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交流间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城墙上装饰的昂贵魔导具引燃了一支支火把,凭空开始兀自燃烧的火盆让士兵们交头接耳,而随处可见的破洞与破坏痕迹更是让他们的指指点点没有停息的机会。约恩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进入城堡以来,他们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吸血鬼,男孩显然不是,毕竟即便残阳也绝非是吸血鬼所能承受的圣力,但看他那轻车熟路的架势俨然一副对城堡熟悉得不行的样子,他也只得继续跟着他步步前行,听塞吉阿斯把士兵们纷纷安置好之后又给他以及另外三个小队长安排住所。
直至半夜,约恩才被叩门声惊醒。
约恩在昏暗中匆忙穿上链甲的声音明显已被室外的人听到,门下投进的灯光不曾摇曳地呆在那儿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紧张地提剑走到门旁时才注意到门其实还敞开了一条缝隙,这只能说明有谁在他沉睡时进了屋子却没让他觉察到,但既然如此为何如今还有人敲门呢?
“哪位?”
“塞吉阿斯,”是傍晚的那个男孩,他的声音里没有疲惫,显然是习惯了黑白颠倒的生活,当约恩松了口气拉开房门后他才继续往下说,“有人想见你。”
“谁?”
“她说暂且叫她血老板(Boss Blood)就好…她想单独和你讲些话,因此我只能半夜来打扰你休息,现在请安静跟我来,”塞吉阿斯想想后又补充了一句,“她说不必多礼,这就是你的家。”
他们的终点是城堡中庭的花园,塞吉阿斯在门口向他指了指中间一座凉亭后行礼告退。顶部数不清的镂空繁复雕饰说明了这显然是领主们为了晒月亮而修建的地方。白昼里日头炎热,到了夜间却冷得出奇,迎面吹来的阴寒的风让约恩略微抖了抖身子,一丛丛灌木也随之摇动。
凉亭内那个身着白色皮毛斗篷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展示出个稍稍昂起头来的侧影,似乎正享受着花园中特意种下的在夜晚才绽放的花朵香气。
“在家也得握着剑一步步前行吗?”
有悦耳到难以置信的声音发出,约恩左顾右盼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是凉亭里的人在讲话,训练有素的他第一反应是拔剑出鞘,一边紧盯着对方一边向后退去。
吸血鬼也许不是最难对付的怪物,但一定是人类最讨厌遇到的对手:他们身体素质极好就罢了,种族赋予的飞行与变身能力更是他们格外难缠的原因。除此之外,他们还无一不拥有魅惑能力,轻巧的话语往往混合着魔力传来,再训练有素的圣教军多听上几句后也难免中招,若是不赶紧打起精神猛念圣颂,就此化作他们的养分或取乐的牺牲品也是常见的事,更悲惨的会经怪物奴役魔法加持再三,从此成为血仆。
“算了,警觉是好事。我也不是没想到会这样,所以没给你准备什么吃的,毕竟你不敢吃,我也懒得去弄复杂又没意义的事。请坐?”
对于约恩的敌意她表现得颇为赞许,当约恩发现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然地等待着自己的回答的时候他确信了,对方的声音除了好听别无其它,她的声音本就是这么纯澈。
“是我失礼,”他收起武器后继续往她那儿慢慢走去,“你就是侯爵?”
吸血鬼们都是些自大狂,爵位之类的除了从生前“继承”下名头之外,许多还是根据他们内部阶层、根据谁为他们初拥编排出个贵族体系与名头,因此这“侯爵”名头不一定是来源于人类时期,而拥有这些头衔的是什么性别也都是可能。
“当然不是。”
她又沉默了会儿,随后说起了毫无关联的事情。
“你的姓氏很有趣,巴韦的约恩…是边境之地对吧。”
“是的,当初我们一族因战功受人间君王的猜忌,是教廷相助才得以在那片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他走到近处,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不过那儿始终还是沦陷了,这些也都是听老一辈人讲的。现在我们是神的子民,不再那么看重人间的荣耀。”
“有想过回去吗?”
