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知道我们只接受用秘密来做交易。”
“那我的筹码可太多了。”伊索特虽没有笑,倒也算正正常常地回应着米莲娜。米莲娜对此放松地长出一口气,示意她在沙发上落座。
“我的心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米莲娜意识到她说的是伊斯米尼,但对此她只是继续收拾,先拉开抽屉把捆好的一叠书信放进去,再咔哒一声把它推回原处。
“谁都知道你是为她发了疯,”她头也没抬,“可你背上的小装饰哪天掉了才是新闻。”
“在我重生的时候她捏着我的心脏下过咒,你也知道这怎么维系的——灵魂不灭、诅咒不除。”
“这…”
米莲娜忽然意识到了伊索特想要说些什么,七支女巫家族里就属伊斯米尼她们最古怪:坐拥着庞大魔力量却表现得最为弱小,喜欢做的事也大多是着眼于自己的世代,怎么说都只能评价为缺乏远见。但即使其他家族并不似菲尔家那般擅长探听秘密,也都知道这等景象的起因:伊斯米尼家的死了便是死了,哪怕生前再怎么强大,她死后不出一年、对女巫来说只弹指一挥的时间,她所留下的一切诅咒或加护都会失效。
因此在他们的社会中有个常见的解释,其中信服这个的女巫不少,都说是伊斯米尼家的祖先向色欲王出卖灵魂与身体换取了在人世间的力量,代代如此。
因此当伊索特讲出这件事的时候米莲娜不可否认地起了兴趣。
“谁都不敢说自己了解七王在想什么,”她故作平静地讲着,仿佛伊索特说的只是些琐碎小事,“伊斯米尼的行为虽说不被大多数接受,但她也可能因此讨了色欲王的欢心而被留下了。”
伊索特轻蔑地哼了一声,米莲娜皱起眉头,思索这究竟是伊索特对她诈话行为的鄙夷还是对她方才发言的嘲弄。
“她倒是真的该喜欢主人,却也不配去喜欢。”
“怎么会有王不配的事?”
又是嘲弄的笑,被吊起胃口的米莲娜凝视着伊索特,过了许久才听得她不紧不慢的声音。
“所以你总算愿意听了…很好,我要你帮的忙就只是把话传到地狱里去,毕竟我招不出来谁。”
“这点我倒是从以前就一直好奇,是伊斯米尼没教你正确的召唤仪式?虽说大恶魔不会对吸血鬼感兴趣,低等的那些魔鬼应该不至于拒绝祭品。”
“最开始来过一个。”
“结果呢。”
“看我一眼后原地跪在法阵把自己传送回去了。”
“有意思。”
“我也觉得,可惜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这也不是我拿来交换的秘密,你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秘密的边角料就好。”
“…好吧,我承认我现在有极大的兴趣,只希望你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噢,你会很满意的,”伊索特一字一句地说着,“米莲娜,这事只在人间发生过一次,能讲述的人却无法开口,我不打算和你玩循序渐进那一套,只是你要保证这话只会有三个人知道。”
“三个?”
“这是个连贝尔芬格听了都会颤抖的秘密。”
“看来伊斯米尼真的是什么都留给了你,”米莲娜取下头上黑纱的动作落进伊索特眼中,她笑着玩起自己微卷的红色长发,张开个隔音屏障后再往下说,“‘向伟大的造梦者起誓,你要诉说的事只会经由冥想被王吞吃,若是泄露此事我必被摒弃’……可以了吗?”
