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的死让领地的气候变差,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夜雨,时间久了结成连绵不断的瓢泼大雨,夹杂着雷声。不过太阳对女巫而言本身就不是必要的东西,除非潮湿会影响实验,否则伊斯米尼也懒得耗费魔力去让天气变得好些。
而且得到阿兹教导的她如今更不是缺那么点力量,虽说一开始的时候在族人们身上做实验所需要花费的魔力与精力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但出于那个小秘密的缘故,越到后面,伊斯米尼做这些事就越来越得心应手,以至于到最后她张开了覆盖整个领地的结界,自此再没有人能闯进来,更没人能出去。她在阴影中听尽了族人的祈祷与咒骂,不外乎是哀嚎家门不幸,痛恨为什么没有在她第一次伤害家人时将其拘禁起来,对于这份控告,她倒是有自己想说的。
其实伊斯米尼并非如同她们所说的那般,她才懒得什么“出于玩弄的心刻意有一阵没一阵地猎杀她们”,实验耗费了她太多精力,而下一个实验需要的永远是灵感与准备,因此她纯粹只是花些时间去睡觉罢了。
不过出于对空间的需求,她在展开了禁止人进入的魔法后就堂而皇之地把实验室搬进了家族原有的客厅里,扔掉了已不会再有人坐卧的大沙发后再移来了一张刚足够休息的小床。如今熊熊燃烧的壁炉墙上挂着的是各式工具,距离恰好的地方是解剖台,不远处是拿来写记录的桌椅,虽说恶魔教会了她在家族图书馆单独开辟出一块的魔法,但她还是更喜欢用笔去记录下这一切。
这次的工作早已告一段落,桌上的人也咽了气,或许是伊斯米尼在那本子里塞进了太多补充纸页的缘故,在她尝试合上它时书脊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随后终于如同漫天雪花般崩开,她在捡拾它们时注意到了解剖台上的族人究竟长什么样。
——“抱歉,我亲爱的。”
她忽然想起就是这张脸怀着怜悯在过去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不管是恋人、姐妹,或是长辈晚辈之间,“亲爱的”,向来是伊斯米尼们一家对彼此的称呼,是从祖先那儿传下来的习惯。因此,谁都说伊斯米尼是浪漫的家族,这也是事实,毕竟每一代出生便有命中注定的爱人,血脉与渴望会使她们在年幼时就彼此认清与自己相守一生的究竟是哪个姐妹,但她在七岁那天得到的只有这句话。
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她们自然会认为没有爱人便是可怜之人,而依旧觉得自己什么都有的她向来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毕竟她觉得这一切太空洞,族人彼此呼唤相互触碰的时间超过了一切的时光,所有人彼此之间也都称呼为亲爱的,她完全找不出区别,所有人似乎都只是执着于“爱”这么一个东西,可没有又会怎样?对她而言她在这里的确找不出谁值得自己去爱。所以当那族人怀着愧疚向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是疑惑地蹙起眉,就像对所有来对她表示愧疚与怜悯的族人那样,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看书。
而伊斯米尼又是个天性好奇的人,满足好奇的方法有许多种,一种是思考与实践,一种是查找典籍,最后的才是询问,鉴于族人们总会花过量的时间来亲亲我我,不愿意看这些的她往后者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过由此她的族人又找到了新结论——她受了刺激而孤僻,从此也可怜她一般不再来打扰,这倒是阴差阳错让她如愿以偿落了个清净。
“没关系,亲爱的。”
伊斯米尼只是学着讲讲罢了,但她说出来后就意识到自己对她们依旧生不出那些感情。此刻有一阵细微的笑声随着她话语的结束从旁边传来,伊斯米尼回转过身后发现有个少女正把装满食物的篮子往壁炉墙上挂。炉火把她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褐色的微卷长发发尾随着她的动作在宽松的白衣裳上扫动,她并没理会少女的行为,只是不发一言地继续把纷飞的纸页收好,反而是对方终于像忍受不了这份沉默一般开口问她。
“不问我笑什么吗?”
“这不是我这次想问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怀着什么情绪说的这话。”
“这也不在我们交易范畴内。”
阿兹如今早就忘记了那份约定里自己应该有什么职责一样,总是单方面违背约定,问题问了一个又一个,并不厌恶去解释这些的伊斯米尼早就习惯了这种事,于是她继续心无旁骛地装订笔记本,任凭阿兹在那边配合着今天皮囊的外貌年龄调整口吻、吵闹抗议:
“我养你长大,担心你饿死所以给你带吃的,又怕你被抓住还教你魔法,如今问你两个问题你都舍不得回答我,真小气。”
“对,小气,”伊斯米尼把对齐的一叠书页竖起来握住在桌上敲敲,顺着对方的话讲下去,“满意了?”
