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28)追逐

这家新开业的餐厅坐落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偌大落地窗的设计使得它与周围的商铺格格不入,但与新颖且造价高昂的装潢不同的是平民化的菜单与菜品价格,因此这儿吸引来了不少女士团体与小孩。好在墙体也并未偷工减料,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坐在各自区域相安无事,闲聊家常的与嬉戏的声音混杂得并不严重。

坐在包间的伊索特说话时若无其事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窗外行人,像是谈论天气一般把这话轻飘飘地抛了出来,与她对坐的年轻小伙子听到了这话。

他用稳健的手慢条斯理地撕开一条白面包,蘸蘸汤汁放进嘴中尝下味道后才回答。

“在这一点上老爹他说得够清楚。”

“他说了太多话,我不能全记住。”

“可总能在恰好的时间忘记?”很明显,塞吉阿斯的老来得子以及伊索特的庇护使得萨尔基斯(Sarkis)比他父亲还要更大胆,这一点正随着他逐渐进入壮年而更为突出,“那我提醒一下‘无论何时,我们只是保管人’,他这么说的。”

“我不在意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这对我来说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你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你轻松啦,你可以继续去找死了,何必。”

“有必要。”

血液附着在她右手上结成龙爪一样的轻铠,又取走摆在萨尔基斯眼前的葡萄酒瓶握在手心,以拇指食指支撑着它不要晃动,用其余三根爪子的爪尖像弹奏乐器般一遍遍敲击着瓶身,发出颇有威胁性的声音。而萨尔基斯只是抬头瞥一眼后就继续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食物。

“就因为你不喜欢别人幸福的样子。”

她没说话。

“那我们呢?你出于什么心态这么慷慨地把这么大一个工厂给我们做礼物?可没有你,就老爹和其余几个人可不能把这一切变成今天的好场面,所以你是打算把这么一个大玩具给我们经营,看我们失败所以家破人亡,让我们哀嚎不幸?要是真的这么想,老板你可真是个让人不幸的天才。”

“我不关心。”

“不关心还是不想听?无论如何,酒,谢谢。”

伊索特回应了他的要求,一言不发地把瓶子递了回去。

“我知道,如果要分等级,什么都比不上你的伊斯米尼大人。你平时、就算是现在,也在对我们好,可实际上这和你从这些台面下的事情里抽身并不冲突。你会因为我说的话而对我有一点点内疚,可你始终会狠下心来抛弃我们。就说昨天,老大他听到你说以后不再干涉走私业务之后是什么表情你看得很清楚,可你做了什么?你什么也没做,你的沉默是我们能拿到的最高级的道歉。”

“小子当初是说了合适的话,所以才活下来。”

“现在就要因为我说了不合适的就杀了我?抱歉,在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我和他因为不少的事吵架,有的东西直到现在我也无法认同,我就是学不会闭嘴。”

“浪费时间。”

过去百年里,伊索特对人向来无情甚至粗鲁,她习惯了将自己当作一个幽灵一般忽然出现,又在任何一个瞬间不告而别。深知她这点的萨尔基斯在她刚兀自从座位上站起时就强行开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老头子最怕的就是你哪天说走就走,连句‘再见’都懒得跟我们说。算我求求你老板,你只需要回你之前买的宅子里待一天,之后你想怎么样都好。你想杀谁我都给你打头阵,行吗?”

“这有什么意义。”

“穆萨卡放凉些咯,切了两份,一会儿您可以带走,”身形健硕的中年女厨师使得这小小的室内空间变得更加拥挤,她一边把餐盘和纸袋放在伊索特的面前,一边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丈夫,“你怎么和老板讲话的。”

“谢谢你玛德琳(Madeleine),恭喜开业。这儿是你的店铺,没必要叫我老板。”

“跟着他们叫习惯了嘛,我先回去继续忙了,等伊斯米尼大人回来尝了味道之后老板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她的意见。”

伊索特原本只是握着瓶口的手顿了一下,下一瞬间,玻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如果再用力一点,这瓶子会在她手里炸开。

“蠢女人你在……”萨尔基斯赶紧起身来挡住伊索特离开座位的空间,“什么都不明白就滚回厨房去!”

她离开时脸上些疑惑,而萨尔基斯慌张的神色与他早就去世的父亲极为相似:

“您别生气,她这话是好意,好得不能再好。”

“给你一分钟时间解释,我没有更多耐心。”

“好,好好好,我说,”他打量了伊索特的表情后狠下心捏了捏拳头,“伊斯米尼大人回来了!因为您对世事几乎毫不关心所以我们决定把这个变成一场惊喜!”