“没有她给我的图书馆我也不会知道这些,毕竟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叫秘密。”
“而太少人知道的秘密大多是编造的谎言。”
话虽如此,米莲娜毫不在意伊索特是否撒了谎,毕竟怠惰王相当关注人间,因此她们一族自始至终的使命便是探查世上的一切秘密,而菲尔家先祖以行动力的限制换来了不需要睡眠的能力。不似人类要睡许久,她们只需要每天在深夜沉思两三个小时,具体以她们当日掌握的事来定,她们在类似于梦境一般的脑内世界回顾记忆献给贝尔芬格,以此换取死后在地狱的安宁与地位,这便是菲尔家的常态。只有在极其重要的时候她们才会拿出魔法织物阻碍思考能力,强制进入睡眠状态去拜见她们侍奉的主人——那不再是普通的入梦,而是闯进王的寝殿。
而向她们提供谎言的存在无一例外会在日后遭遇极为可怕的命运,他们的灵魂或思维都将被怠惰之王牢牢锁在梦中,操纵着现实的肉体活生生撕开自己,直至死亡为止。即使是亡灵也无法逃脱,曾有个巫妖曾试图隐瞒自己篡改尸体记忆的事实,结果某天他亲手把自己的骨头一块一块拧断,最后拖着只剩半截躯壳的身体,咬着命匣爬到了教廷门口。
“你们才是习惯诈话了吧,包括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我主在上,这只是你老朋友的一点坏习惯,”米莲娜拍拍自己萎缩的双腿,“而且教廷要是知道已经被他们渲染成能做尽一切恶事的‘罪狼’如今在残疾女巫面前畏首畏尾会怎么想?”
“看来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得不少。”
“足够让你放心大胆地提问。”
“教廷现在真想和平?”
“大部分,而且小部分的那撮声音也只会越来越少。”
“这边呢?”
“哪边都一样。”
“为什么。”
“就像塞吉阿斯告诉你的那样,累了——当然还有点别的原因,总之战争带来的坏处已然超过了好处,没有再耗下去的必要。伊索特,你觉得这么一个被毁坏过的地方凭什么能让我们一族呆着,真的只是所谓的安稳就足够让我们停靠了?好好想想,如果要表示诚意,有什么比得过领导一族定居更有说服力。至于对方表示态度的信物正在路上,我说过那一小撮的声音正在减弱吧……虽说教廷一定会对他们的头颅做处理,就连死灵法师也撬不开这些尸体的嘴,”米莲娜露出个狡黠的微笑,“但只能说看来教廷把菲尔家小看成普通的决策层之一罢了,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到时候来旁听也无妨。”
“教廷在之前拉拢错了对象。”
“既然你提到这了。我很感谢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要是那群各怀鬼胎的家伙在几十年前就倒戈,现在我们就没那么多底牌和教廷谈判了。别生气,这也算是帮你报了仇不是吗。”
“米莲娜,”伊索特叹了口气,“以后我要是拉你去赌场一定别当我对家,你会作弊。”
“‘怠惰是色欲的情人’…这话虽说得不对,但因此菲尔家确实是伊斯米尼永远的朋友。”
“我在旧宅旁边发现了两种魔力踪迹,结界不止是主人她做出来的,至少不止一层。你们放任主人杀死其他的人,这也叫朋友?”
“那是因为我判断后认定伊斯米尼更是朋友,我的意思是,那个特殊的伊斯米尼。有只眼睛见到了色欲王,有只耳朵听到了王的谎言。一个连王都会去欺骗的女巫,普通吗?”
“菲尔家看来的确不该有腿。”
“我会把这话当作恭维。话虽如此我们也不知道其他更多了,在她张开结界后我们能做的只是偷偷帮她加固而已。你要是有兴趣告诉我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再好不过。”
“其他四家知道吗。”
米莲娜对此又笑了。
“又不是谁都像你对伊斯米尼的魔力那样……感触颇深,”米莲娜说话的语气有些轻佻,明显在强调她讲的就是对方所想的那些事,“所以彼此试探够了吧?看在我为你们做了如此多的份上,还不愿意说吗。”
伊索特许久之后才开口,那是她翻阅伊斯米尼图书馆时看到的,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名词:
“…拿非利人…也就是恶魔和人类的孩子、现在大多数怪物种族的前身。当初分得没这么细,女巫、狼人、死灵法师之类的,在那时候也一并被叫做——”
“统称第二世代。洪水后七王显现,其中六位从第二世代挑中了各自的选民来侍奉诸王,“米莲娜挑眉,”你这是来给我上历史课?”
