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23)英雄

约恩额上满是汗珠,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定:“你只是个被黑暗吞噬的怪物,你不是我的家人,我不要虚伪的正义。”

“好吧,那看看天堂会不会搭救真正正义的你。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想在很多年后偷偷地过来看看你们,可你却代表所有人拒绝了我,所以那个在巴韦长大的简的确死了,如今的我是伊索特,只是伊斯米尼的伊索特。对了,如果你落到了地狱,请一定要尖叫着我曾经的名字往下落,说不定我的灵魂会听见。”

她踩断了他另一条腿,这次她没有施放魔法,他因剧痛而向侧边倒去,他瘫在地上看她踱步走到自己面前,轻声说了些什么话后再抬脚向他的头踢来,看似轻飘飘的一脚,却让他在下个瞬间眼前一黑。

当约恩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正被捆在村庄中心的高处,村民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一思考就发现头部剧痛,双腿更是有一阵被冰刃刺穿骨头的感觉,但他选择硬熬这份疼痛,甚至还尝试着挪动双腿,试图让这些痛楚让自己的意识更加清醒一些。

这方法残忍却有效,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自己是被捆在了火刑架上,他在天旋地转中隐约想起来了伊索特最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不愿做假英雄,那我让你成为真的。”

远处那个声泪俱下的男孩正是给自己引路的塞吉阿斯。泪水和干涸的鲜血在他的脸庞混合,他正举起沾满吸血鬼灰烬的双手与衣服向众人展示,哭喊着这个男人杀死了他们所有人的领主。他的哭腔极有穿透力,为首的老人即使白发苍苍还隔得老远也听得清楚,他拿着火炬的手因愤怒颤抖不已,用一种充斥了仇恨的目光狠狠瞪向被缚的约恩。

他明白了伊索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啊,他的死讯一定会传到教廷,教廷必然会将他描绘成和平前来协商却被怪物袭击,浴血奋战直至对方全灭后再被暴民杀死的悲情人物。因此,他会成为真的英雄,无论情愿与否,这场战争定然会因为他的死去再延续数年。

他注意到远处房屋顶上有个身影正坐在烟囱旁,阳光洒满全身,他看不清对方什么表情,但他冥冥之中相信对方有注意到自己,于是他也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即使老人将火炬抛来也不曾看别处一眼。

在火焰刚舔到他的腿、衣服发出糊味的一瞬间,约恩脑海里出现了个非常短暂的念头:

我到底是为了谁在这里烧?

伊索特在火焰升腾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切燃烧,直到焦香转化为彻底的糊味弥漫开来,又过了许久才轻巧地跳进一条没人的小巷,一个男孩匆匆地追了上去,和她一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愤怒而又悲伤的村庄。

他们路过了许多村庄,它们的结局不尽相同,但至少塞吉阿斯去的那片废墟并没有迎来更多的摧毁,伊索特选择去往了另一个方向,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回来看看。

“小子。”

听到声音而醒来的塞吉阿斯伸手去摸索床头的火柴,年近四十的他已经没办法在黑夜里看清东西了,不过桌旁的伊索特并不介意帮他这个小忙。

细小的火焰在一根苍白的手指尖端浮空,随着她将手伸向油灯随风摆动,光线随之从油灯中溢出,将她的轮廓与样貌勾勒清楚。

“老板你来啦,”与她那淡漠的语气不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整理睡得凌乱的头发一边嬉皮笑脸地讲着,“这次又是要塞给我什么宝贝。”

“教皇权杖上的玩意儿。”

干涸的褐色血块裹着宝石,她像扔垃圾一般把它抛到塞吉阿斯的床脚,随后毫不客气地在小帐篷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这地方不怎么样,但是来的人倒越来越有趣了。我看到了好几张熟面孔……想知道他做过些什么吗?还有他,他们。”

她随意地指向几个方向,塞吉阿斯很清楚她说的是暂住在那些地方的怪物——这是教廷的说法,但现在他们这群人更喜欢将彼此以种类取名划分,再用“族”来称呼。

“不就是杀了人呗,方法多种多样,然后呢?”塞吉阿斯努努嘴让她看向床脚沾血的宝石,“你不也杀。”

