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塞吉阿斯咽下一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平和,轻轻询问道,“您还好吗。”
第三夫人曾有玛瑙一般美丽的红眼,侯爵不止一次为此献上数不清的赞美与杀戮,但如今它们已然失去了光彩,震颤且迷茫地转动着,这只是她还能听到声音所作出的本能反应、正同她在离开阳光后还止不住轻颤的行为。
“看来她什么也不要,”伊索特起身将棺材彻底拉到窗下,又如同顽童坐上栏杆一般坐在棺边,“你说呢。”
塞吉阿斯看着夫人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尖叫,表情连带着血肉内脏在某个瞬间开始凝固,在伊索特的身侧投下的阳光中化为一团人形的灰烬,又在几秒钟后分崩离析,落在华丽的内饰上为它染上些灰白的色调。
“我想是的。”
她闲庭信步地走向墙角巨剑,银制的武器向来柔软又昂贵,因此教廷为讨伐吸血鬼专用部队配发的装备都只是用圣水做个短暂加持的镀银钢铁戏法。这也是伊索特被称为狂犬的原因之一——她曾经短时间继承了女巫之灾的职位,可她却在担任这个身份的同时上了战场,她打得不错,或者说,太过优秀,以至于所有的吸血鬼都对她刮目相看、争先恐后地向她发出家族邀约。不厌其烦的她亲自打造了一把比她还高的纯银大剑,又以庞大到让无数种族艳羡的魔力为其附上了种种加成。据说她当时持剑走出工坊,只用一击就斩落了所有谄媚者的头颅,其中还不乏从战场中暂且退下、出于人情轻易答应别人了来游说她的家伙。
而在此之后,她更是挟来一个个可怜的牺牲品试图联系地狱。可伊索特的尝试从未成功,可她依旧不断增加新的受害者以至于彻底荒废了应有的拷问官工作,听说怠惰的女巫虽说想过保下她来,但依旧挡不住其余四家的联署,不得不妥协着把她逐出了部队,随后又定下契约,各族自此后不得主动与她交好,不管她做了壮举或又闯了什么祸都与女巫再无关系。因此她闹得日趋过分,以至于在这世界上再没有半点好名声。
“你好小啊,没成年吧?”她望向塞吉阿斯,把他那紧紧攥着布料以至于指节都开始泛白的样子看在眼中,看他迟疑着点点头后又说,“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
“把东西扔下然后转身,不要回头,不会疼的。你很懂事,所以我会把你缝好完完整整下葬。”
“可是……”听到塞吉阿斯的这话,她又抬起那看不出情绪的眼审视着他,对此塞吉阿斯也尽量露出一丝友好却显得局促的笑容,虽说知道窗帘当不成什么护盾,但两手空空依旧使他更加惊慌,于是他笔直地站着,学着记忆里还有的民兵的模样将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止住颤抖,壮胆后继续说下去,“虽说这儿暂时没有其他种族的客人,也正值战争期间,但主人他们依旧保有不少卫队……我不会反抗的,只是您一定要小心。”
他听伊索特发出不屑的啧声,看这个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少女用剑尖像划过豆腐一般将夫人的石棺切成零散小块。
“我多嘴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而伊索特像玩腻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对这屋中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她打了个哈欠后拖着那把巨剑往门外走去,临走前向塞吉阿斯吩咐。
“你倒不算讨厌,好吧,小子你不用死了,坐着等吧,我很快回来。”
“好、好的。”
他重重应声,伊索特瞥他一眼后将那张精巧的脸彻底转开了方向,他狂乱跳动的心在伊索特离开房间后也无法平息。
城堡内部大且复杂,但远远响起的尖叫悲鸣甚至正对应了这城堡内吸血鬼们从低到高的阶层:新生子嗣后是些长期居住的食客,再后来是贵族与他们的妻子,侯爵的诅咒混合在夫人们的还未消散的惨叫中,与类似于军队厮杀时发出的声音交响,将这片白昼的宁静彻底搅碎。