“具体的管辖领域划分不由我做主,我只是神的利刃。”
他的回答得来的是一阵恶意满满的轻笑,她笑的时间不长,随后昂起头来。
“连家都不要了的你为什么还能把这话说得这么骄傲。肖恩(Sean)呢?他也变成你这样了吗?”
他在愤怒之余下意识认为对方问的是教廷内的某位神父,但当他看清对方摘下斗篷的容颜时哑然失声,只得脸色惨白地听她继续说:
“发誓保护我的哥哥也变成别人的狗了吗?”
——别开玩笑了。
他恐慌中想几近咆哮一般嘶吼出这话,但他只是紧张地盯着她的那张脸,那张自家墙上已近百年历史的油画中的熟悉面孔。他是家里最为骄傲的长子,也是祖父最疼爱的孩子,而他唯一一次对自己大发雷霆就是因为他在刚得到一把真剑时开心得四处挥舞,结果不小心在简的画像边角划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虽说她如今似乎变得更为动人,但那五官以及与自己相同的黑发蓝眼无一向他讲述这就是自己的长辈,正是祖父那位据说因吸血鬼袭击而去世的妹妹。肖恩始终也对那被草率葬在远方的妹妹心怀愧疚,奈何那处被怪物占领了多年,人类完全没办法进去捡骨,因此他在死前意识模糊之际也依旧多次叮嘱约恩,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将自己妹妹的尸骨带回圣地好好安葬。
他从未如此动摇过,要知道他一开始加入圣教军就是为了继承祖父的意愿,为她、为类似于她的人类讨个公平。而如今她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这让他怎么可能平静下心来,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控制自己握剑的手。
吸血鬼是死去的人类,而如此随意的复活便是亵渎,食人就是罪恶,躲避着阳光的永生是对神以及神创法则的极致侮辱。
“你很紧张。”
他知道对方听得到他的心脏声,他自己都感觉它强烈得似乎下一刻就要冲破链甲板甲,逃向无人知晓的地方。
“我懂了,我让你很为难。”
他艰难且迟疑地点点头。
“我本来打算消失的,”她又说,“只是因为我发现来的是你,所以才多留了几天。”
“为什么?”
他的声调紧张且嘶哑,无指向的疑问有气无力得像是哀求。
“你总不会想把我带回去吧。”
不,不是这个,不只是这个。他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的眼睛不似其他吸血鬼一般鲜红,她究竟是不是吸血鬼?但他想知道的太多,却一句都问不出口。
“约恩,我们来商量件事吧,你——”
她说话时有箭矢飞来,从后方穿透了她纤细的脖子,月光照在沾血突出的箭头上,约恩认识这是自己队伍的标配武装,镀银的箭头足以让他们瞬时麻痹,是对付吸血鬼再好不过的武器之一。
但她只是做出个表示暂停对话的手势,随后转身和他一同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第二支箭刺入了她的胸口,第三四支被她极为不耐地在空中打落。他刚想起身却被她狠狠地推在地上瘫坐,只能看她轻巧地一推便折断了石桌的支柱,再把它像盾牌一般挡在自己与弩箭之间。她又把手伸到后颈,野蛮地扯出还带着血肉的箭矢,再以无法用眼睛捕捉的速度扑向最开始射击的那士兵身上。
他在来前就做好了无数心里准备以及针对不同情况的预案,可他此刻依旧额上与背脊冷汗直流,脑内像是有烈火在熊熊燃烧,不自觉又握住剑柄的手臂鼓起青筋,却不知道到底想对谁劈砍下去。
“停火!全都停下!”