听到这话的她露出个灿烂笑容后把手放下,塞吉阿斯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开始打量这个数年不见的吸血鬼如今是什么样子。

冬日越来越近,是爱美的小姐们会翻出动物的皮毛与精巧的靴子为踏雪做准备的时间,即使是在他们这群来开辟新住地的“不讲究”的家伙里,带毛领的夹克大衣也相当受欢迎——这衣服还是他设计的,美观又保暖。

但眼前这个总是教养与粗鲁并存的朋友明显不吃这套,她似乎对身上那套过大的神职人员的衣物相当满意,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去整理这些不属于她的衣服。她把黑色的外套放在膝盖上掸灰,里面穿着的白色长衫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她背部那根银桩从随便戳开的洞中穿过,看起来反而像是从身体里长出的东西。在打量中他注意到她齐耳的乌黑碎发上也沾上了污渍,但他不打算提醒这一点,毕竟吸血鬼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血的味道。

“杀那么多人真的可以让你好受一些吗,”他等她重新穿上衣服系上扣子后问着,“我每次见你反而觉得你更憔悴。”

“你们这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很明显,她不打算搭理这个问题。

“已经签订了和平条例不是吗,总要有谁来做表率。”

“伟大。”

“想好好地活下去确实是崇高的理想,我推荐你也试试,”无视了对方语气中的戏谑,他坦诚地说,“或者是做个世界的旁观者,不去帮助,也不来损毁。”

“我可没承认过那破条例,就像你说我那样,杀人多有趣啊。”

“老板,我能说些让你生气的话吗,”虽说是这么问的,但他根本没打算去等待回复,“你只是在寻刺激罢了。因为你分明能举起双手走进他们的营帐,毫不抵抗地让他们用天使赐的武器杀了你,也可以直接去宰掉所有教廷的高层——我的意思是所有人,一次性,可你都不愿意去做。你就是喜欢让世界乱糟糟。”

“你没说错,然后呢。”

“这样其实很招人厌。”

“安静,小子。”

他顺服地闭上了嘴,她也转过头不愿看他。

天快亮了,睡意消散的他整理好床榻后从床下拖出个破旧至极的皮箱,擦也没擦地把宝石扔了进去。随后又捞起床头摆着的一杯隔夜井水往肚里灌,再切了几块黑面包,把他们撕成小块,就着剩下的半杯水吃着。

他现在身形高大,就算最近只吃这些东西也没消瘦多少,当初在吸血鬼城堡做仆役的小子已经成了大人,但她依旧习惯性地叫他“小子”,不过塞吉阿斯倒也不讨厌这样。

小子成了大人,小子眼中的大人变得像个孩子。但他很清楚,这只是他作为人类和她本质的区别,她不会衰老,但内心也很难靠自己逐渐长大。

不过他全然无意去抨击伊索特,毕竟他在当初就怀着一种稀奇的憧憬去想象她追随她,可如今他成长了,他才发现伊索特的强大并不能掩盖她的空洞。即使她眼里正倒映着油灯的光,苍白得几乎虚幻的美好侧颜看起来也冷若冰霜。

塞吉阿斯觉得她的脸真的格外小,说难听点,一个巴掌糊上去大概都没办法展现出完整手印。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胆子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也因此转过脸来看她,他们就这么对视着一起沉默。

“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讲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后看看伊索特,又指了指自己紧闭的嘴唇,伊索特为此极为不耐地皱起了眉。抖机灵到此为止,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发火的塞吉阿斯老实开口。

“老板,你杀再多人也没用,大家都累了,这就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你做什么都只会让所有人更期待和平。”

“代价是你呆在这儿吃黑面包,连汤都没有。这就是表率的下场。”

“但以后的孩子能无忧无虑地吃上热乎的一日三餐,而且怎么就没汤了,我这是为了陪你说话才没出去盛。”

“箱子里的东西……随便哪一件,把它卖出去,之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老板,我现在才意识到你好像是认真的。”

塞吉阿斯发出一阵短促且难以压制的笑声,伊索特看着被噎住的他边擦眼泪边猛捶胸口,又喝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我从最开始,直到刚才为止,都认为你是在恶劣地给我塞些麻烦的东西,但我现在觉得你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是你心眼太多。”