一切的哀嚎与咒骂在午间达到顶峰,又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塞吉阿斯拘谨地抱膝坐在房间的角落——没有地毯的地方,这是他下意识里觉得最适合自己身份的位置,有一阵轻巧的脚步伴随着拖拽的声音由远而近。
“给,想去哪儿去哪儿吧。”
忙里偷闲甚至换了件新衣服的伊索特进门将一个还沾着不少灰烬的大布袋扔向他,他小心地打开一看,里面尽是主人,不,现在该说曾经的主人们收集的金币与首饰,看这模样似乎是她在路过化妆间时随手抓了一把。
阳光洒满房间,灰烬混合着血液将她的脸弄脏,为此伊索特撩起衣服下摆,毫不在意或许会春光外泄地擦拭着这些污物,塞吉阿斯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呼吸平缓。斜倚在门上的大剑慢慢地以剑尖为中心在地毯上晕染出一片红色,像一只即将被洞穿的眼睛,窥视着房间内正发生的一切。
“谢谢。”
塞吉阿斯正在努力辨析自己现在心里的情绪,这是复仇成功的快乐?还是说只是恐惧过大而诞生的消极式坦然?他下意识看向第三夫人留下的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一会儿你去仓库,能拿多少拿多少。”伊索特放下衣服,她终于意识到了那么轻薄的料子没什么作用,转而捞起先前被扔在地毯上的窗帘,一边擦拭头发间的猩红液体一边说着。
“不是为了钱,我谢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梦想。”
伊索特露出个戏谑的表情,没有搭理他。
“请别误会,”他想了想后继续说下去,“你很强,很厉害,做到了我做梦都做不到的事。”
“那就去做新的梦吧。”
“我暂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迷茫的少年自言自语般地讲起了父母死后被卖来这儿的故事,在意识到伊索特一直认真听他讲话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说了太多废话。”
“嗯。”
她不轻不重地应着,又走到窗外把一封裹满灰烬的纸片塞进久候的蝙蝠腿上的信筒里,她看着它逐渐飞得不见踪影,过了许久才问:
“小子,你叫什么。”
“塞吉阿斯。”
“仆人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村庄神父,你这是愿意赐予我一个新名字?”
“不是。”
“好吧。”
或许是伊索特倾听他说话的举动使得他放松了不少,他毫不感到受伤地转移了话题。
“我也挺习惯这名字了,而且说实话我还觉得挺合适……我还是能做许多事的,就算不会也可以学,所以能让我做你的仆人吗?”
“麻烦。”这意思倒不是个彻底的拒绝。
“我会努力不变成麻烦。”
“你知道那封信代表什么吗?”
他摇摇头。
“总之就是‘吸血鬼不愿遵守和平条例’。所以你跟着我只会死得很难看,毕竟我不会总有保护你的兴趣。”
“容我好奇,你为什么不想停战呢?”
“因为我很痛苦,所以我想让所有人都不好受,”她笑笑,拿着弄脏的窗帘清理剑身,“如你所见,我是个被宠坏的疯子。”
几日后,那座村庄迎来了几十名士兵,他们长剑系挂在腰间,有风吹来扬起他们旗帜——教廷的部队。为首的骑着战马,进入村庄后他暂且取下头盔透气,他乌黑的头发上凝聚不少汗珠,随着马的前行颤颤巍巍地跌落下来。
村人们的视线并不友好,大都是些警惕的眼神,集群一阵嘀嘀咕咕后推出一人凑上前去,试探地打听他们的意图。
“众生即将迎来和平,”他以教廷常用的口吻回答着,“可此地的吸血鬼再度罔顾了主的怜悯,此次他借教皇之口指派我到此处正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他的发言在村民中引起一阵喧嚣,有不少人偷偷捏紧了手中的农具,他见状后又讲:
“不要惊慌,刀剑的存在只是一场平等对话所必要的前提,而它是否会挥舞取决于对方的诚意。以神之名,我们绝非为杀戮而来。”
或许是他疲乏的脸上还带着些人间气——那是在泥土上耕种过、又曾在酷暑下因贪玩而晒黑的脸庞,因此当他露出笑容时,人群的态度缓和了不少。这也是合理的事,几十年的战争早就耗尽了教廷的骑士们,如今的部队组成全然不似过去那些狂热的精锐或贵族公子,大部分都只是些虔诚的信徒,出身各不相同。