“那群家伙里,有个阿斯摩太和人类的孩子…准确说是阿斯摩太的唯一孩子,那是她拆分了自己的灵与那个女人的灵,融合后再得以受肉的创造。一个她不惜背弃尊严都要重新使用天使力量创造的存在。”
“不可能,”米莲娜适时打断了她,“第二世代要是有这种存在必然会统领所有种族。而且传承色欲王力量的灵绝不会被一场洪水扑灭,这孩子即使是活到今日也是理所应当,你说的这些在整个过去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全是因为阿斯摩太!”
伊索特声音拔高,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但她很快又垂下眼,咽了口气,像是强行把躁动压回喉咙里。椅子扶手被她指尖按出深深凹槽,她重新用平缓的语调说下去:
“因为她的女人没办法正常生育,又被神雷劈得灵魂逐渐消散,她不停央求着要个孩子,所以阿斯摩太才答应了她,”伊索特顿了顿,像是吞下一口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才继续往下说,孩子的灵虽然孕育出了身体也顺利出世,可阿斯摩太却把她拆成了两份,从身体到灵体都是如此,甚至还施以诅咒,所以这孩子就连本该传承的记忆都随着血脉分裂而被封印。”
米莲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桌子,节奏从均匀变得失控,直到彻底停顿后才回应:
“而伊斯米尼家族的初代就是双生子……但伊索特,就算我相信了你的暗示,它也只是数千年前的历史,老旧且没什么意义。”
“‘传承色欲王力量的灵绝不会被一场洪水扑灭’,米莲娜,按照你的说法,它是如此强大,因此被拆分了也不一定会就此妥协吧。想想看如果它逐渐重新融为一体直至完整呢?”
米莲娜听得指尖发冷,几千年的时间忽然像被什么倒着翻开:“……会复活。”
“是奇迹才对吧,”她说这话时画着十字,配上她这身神父的衣服倒是像模像样,“千年前由创造而生、历经拆分后又因灵魂重组复活。可好笑的是阿斯摩太没认出这是她的孩子,直至她死去也没有认出,甚至亲手把她押入地狱,所以你说她配去喜欢主人吗?”
“这不是我能界定或者开口判断的事。”
“你不敢。”
米莲娜摇摇头,沉吟许久才说:“我必须去汇报。”
她盯着桌上的茶杯,唇色发白,她很清楚这个秘密一旦上交,许多东西都会改变——但这是她的职责。杜拉罕上前几步把密毯盖在她身上,随后端进来的热茶和浆果还有奶油饼干的味道冲淡了它身上常有的金属锈蚀的味道。伊索特也没想打扰,无意进食的她站到窗边,安静地打量菲尔家庭院的布局等米莲娜醒来。
刻意种植的颠茄丛生机盎然,俨然是座低矮的篱笆,白花与黑色果实吸引不来蜜蜂或鸟类,极好地隐藏了篱笆迷宫深处的曼德拉草——那旁边虽说有一栋石质建筑,但早因战火化为废墟。时间宝贵的女巫们也不愿来做毫无意义的重建工作,只是委派了各自的杜拉罕来做清理,离主人过远的他们虽说压制得住暴力冲动,却也做不出更精细的操作,搬运石头的过程中与其他同族不小心碰撞以至于打破了铠甲是常有的事。
看够了闹剧的伊索特往庭院另一处的人造水池看去,注入魔力的水在阳光下起伏,自发地顺着铺设好的管道流往庭院各处植物根系。她注意到这水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分明远得哪怕是吸血鬼也难以听到,流动的声响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是河岸的石头被一次次冲刷、倾倒在河上成了天然桥梁的古木逐渐生出青苔,是这块土地水流的记忆。那股熟悉得发烫的气息,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踏上记忆角落里忘却了的某条河岸。
一旁擅自生长的花也眼熟,淡薄的花香带着野生植物独有的蓬勃生命力量,让她记起遥远某处传来的鸟鸣,她被不知来源的念头所牵引正打算从窗户探出身去时,米莲娜剧烈的咳嗽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哦伊索特,”米莲娜扯下遮盖住她整个人的毯子后喃喃说着,似乎毫不在意鲜血正从她五官汩汩流出,“血色的星辰,高照我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