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迷糊的伊索特无法从米莲娜繁琐的赞美词中找到合适的插入点,因此她也只是耐心地等着米莲娜拖着残缺身体伏在地上祈祷完毕后出声唤她:
“所以到底怎么样?还有就是……”
伊索特在自己脸上比划两下,会意的米莲娜这才反应过来,指使着杜拉罕拿来毛巾清洁。
“我主在幻境里现身,卑微的我因承受不起这份喜悦而流血,不用担心,”她擦掉鼻尖的血的同时笑得迷醉——不是因为不痛,而是这份负担恰巧证明她的王真正注视了她一瞬,“没有任何存在敢接受你的召唤是因为你身上的法阵,谁都不敢染指色欲王标记过的东西。以及,我主向你许诺,伊斯米尼不会轻易死去。”
“星辰又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主亲口对你的赞美,你是这块土地的掌控者,理应拥有这星辰之名。”
“我没有兴趣。”
“不是兴趣与否,这是注定的事,”她看着伊索特摇摇头,“即使是吸血鬼也应当休息,尤其是你这个被银桩阻滞了魔力流通的家伙。你现在已经失去了判断力,甚至连这是哪儿都认不出来。在我们这群所谓的无名之辈(Nemo)聚集在一起构建出如今的尼莫小镇之前它有另一个名字,或许你会觉得它更熟悉一些——巴韦,简的影子啊,这儿曾经叫巴韦。”
在那一瞬间,伊索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病房的窗旁,她怎么会忘记这些呢,这是她的姓氏,这是她……不,这是简的家。而一切,来源于一座小山,几支山泉水在山脚汇聚成一处形成的河流被冠以“巴韦”之名,而它流经的地区也就顺其自然地叫起了这名字,自那山,再到河流的尽头——那片静谧的湖泊。湖泊旁的疗养院里有块光滑平整的圣石,她从大人们那儿听说了曾有天使在上面休憩过片刻的故事,朝圣者们怀着期待种下的花朵一直从堆放圣石的庭院延伸到了湖旁,一年里有好几个月,湖面都会洒满被吹落的花瓣。小时候的简被父亲抱在怀里,看花瓣落到湖面上,她用手去捞,结果被冰冷的水冻得缩回去。
只是如今圣石自身难保,伊索特记起她来时路过的湖边废墟,那儿早就没了花朵,到处是倒下的断梁与枯死的树木,地上只留下了个巨坑,原因显而易见:教廷没办法用神圣武器武装每一个士兵,因此他们每到一处都会大肆搜刮传说中的物件,他们把圣器打成无数碎片,再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地方,藉此来安慰自己。
吸血鬼会在故乡的土里恢复力量,民间的传说也没偏差了多少,只是太注重表象,少说了原因:他们只是倒影,是继承了死者一切记忆与能力的意识体,抢占着已经死掉的身体。想要真正鸠占鹊巢,靠的就是那些被记得最深的东西——故乡、恋人、祭坛,他们用这些东西去哄骗残留的躯壳,让它以为自己还活着。
“你大概是被密毯上能激发记忆的魔法波及了,我还真没想到你回到故乡都认不出来,你被黑暗侵蚀得太深。”
“我本来就不在乎什么人类的心,她死了,它也就真死了。”
“可你还不能死,就算你断送了性命也没法见到她,因为你没有灵魂,这世界没有再次容纳你的地方,”米莲娜重新披上头纱,颇为遗憾地讲,“再固执下去只会让你陷入危险。”
“我知道我幼稚,”伊索特说,“我从来都清楚我只是个胡闹又任性的讨厌鬼。人类的我想活,她死后的我想死……可现在呢?现在两边都办不到。我觉得我在一条没有河床的河里,一直往前漂,哪里也到不了。”
“留下来吧伊索特,留在能帮助你的人们身边,这样或许还有重新见到她的那天,毕竟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能够察觉她存在与否。而且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我可以教你一个精神弱化的魔法,记得时常施放,它会激发你肉体的欲望,从此你不会再在意时光流逝。”
“我没有足够交换魔法的秘密。”
“你给我的是在我死后通往我主身旁的钥匙,就这一点足够让我为你做百年的劳役,虽说我活不了那么久了。”
“可惜不是所有的家族恶魔都像你家这样好说话。”
“色欲王只是稍微严苛了点,而如今我们都知道了为什么,靠近些吧,你需要放松直至沉进梦里才能看清刻印。离这儿不远有座对谁都开放的妓院,你直接过去就好。”
伊索特没想到米莲娜会给出这个建议,狐疑地重复重复着:
“妓院?”