伊索特抱着她在黑袍下显得纤细的小胳膊,烛火的影子依旧在她脸上跳动,如寒冰的视线掠过他,又看着那箱子,她知道那里放着的不少教廷的珍宝,异族的奇物也一件不少。几十年里她的确偶尔会想为什么小子抵御住了钱财的诱惑,但她总是有太多想做的事,因此她的这份探究的念头总在瞬间就被突如其来的想法打消。

她忽然有些惭愧,毕竟她忘记了小子不像她那般无拘。他的生命脆弱,力量微乎其微,自己常年地给他这么些无法处理的东西确实是难为了他。

“这些东西我会继续为你保存下来,它们一直都属于你,我的忠诚也是,”塞吉阿斯棕色的眼睛如他的嗓音一般,普通而又沉稳,“老板,我在修建一个我能找到家的感觉的地方,你可以不参与,等它建好后我希望你能来参观。”

“好吗?”他又问。

真挚的男人的脸,冷漠的少女的侧颜,轻薄帐篷挡不住的阳光逐渐从布料的缝隙中洒下,恰好给略显得冰凉的气氛增温。

“我去女巫那儿一趟。”

“慢走。”

她一如既往不给塞吉阿斯任何回答的余地,高速移动着如同一阵风似的吹得帐篷的门帘晃荡,她不再因任何人的呼唤驻足,他也继续低头嚼着食物,连眼都懒得再抬一下。

冰凉的水和唾液软化了嘴里的黑面包,做这些食物的人饱含诚意地在面粉里加入了些晒干磨碎的虾粉,随着咀嚼逐渐泛出些海鲜的味道。虽比不上他过去在城堡中偶尔能分到的残羹剩饭,但他喜欢现在的这种生活,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壮,思维也更胜以往,冥冥之中他清楚了物极必衰的道理,但他并不沮丧,只是在吃尽了食物后拍拍双手,清理掉沾在胡子和衣服上的残渣。

虽说离干活的时间还早,但今天的环境确实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少年时第一次见到伊索特的那天,有无穷的活力从他身体里涌现出来,都是相似的温度、缝隙洒进的阳光、以及一个冷着脸的吸血鬼。

至于女巫,其实这只是个用习惯了的词,并不严谨。

与伊斯米尼一家不同,其余世家的性别构成要正常许多,只是男丁大多对魔力感知不敏感,所以在更多的时候选择了与魔法研究不同的事情,而剩下的也习惯性地一同接受了这“女巫”的统称。

已然是战争末期,众人都笼罩在一种舒适的懒散中,至于他们这个种族混杂的新聚集地的处境和以往的逃兵叛将巢穴大不一样,不再有来搅扰的骑士,也没有再来掠夺的怪物。

裹尸布一般厚重深沉的斗篷也挡不住菲尔一族常见的病态瘦弱,杜拉罕持剑守候在门口,阳光洒在它锃亮的铠甲上,脖颈的断口并无血肉,只有青色火焰似的灵质闪动。而它的主人伏案处理着桌上的各式往来书信与公函,直至一阵脚步声凭空出现,似乎是穿过了窗落在室内,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脚步比人类来得更轻盈,比怪物来得更颓疲,依稀间甚至还有些踉跄,她霎时怀疑自己是中了什么导致幻觉的法术,脚步声在她警觉抬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警惕,正安静地等她。

“谁?”

逆光的地方有个人影,听她说话后淡淡回应,声音相当耳熟,以至于让菲尔家的族长米莲娜直接从被搅扰的愠怒中脱身。

恰巧这时人影又走近一步,踏入对方惺忪睡眼也能看清她面容的地方。她披着件神职人员的衣物,配上那张清冷的脸,倒像个极其虔诚的嬷嬷,乌黑的头发挂着几处干涸的褐色液体结块,脸上有种病恹恹的疲惫。她又多走了两步,而米莲娜颇有兴趣地昂起头透过特制的魔法头纱单方面打量对方。

“我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亲眼见到你了。”

“本来是这样,”伊索特思索了片刻又开口,“我需要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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