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26)抉择

世上有那么多的人类,可到头来阿斯摩太也没得到她唯一想要的那个。

蛇的双眼透过火焰高高俯视血池深处,无尽的灰烬如同外界的花瓣飘落,阿兹安静地靠在床榻上,与无法再睁眼的露西拉依偎在一起。

有一个影子落进了血池,它掉在燔祭台上,而此后时间倒转。昏睡的血池底部被幻象翻搅,灰蒙蒙的世界中重新升起繁星,远处破碎的山岩再度耸立,燔祭的烟直冲天际。

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火焰里那条白蛇蜷缩着——怠惰之王贝尔芬格惯用的形体,它望着暴戾的世界,看虚伪的星空在无法下落的灰烬前苦苦支撑,在刚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就轰然碎裂。

远处夜色静谧,灰也落得纷纷,阿兹双眸的火光渐渐地弱了,泛出清冷又空洞的蓝色。她很希望自己可以相信她又站回了很久以前——但星空太假,连她自己都不肯被欺骗。于是幻象逐渐消失,她的双瞳再度被点亮,映照这世界那一副走到了尽头万物终结的孤寂模样,是人不会踏入的领域。

“你玩够了吗?”

阿兹对火里的蛇说。

它与人间的那些相比体型没有什么区别,只没有它们常有的兽臭味,摇曳的火光舔舐着它光洁的白色鳞片。本应弱视的它不像寻常蛇一般吐着信子,反而是与阿兹目光相交,任谁都能从那双赤红的眼睛读出智慧与理性。

不过对阿兹而言那里有的只是仇恨和疯狂。

至于怎么回应刚刚那个评价,蛇默不作声,只微微低头做出个恭敬的姿态,分明没有手却也意识到它正在行礼。

它会的是念话,不需要张嘴也能清晰传入阿兹的脑海里。

“梦想与现实的边缘可以很模糊,”是个女性的声线,“把一切想好些吧,反正现在也无法进攻天堂,不如闭上眼,梦见坟墓里的人重新复活,一切依旧是那么完整。”

“别仗着你分享了力量就随意给别人的内心做改动。”

“失去心的我只是每颗自愿的心的保护者。”

“至少我并没有自愿这一部分。”

“你有资格和我说这些吗?”蛇轻巧地顺着阿兹伸进火里的手爬上她肩头,“你问过我自愿哪些部分了?我真嫉妒你对那孩子抱有的情绪,你对她感到抱歉……”

随后它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说的是伊斯米尼,你的孩子。”

“……你从哪儿听到的。”

“有一只吸血的小鸟唱了歌,或许你都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家伙存在。”

“她想要什么。”

“不像你猜的那样,”能读心的分明只是阿兹,但蛇却也像看清了一般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什么都没要,就想打探一下她主人过得好不好。意外吧?”

“那你又讲了什么。”

“敷衍的话,我说她不会轻易死去。可这个决定权不在我这儿,还是要看你怎么选。”

“……伊斯连话都不会再和我说一句。”

“那把她送来,送到我的世界。你想要怎样性格的女儿?她可以梦见一个从未有过的童年,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再也记不起哪一段才是现实。”

“你应该知道我们在讨论谁吧。”

“当然知道了,”蛇的声音里毫无恶意,坦率温暖得像是春日阳光,“我最亲密的朋友遇到了小麻烦,我想让她能够不那么痛苦,而伊斯米尼不是我的朋友。”

“说得我差点就快忘记你是最恨我的家伙。”

“我当然恨你,但我开始喜欢上看你这样了:分明每天就活在记忆里,”蛇发出了嘶嘶声,它在笑,“又不肯做梦,也从不打算把尾巴还给我。”

有火焰凭空出现,烧灼了蛇的存在,而它的嘶声与念话依旧不为所动,毫无痛苦地说完了才消失:

“恼羞成怒啊,阿斯摩太。”

阿兹这次没有转身回到那岩洞里,她站在毫无生气的世界里环顾四周,看灰烬积累扑灭那燔祭火焰,也一视同仁地落在她的黑发与肌肤上。她不禁去想在要是有哪怕一个存在能够伴她左右这世界或许都会好上不少。

鲜红的是火焰,纯白的是灰烬,无论哪个色调都是她的孤独。恍惚间似乎有露西拉的声音在回荡,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如今她有什么资格再和露西拉说话?