她这才记起在自己醒来的时候似乎确实稍微感知到了一点点不属于她的魔法痕迹,现在想来或许就是伊斯米尼为她发动了入眠的法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她睡着了。伊斯米尼唯一算漏的就是伊索特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半梦半醒的日子后对于此类魔法的抵抗已经高到了一个程度。

“你……你知道拿她开玩笑的后果是什么吗?想知道上次乱写她和我故事的人鱼报的家伙身体都分别埋在了哪些地方吗?”

“不止是八卦小报,”他说,“是几乎所有的头条,甚至有一家教廷的——当然,一如既往的是以凝聚信徒而出发的笔法。我为什么要骗您?!您自己去看吧,我要是撒谎怎么杀我都可以,但如果您相信了我,那您就去屋子等着吧,我们已经打扫干净了。”

包间在片刻间随着一阵风的离去而安静,萨尔基斯瘫坐回原位,颤抖的手往杯中倒入鲜红闪亮的酒液,数着酒杯里的涟漪许久才稍微冷静下来。

在街角有一个报亭,和基本盯准了一家叫卖的报童不一样,这样的地方供应来自各家报社的东西。科研学院对外发表的季度成果也会在每个月末最后两天送到这里,今天它恰巧和《尼莫先驱报》一同抵达,这报纸不错,可信度挺高,可惜销量比不过学院的东西,所以销售员放任成捆的它被扔在一边,专心致志地蹲在报架前摆放着季刊。做这活的时候他忽然想要不要和其他同行一样买个做小吃的机器给自己多挣点收入。

学院季刊上总是有关于这些市民小生意的栏目,所以他也顺手翻开一本查阅,直到封面上的新产品出现并停留在他视角余光的地面。

虽说这儿是个谁都能活下来的地方,但贫富差距永远消弭不了,一想到这双靴子在纸上印的数字足够全额买下好几个自己的报亭,他打定了主意这次要用冷淡地对待客人来表达愤慨。

“报纸,每一家都要,”悦耳的声线稍微动摇了一下他的意志,“先拿这家的。”

“我还没理好架子呢。”

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到底,反正这个人就买个报纸,提供不了多少收入给他。可那双靴子又前进了几步,他这次能看到一双雪白的腿蹲下在成捆的报纸前,随后是绳索的断裂声。

“你他妈——”

一声“啪嗒”响起,有金属滚进他读的书的夹缝里。他很想继续训斥对方怎么可以擅自切开绑绳,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背面印着星星的大银币,变得嗫嚅。

那可是一年里销量最好的某个月,用上所有铜币零几个小银币才能换来的东西。

“等一下,”他窘迫地站起身来,结果恰巧看到少女正皱着眉头、蓝眼含泪地抽出一份份报纸的时候更是涨红了脸,“小姐,我找不开。”

少女颤抖得越发厉害,看起来完全没有回应他的打算。

《恶魔与吸血鬼共用一屋?管理局证实“和平恶魔”已定居》……

《异端行走人间——尼莫的考验与试炼》……

她在看完第三份的头条后就噙着泪丢下所有报纸,在他又一个眨眼间不见踪迹。销售员那天苦恼了很久,他觉得自己或许对生活的抱怨太多,以至于因为偏见就又伤害了个不谙世事的女孩。

伊索特以私人住房名义购置的土地在十年前还只是远远的一处能眺望尼莫的小山丘,但城市就像森林,一旦找到了适合的土壤扎根就迅速生长,到了今日市区的边缘地带已经蔓延至眼前,各式出行工具与飞毯虽小心地绕开这儿,但它们留下的车辙或黑烟依旧为这儿注入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刚刚真正迎回主人的房屋虽说得到了个完整的大扫除,但总有些遗漏。向下通往庭院的台阶缝里长满了一簇簇野草,少数的几朵小花因夜露低垂,似乎是不敢抬头一般闭合着花苞。不过它们的主人并不打算多看一眼,当她听到房屋里传来的水声时靴跟在石阶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脚步却越发迅捷,可走到浴室门前她却没有了推开门的胆气,举起的手凝滞在空中,直到吱呀一声才呆呆地看着从房间里探出身子的恶魔。