约恩厉声呼喊着,但残余的部队反而将箭矢更密地射来,就在这时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部下们一定是认定自己已然中了魅惑,暂时失去了判断能力。而她更是随意挥舞夺来的武器,在它被折断后毫不在意地从尸体手上换来新的一把,轰鸣得更为响亮的金铁交鸣声淹没了他的祈祷,神没有保护把一切献给他的人们。修复的声带并没影响她咏唱魔法的效果,玩腻了捡兵器游戏的她烦躁地嘶吼出声,又张开双臂以魔法吸取出方才渗进土里的血液凝成巨爪,如同一匹血红的恶狼般奔向他最后的士兵。
约恩带来了近一百人,若非要他选一方胜利者,那他自然是希望能将神的敌人斩杀——即便她曾是自己家族的一员,但他在看到那魔法的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幻想只是风中残烛。
她如一阵带着铁锈味的暴风,呼啸之处只有死者,弩箭、长剑、重斧、头颅与断肢夹杂着被碾碎的花瓣横飞,而血液因魔法而凝聚得更为尖锐,直至斩断最后一个还完整站立的士兵时她才停止了这场狂舞,斗篷早已在打斗中滑落,月光下闪亮的银桩是如今的她最为明显的身份证明。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的唯一幸存者约恩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不住向神祷告怜悯,他实在无法原谅他们虔诚的一家里会出现神的仇敌,为什么她竟然就是那些俘虏们提及的最为异常的日行者。同时忽然反应过来教廷内部暂且命名为罪狼的敌人为何迟迟找不出真身。在所有吸血鬼都沉睡躲避的白昼,若是有意隐瞒,那她做些什么自然都不会被任何人知道,而教廷也会因尸体上的巨大爪痕而忽略掉犯人可能是吸血鬼这件事。
一切结束后鲜红的利爪在下一个瞬间失去了形状,血液像瀑布般在土壤上砸出两个小坑,当她再度走来时约恩觉得就连自己嘴里都沾上了血的味道,他的肢体发沉且僵硬,连站起身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好看吗?这是我自创的魔法,其实我比较习惯用龙爪的样子,但什么都嫁祸给他们的话会很麻烦。以及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嗯……啊我想起来了,”她走到他身后抓着他的黑发,让他抬起头来把眼前的惨状看得更清楚,“我说过你叫我血老板就好,是吧。那是因为我想和你做笔生意,约恩,你想做英雄吗?男孩子应该都有这么想过吧,尤其在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我们一家里。”
英雄?
他全身麻木,视觉模糊,努力地想象出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后苦笑出声。
“你觉得我现在像英雄吗。”
“不像,但我可以让你像,也可以让你是,”她将另一只手伸到他眼前,饶有兴趣地借着月光将缴获的匕首翻转来去细细打量上面的花纹,有还未凝固的温热血液滴上约恩的脸庞,“好孩子,你没有攻击我。所以我们还能继续商量事情,你要知道,你找的侯爵就在你胸口的那张纸上,他、他的妻子和食客,混杂在一起……就像这血一样,你也分不清谁是谁。”
“所以啊,”她用匕首抵住他颤抖的咽喉,仿佛他腿只是枯枝一般轻易地踩断,同时还为他施加了阻碍感知的魔法,继续轻声说,“你回去就说怪物们变了心意,袭击了你们,就算是你也是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才活下来的…你抗争了、负伤了,之后再像个英雄一般隐退了,幕布落下,一切结束。我继续活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没有人来找我,你也别和任何人提起我。”
腿被折断使得他霎时间冷汗淋漓,即使痛觉被隔绝他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受伤的部位,带着血腥味的凉风吹得他如坠冰窟。
“你见识过我能做到些什么,至于你的部队嘛……我本身也不愿杀他们,可谁让他们那么没礼貌呢,用暴力去破坏一家人见面的好氛围的下场也只能这样了。”
“不,”他的声音含糊又细微,“不。”
“不?约恩,你应该恨我,怕我,你瞧,我能轻而易举地杀掉这些自以为是的精锐,甚至能在心情好的时候直接去杀了你们的头头。可我没这么做,现在我只需要你回去告诉他们一些实话,说怪物多么可怕多么该死,我们一起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只是别再让家里的任何人参与进来就好。我听得出你在害怕,你的血液流动得快得吓人…所以别再拒绝我了,好吗约恩?”
匕首像个劣质玩具一样被她扔远,约恩知道这转而扣在自己喉咙上的纤细手指实际上才是最为可怕的凶器,她正在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我很难过,”她又说,“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