但无论如何也得感谢怠惰,阿兹虽然不会采纳她的意见,但她不会否认对方送来了一份珍贵的谈资。

血兽懒洋洋地挂在伊斯米尼的腿上,锁链的火早就消失,那两只前臂上不再被热气挡住的伤口显露了真身,净是一圈圈深可见骨的烧痕。连骨骼都似煤炭一般泛着黝黑的光泽,与小腿及四肢末端处处可见的野兽齿痕相互映衬。站在她后方的阿兹远远看着她的伤口,尖利的牙齿不自觉上下摩擦,又因自己感受到的羞愧深深仇恨自己。

“伊斯,”她不愿再看这些黑红的创口,移开视线后说,“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讲。”

阿兹没有过伊斯在现在就会搭理她的奢望,不愿再承担被伊斯蔑视的痛苦的她顿了顿又说下:

“我不会再读你的心,所以你就听着,愿意说话就说,不愿意就算了。你恨我我知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会做伤害你的事,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我们…你只是在生过去的我的气,你有理由这么做,我不会反驳什么。”

锁链叮铃铃地响动了两声,看不到对方表情的阿兹并不打算走上前去,她没有那个勇气。

“很抱歉,我伤害了你,我夺走了你一切东西,一切应有的或者说你想要的…你什么都不敢有,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可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值得被爱的,你不需要再装成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你记得那个吸血鬼吗?别怕,我不是要对她做什么,我想告诉你,她在人间等你,而更早以前,露西她也爱你,是我太嫉妒这份爱。”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才会原谅我,如今我能做的只是让你回到你能感受到爱的那个家伙身边。”

沉默良久后,她终于又一次听到了伊斯米尼的声音。

“说话的时候至少让对方看到你的脸,这是礼貌,也是诚意,”许久没有说话的伊斯米尼嗓音相当沙哑,当阿兹犹豫半天挪到她眼前时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些许变化,“这份交易里想要我付出什么?用自杀换几分钟见她时间吗?老把戏。”

“我不想你死,伊斯。”

伊斯米尼连嗤笑都没一声,只是彻底无视这句话的存在。

“我至今也感觉得到那根银桩在发挥效用,她是还活着。”

“你想回去的话,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

“不需要你做什么别的,解开让我直接走就感激不尽了。”

“不可以,”似乎意识到这种发言太过生硬,阿兹连忙又解释,“你的肉体已经被…被我烧毁了,你没办法就这样回去,而且你之前把所有的魔力都给了吸血鬼。”

“是伊索特。”

“你什么都给了伊索特,所以你现在很弱,我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而且你以前也听路西法说过,你更应该做个恶魔而不是女巫,这样无论是力量还是安全都会得到保障。”

“我哪来资格高攀?”

“接受这件事吧,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另一方面我不能让你彻底和我断了联系,因为我知道一旦让你走了你就永远不会再让我见你一面。”

“我们没必要再说下去。”

“有,你是露西的孩子,是我的孩子,”阿兹这话得到了伊斯米尼一个充满鄙夷的眼神,“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这分明是你想要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是就这样和我互不搭理等着时间流逝,在人间等待的吸血鬼……我是说伊索特,你想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见你一面以至于越来越失望?还是想变得强大又美丽地正当地回到她身边,想在一起多久就多久?一切只需要你承认你我的关系就好。”

其实阿兹不是不清楚她说这些话在伊斯米尼看来是什么感觉。几千年了她有多少机会接纳她,分明是她百般否认拒绝,现在却开始后悔了想追回来,甚至不惜威胁。阿兹不用去读心就知道伊斯米尼现在心里对自己的厌恶只会是又更深一层:

“我在威胁你,对不起,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知道吗?我没指望过她爱我,我也没有爱她,因为我只是个失去一切的家伙,”伊斯米尼仰起头说,“早就不指望任何存在会爱我,这都要感谢你。而我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我变不成的模样,我羡慕,可是我不像你,我不嫉妒,我愿意去让这么一个幸福的家伙继续幸福。但说到底,就算让她失望又怎么样?你觉得你拿她就能逼迫我?”

“那你这样只是变得像我,都是为了伤害对方不惜让那些爱我们的存在受伤。”

“你让我感到恶心……把火点起来。”

“什么?”