“嗯?为什么你现在就醒了,”声音混合着对方踩踏在水上的啪嗒声在宽广的房间里回荡着,直至走出那屋子才停歇,“我还想着差不多弄好了再来接你。”

失声的伊索特只是流着眼泪继续听她说话。

“嘿,小吸血鬼。”

由于终于在管理局办好了入住手续的最后一步,说话的人心情相当不错,一根恶魔小尾巴快乐地在空中不规律地画着弧线。她露出的皮肤处处赤红,头上是一对像坡鹿角又似枯枝的尖角,大约十英寸长,但其中一只的尖端部分被硬生生地掰断,短上了一小半不止。刚洗完澡的她裹着一张浴巾,衬出她纤长的腰肢,比起英气或性感,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诱惑力。

她就这么笑着俯下身向伊索特看去,受她注视的伊索特的目光由空洞变得闪亮,停止不下来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下一个瞬间她猛然起身紧紧用双臂搂住了眼前人的脖子。一边放声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话: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惊喜很讨厌。”
“不要是幻觉,不要是魔法,不要骗我。”
“把银桩还给我…你抛下我了,还要把最后的东西都抢走。”

伊斯米尼轻轻地拍着伊索特的背,低声哄着这个小吸血鬼,她的声音比百年之前来得还要温柔,听起来有股魔性的诱惑力:

“最近在办理手续,所以没再来陪你,都是我没考虑周全,原谅我好吗。”

伊索特的话已经说不完整了,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似的句子——讨厌、喜欢、害怕、不要离开——混成乱七八糟的哭腔,全都砸在伊斯米尼身上。

伊斯米尼也一直抱着她,却什么都不再讲。她想念伊索特没错,她知道伊索特爱着自己没错,但当对方真的在眼前哭诉真心的时候,她依旧是被这份沉重压迫得动弹不得,想抹去伊索特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僵在空中,只能变成拍背。

看着她的模样伊索特简直恨得不行:

“我还要说些什么你才懂。”

没有给对方留下回答的机会,伊索特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伊斯米尼的唇,轻吻的时间很短,紧接着是用牙齿吮吸与咬噬,逐渐的,这场独角戏逐渐变成了更为激烈的交锋。两人都像是要把对方吃下肚子里一般咬着彼此的唇,直至彼此口腔里的铁锈味大过了对方的味道才停下,浴巾早已落地,伊斯米尼一丝不挂,伊索特的衣服也被扯得像碎布一样。

“就像这样,你想做什么都行,混蛋伊斯米尼。”

“不,”伊斯米尼喘着粗气用手背擦掉嘴边的液体,望着胸口同样剧烈起伏的伊索特,“你不知道我想怎样。”

而此时连接着宅邸大门的传声筒饱含中气的男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个氛围:

“您好!我是管理局治安科的工作人员,我们不会进来,麻烦您来门口协助下调查。”

其实办事员他们今天也不愿意来,谁心里都是犯嘀咕的。

今夜光线昏暗,月亮在厚重的云层中滚动,靠近住宅的街道依照伊索特的意愿并未安装路灯,也没有别的人家,只有他踏破露水的声响回荡在这个夜里,像是落了锈的钟表。

他手里的表格上,‘恶魔’那一栏被自己用红笔圈了三圈,他一遍又一遍地打气“只是例行调查,只是例行调查。”

但他又想到出发前某个同事说的“万一她心情不好呢?”,可他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决定尽量不去回想这句话。

他侧耳去听,却听不到宅邸里传来的任何声音,只有远处街道酒吧半掩门扉中传出的“哦打起来!”的起哄,由此他能预见接下来即将传出的桌椅碰撞和吃痛声。

伊斯米尼宅邸在黑夜里屹立着,前几天换上的门牌已有了两个耀眼的名字,精巧门铃的造型是如今专属她们的纹章:金色柔软的织锦拧成一股流苏如同藤蔓,下落到尽头系住一枚红宝石打磨的弯月。

他在摇响门铃前把月亮放在手心用大拇指摩挲了片刻,但他不会蠢到对大名鼎鼎的血老板——如今还要加上个恶魔的东西动歪心思,于是在欣赏够了后轻轻地拽着一拉,过了片刻后再一拉。

这是他胆量的极限,他实在不愿在这个夜晚给自己找麻烦,因此声音许久才凭空响起其主人也不愿意显露真身时,他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只能小心翼翼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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