“你需要发泄你的欲望,以及那是我们资助的地方,毕竟还有什么地方能更让人口无遮拦呢?”
“…谢谢,记得别往我的房间里乱放眼线。”
米莲娜的回答里不再有试探或距离感:
“欢迎回家。”
塞吉阿斯始终还是赢了,伊索特最终还是放弃了胡闹。
从战争结束的那天起,她仿佛丢了魂,绝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妓院楼上的阳台,在整个桌面摆满了苦艾酒,一口口喝着。起初还有每夜出去混乱之地捕食的兴趣,后来她又动都懒得动,就开始花钱向人买血。日子一长,似乎连去采购都嫌烦了一样,她凭借着伊斯米尼过去积累整理的血液研究资料以及掠夺来的财富创立了一家工厂,专门制造仿造血液。
当初试喝的吸血鬼,在吧台一口喝下去后先是骂骂咧咧着“这玩意儿也配叫血”离开,第二天却在柜台前“路过”,假装随意地采购了不少。多年过去,这座混杂的城市已以“尼莫”之名被人熟知,而完善的法律中“禁止捕食”那一条,让城市吸血鬼饿肚子的概率直线上升。
需要血液的不止是吸血鬼,而当医院发现这甚至可以直接注射入某些特定血型人群的身体后,血液罐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利润相当可观。不知何时所有人对她的说法逐渐从“伊斯米尼家的吸血鬼”、“日行者”,机缘巧合地变成了塞吉阿斯总叫的那个称呼——“血老板”。
说来这还是个趣事,当初塞吉阿斯捧着一堆财报在楼下吼着“老板你至少看一下契约再签啊!”的结果是被她从阳台扔下的食物精准砸进嘴里,可怜的已经快成老头的“小子”,差点被噎死在当场。
无论如何,当工厂彻底运作顺畅之后,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把工厂全权扔给塞吉阿斯一家打理,自此连话都不爱多说几句。她一天到晚呆在妓院里,在第一百五十年的时候甚至直接出钱给妓院加了一层,独享一片可以俯视街道的空间。阳台上有个小椅子是给尤妮丝的,至于伊索特身旁的那张谁也不能坐——城里换了不知道多少届市政官,那张椅子换了三次新漆,又被她亲手刮掉,硬是保留着旧日斑驳的颜色。
“来,请你的,再跟我讲讲你和她的故事吧。”
尤妮丝向伊索特扔去一听易拉罐,而她下意识地接住这飞来的东西,她没有和对方计较的心思,也太清楚这内容物。
那里面是不会凝固的仿造人类鲜血,罐身印的是伊斯米尼家纹——一轮被藤蔓缠绕的下弦月。她拉开罐子仰头大口地喝着,极其平淡以至于无趣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无论是刚出工厂的、还是放了一年的,仿造血液始终都是那个味道。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伊索特尝遍了人间的美食都打不起精神,也一如既往的分辨不出各式血液的滋味。
“吃人嘴短,说吧,”她看到伊索特在喝干最后一滴又把整个罐子在手心捏成一块后,再度开口,“女巫集会之后的事。”
“……你不是都听过了吗。”
“常听常新,而且这也是帮你维持理智,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发疯。”
“那我今天和你说些真正新鲜的。她教会了我各式魔法,最重要的是伊斯米尼的图书馆——就像海洋一样,而那个魔法就是管道与水龙头,当我想获取什么知识的时候,拧开开关就好,在其中我学了不少。不过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她之前教给我寿命魔法的时候,准确说,是预估剩余寿命的魔法。”
“她教你这个有什么用,你是吸血鬼诶。”
“是,但是这魔法也能看到其他人的,即使是永生种也不例外,前提是你比他强或他愿意让你看,”伊索特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空中挥了挥,一滩碎玻璃的影像凭空出现在了她们面前,“这是我的,看起来很奇怪是吧。因为我没灵魂,也没有理论寿命。”