“我说,把火点起来,滚开。我看不得你这样以为凑拢过来说些话做些好事就觉得自己能够轻松。你记着,我永远不会忘掉我有多恨你,以及我为什么恨你。”

这句话使阿兹哑口无言以至于半晌才叹息照做,灰溜溜地离开,火焰重新缠绕伊斯米尼的灵体,她一声疼也没叫过。

那天不寻常的事很多,譬如火焰有史以来烧得最盛,以及蛇的又一次到来。

“我从不认为自己弱小,可我在她以及她母亲的面前总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家伙。”

只这么一次,一旁侍奉的赛特礼听到了自己的王几近落泪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本能地想跪得更低,却又在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恐惧的情绪。

“而我今天看着她…我感到羞愧,因为那双眼睛依旧让我心动,她们多像啊,甚至有一瞬间我想过把她的一切都摧毁,只灌输进露西的记忆。”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蛇懒散地甩甩尾巴,“她的确很像她的母亲,在你等待进攻天堂的时间内聊以消遣挺不错的。你肯定也不会像嫌弃人偶那样把她抛弃。”

“你听得懂什么叫‘羞愧’吗,我正因为这个想法感到痛苦。”

“你说你羞愧?那可真是大新闻。”

“伊斯她不一样,”阿兹叹了口气,“我不能再违背露西的愿望。”

“装模作样,你让我感到恶心。”

“…让你的眼线在人间造起势来,给她一个能久居的理由……保证她在人间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忽略我们之间的矛盾不说,就算我愿意帮你,她强大到可以做第八个王,你还需要我出手?”

“这不代表她不会受伤,而且我知道她不想去统治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不被打扰的日子。我没有立场要求你,这是请求。”

“这两者从你嘴里说出来毫无区别。”

“还有酒,你酿的那些,她的灵体需要修补。”

听到这话的蛇又嘶嘶笑了:

“阿斯摩太你要记住,被伤害的人不会轻易原谅,你再怎么试图去装成好母亲也没用,迟早有一天你得还债。”

伊斯米尼始终是厌恶阿兹的,因此在她终于决定接受对方提议转变为恶魔时,她并不为自己的升格而感到欣喜。以至于仪式举行那天的色欲国安静得诡异,带火的花也落得纷乱,时而狠狠地砸下,时而消失了踪迹,像不曾有过。

赛特礼恭敬地守候在血池旁,等候着他的主做出宣告,他不敢抬头去看这场毫不守礼的仪式。

他的王站着,对面的那个存在也依旧站着,毫无俯首的意图,而血兽也顺服地贴在伊斯米尼的脚边。阿兹在血池之上陷入沉思,她细细地打量着伊斯米尼已然赤红的皮肤与伤口——伊斯米尼对于她讨来的酒毫不领情,当她知道这只是会让她的灵体看上去完整美好些的时候就表示了拒绝。

“别试图去盖住伤疤,”伊斯米尼说,“它们永远在。”

而后阿兹又盯着那双被黑色衬托得更显眼的绿瞳出神,她依旧拿不定最后主意,始终无法讲出想要给伊斯米尼什么身份。

伊斯米尼对她的视线没有任何反应,她只顾着研究自己已然变形的手与肌肤,到最后更是伸手掰断了自己一侧的角,把它握在手里把玩,观察它的纹路以及断茬的形态。

“有意思(Curious)。”

赛特礼看见他的王叹了口气,或许是错觉,他在其中听出了些释然。

那只曾经日日撕咬伊斯米尼灵魂的血兽,此刻却像顺从的幼兽一样在她脚边蜷伏。阿兹只一伸手,它便化为一股温热的血流,乖顺地落进她的掌心、连带着伊斯米尼手中的断角,它们混合在一起,在阿兹赤色的手中燃起,泛出奇特的光芒。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阿兹再度摊开手时,两枚精巧的耳坠安静地躺在那里。

“切莫忘记你的母亲露西拉,感谢她,记住你因她诞生,”阿兹说话间刻意不提及自己,她为伊斯米尼戴上那枚由血铸就的耳坠,接着是另一枚闪耀着黄金光芒的,“我无权赐予你荣耀,是你守护了自己的骄傲。伊斯米尼,我收回你身上一切的诅咒,再赐予你永恒的灵。诸王、六国、万物,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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