再过两日就是月圆,是大多数吸血鬼会选择出城捕食的日子,深谙自己使命的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些会让自己更加厌恶对方的事情,可城堡在他蓝色眸子里倒映出的影像还只是个远处山顶的小黑点,士兵们因长途跋涉而劳累的神情却近在身边。他踌躇片刻,终于向跟他搭话的人询问哪儿有能让他们歇息的住所,准备休养一夜再出发,可人群在瞬间一哄而散,又纷纷摆出一副与不愿和他们沾上半点关系的模样。
很明显,这是个典型的吸血鬼村庄。全境有太多这种地方,在那儿人与怪物之间达成奇妙的共生关系,怪物们如同睿智的狼看守羊群一般忍住贪婪,让人类以所谓最小的牺牲来换取繁荣。而吸血鬼则是将这套体系发展得尤其像样的一类,他们食量不大,比起杀戮更沉浸于繁华,若是生前有个大名头的家伙就更是如此,他们将村庄的繁荣也视作自身的勋章,因此全境内的怪物村庄中由他们统治的区域相当大。这也是教廷终于下定决心谋求和平后最先对吸血鬼发出讯息的原因,毕竟他们也曾是人类,所以和别的种族比起来嗜杀性相对较低,社会结构也近似人类社会,种种条件加上他们的理念只会让和平对他们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而此地的吸血鬼在他们的社会中算是顶尖阶层的几位之一,他的决定必将大大影响整个吸血鬼种群乃至于怪物阵营的想法。
当然了,这暂且是顶级秘密,因此他无法和这些村人说其实此地的统治者早就和教廷搭上了线,对方完全不需要如此戒备之类的话语。这是必要的谎言,他是如此相信的,不过他虽说免除了心理的负担,却依旧也没办法歇脚,无奈之下他只能振臂一呼,让士兵与马匹拖着疲乏的步子继续前行。
在马背上摇晃时板甲与链甲的摩擦声有些刺耳,他轻轻摸了摸胸口,盔甲里一张白纸,准确说是沾满了灰与血液的空白信纸,可本应该是一份由吸血鬼高层联名同意的和平书。而牧师团与异族俘虏对此的鉴定结果完全一致:灰是死去的吸血鬼,而血的成分更加复杂,有人有兽。这份意味不明且又血气满满的书信让教廷内部吵开了锅,反战派将其解读为对方在表达一切的死亡都是平等,是对方在向教廷传递友好讯息,而反对之人呼声更大,无一不认为这是挑衅,是试图以污秽沾染圣地的邪恶之举。为此教皇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姑且派他带一支小队来查看情况。
被统治了数百年的村庄总是繁荣的,除了少了些教堂之外,各类基础设施的建设相当不错,森林中那条通往城堡的路还算宽敞,除了偶有累极的长枪兵因武器被树枝挡住拉慢行军速度,倒也没别的困难,到达城堡的吊桥时甚至还有一缕残阳。
“上帝的意志与怜悯,”有士兵看着高大建筑投下的阴影喃喃自语,其他人听见后也如梦初醒般学着他的模样一同念诵,不住在胸口画着十字,“赐我智慧与勇气。”
他们还没来得及通报到来意图,被厚铁片包裹的桥板已然开始一段一段地缓缓下落。老旧的转轴似乎生了锈,远远就能听到传来的阵阵吱呀声,连接着桥板的两根锁链有手腕粗细,它们哆嗦一阵,又停歇会儿,随后又颤颤巍巍地放下桥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铺出能让他们通过的地方。
“好了。”
从一旁塔楼上匆匆下来的男孩气喘吁吁,贴在身体两侧的掌边都还看得到因紧捏轮轴而造成的印记,随行士兵中爆发出一阵低语,似乎是在讨论为什么选择让一个孩子来做这种体力工作。对此他清清嗓压制住这些不礼貌的行为,成效显著的同时又诞生了另一个结果,人们迟疑且恍惚地看着男孩,似乎在期待他多说些什么。
男孩在众人注视下并没有惊慌,只是仰头直视带队的人。
“你是管事的?报上你的名字。”
他注意到男孩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而做出挺直身板的动作时收敛了本想绽放的笑容,随后翻身下马,摘下头盔单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权当行礼:
“第三骑士团团长,约恩·德·巴韦(Eoin de Bavay)向您致敬,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