她又将指向一旁站立的人类侍者,一个通体透明的沙漏取代了碎玻璃的位置,它周身没有什么图案,看起来相当质朴,此刻正安静地浮在空中,其中有细细的白沙,一粒粒地往下方洒落。
“看,这是正常的。”侍者还没来得及偷偷看上一眼,伊索特就取消了魔法,将幻象一扫而去,“沙漏里面的东西因人而异,有的是水银,有的是毒液。”
“她的呢。”
“她的是融化的黄金和血。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发现她的沙漏上部分是破碎的,只有很少很少的东西盛放在里面…我当时还恶意问她‘这是不是被你乱搞魔法搞坏了’,她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我太蠢了,完全没意识到她受了多重的伤。”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战争开始了,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做自己该做的事,在现在不能被提起的事。”
“你故意的吧伊索特。”
而伊索特只是瞥了一眼努力装出没在听的模样的侍者:
“你该闭嘴了。”
看来今天伊索特的所谓“好脾气”余量已经用光了,尤妮丝也撇撇嘴,不再和她搭话,一脸愤愤地把头转过去,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而伊索特也放开已经看不出原本罐子外形的铁皮,回想着自己和这个朋友的点点滴滴。
和小孩子的童话书记载的不一样,尤妮丝得到双腿和人类生活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想在这个中立城市生活很简单,她只要跑到非人物种管理局的户籍科那儿做个登记就好。这儿的治安也算安稳,物价也不是很高,各个种族之间虽然依旧存有隔阂,但也不至于严重到发生暴力事件。
后来尤妮丝拽着伊索特在街上逛了三天三夜,最后选择留在了她喜欢呆着的妓院里,而她凭着自己塞壬的底子唱唱小曲,偶尔兴致来了再和谁共度一夜,也混成了店里的招牌之一。至于选择这条路的理由还是一如既往简单粗暴:
能和朋友聊天,还能见更多的人,说不定就有命中注定的那个,这是双赢。
伊索特忽然羡慕起尤妮丝的简单来。
如果过去的自己在平时能更坦率一些,能像尤妮丝那样直白地说出内心想法,现在自己的悔意是否会减轻一些?
某个她们一起躺在床上的夜晚,伊斯米尼已经疲惫到说不出话,只是背对着她喘气,当时她已经张了口。可本来想表达的“我爱你”,说出来只是“睡吧”。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才是懦弱到可笑。
她总因为伊斯米尼不愿说出那三个字而沮丧气愤,可转念一想,伊斯米尼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伊索特知道伊斯米尼从不生她的气,也并没有真的因为她的胡闹而头疼过,她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可这不能掩盖她始终没有对伊斯米尼认真说出那些话的事实。伊斯米尼分明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存在还要缺爱,可就是这样的她依旧毅然决然地带走了自己,好好照顾好自己,又把一切都给了自己。
只因为对方是伊斯米尼,伊索特才愿意去看到自己有多顽劣。
几千年来伊斯米尼再没有从任何存在口中听见过“我爱你”,伊索特每次想到这儿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重新跳动,她应该说的。
伊索特没有哭,只是把手掌按在喉咙上,她知道那句话一直卡在这里,从来没说出去过。
可她该说的。
她应该说好多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