,而她由心地感受到了些宽慰。

“现在不怕自己会是一个坏妈妈了?”

“怕,包括现在这样也让我厌恶自己。我知道我是出于爱你才愿意要这个孩子。”

“会考虑这些就是你和她的不同,我们一个月没见面了,多吻我几次。”

“多少次都行。”

伊斯米尼起身俯视着伊索特,手搭着对方脸颊轻轻地吻她的嘴唇。她痛恨自己当初答应阿兹答应得太晚,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给伊索特惊喜:如果不是这样,伊索特就不会被内心的黑暗侵蚀人性。

——“医生,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听到简在耳边低语,在接吻的间隙伊斯米尼自言自语般又回答了一次。

“多少次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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