阿兹不依不饶:
“你心里有什么感觉?”
“只是单纯想起来,就顺口说了,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感觉,她听不听到我都无所谓。”
“可你应该有所谓,”阿兹说,“甚至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如果你不说…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她的神气随着懊恼的叹息而消散,随后转化为一种极端的沮丧,她就挂着这么一副表情扭头走到伊斯米尼的小床旁半躺半坐地窝进去,留着她继续安心地把捡回的纸页重新排序。修复笔记本的工作耗费了大约一个小时,当伊斯米尼把它重新放回包里后才起身去把阿兹带来的食品篮取下。
她走到阿兹身旁时她正睡得安稳,膝上的羊毛毯滑落了一半拖在地面,踌躇半天的伊斯米尼刚伸出手够着它时就被捏住了手腕。阿兹的力量极大,硬拽着伊斯米尼朝自己靠近,随后用迷茫的眼神望去。
“露——”
她张口发出第一个音节后僵在了那儿,又像什么都没有讲过一样松开伊斯米尼。
今天的天气格外不好,云层厚重,阴沉得像暮时,轻轻挣开束缚的伊斯米尼也只顾低头翻看篮子,装出一副由于雨声而没听见她先前说了什么一样随口问:
“睡美人,要一起吃点东西吗?我先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
阿兹继续失了神似的发呆,炉火散发出的光在跳动,如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谁都不愿讲出自己的秘密,阿兹保持了沉默,而伊斯米尼不会告诉阿兹,当她的家人第一次在其面前死去时她眼中的世界就发生了永久的变化。
她几乎是本能地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别人的记忆:
那一瞬笼罩万物的谜团都暂且被时光的风沙揭开,而在其中的尽头是一个天使,任何人望着她只会觉得静默且神圣。她有着淡金色的发与淡然内敛的蓝眼,站在那昏暗的室内,被羽翼遮住的足上沾了泥泞,柳条筐里洒出的黄金制品精美得足以让世人倾倒,如今它们伏在她脚旁好似尘土。
奇异的景象吓不坏女巫,而且用族人们对她的一贯评价来说,那叫做天性便不知恐惧为何物,所以她淡然地站在那儿看完这个短暂的记忆,任凭家人的血流了满地。哪怕阿斯摩太随即出现在身边她也毫不意外,只一眼就认出她是谁的伊斯米尼心里只是错愕夹杂着些许兴奋。
伊斯米尼很清楚这火瞳的绝美恶魔正是记忆里的天使,那么注视着她的这个记忆的主人是谁呢。
这也不需要询问,当阿兹看向伊斯米尼的眼睛再不自觉开口呼唤时她就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出卖了自己。伊斯米尼的家族里太多太多这样的家伙,她们只要眼神相接就会扬起笑容,彼此呼唤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柔情,所以她直接就反应过来了“露西”究竟是谁。
再自此后一切其余的好奇都被无限后置,伊斯米尼开始醉心于从族人身上猎杀她们身体里的古老记忆,毕竟还有什么事能比以第一人称视角来看天使是怎么堕落来得有趣?
而这些回忆并没有让她失望。
她曾见水中的倒影穿着只有在古老画像里才有的繁复衣物,棕色的长发被她挽到耳后,她双眼如枝头春芽般嫩绿,透着哀愁与疲惫;她听她日夜向诸神祈祷只求能与孤独为友,又被现实击碎了幻想,变得只待男人们离去后收拾了屋子点燃熏香沉沉睡去;当然,她也见到了阿斯摩太是怎样降临世间身染尘土,又是怎样在神雷下张开六翼一边哭泣一边向露西说着对不起,而淡金色的头发在此后变得如翅膀一般乌黑。
到后来灵魂逐渐衰弱的露西眼中已失去了亮光,她的眼中再度泛起忧郁,却夹杂着如美梦一般的柔和。
透过记忆经历这一切的伊斯米尼越是接近终点,就越感到一种忧愁,她很清楚阿兹看的不是她,只是个早已死去的人,也早就知道了阿兹为什么如此爱看自己的眼睛。
“我想出这次想问的事了。”
伊斯米尼取出一份包好的饼干,毫不在意地吹了吹上面沾着的白色粉末后塞进她怀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阿兹理所应当地不会烹饪,因此她在大采购时把食品和小布袋装好的面粉一股脑扔进这篮子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没心情。”
阿兹怏怏地把东西扔回篮子,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我有提问的权利,”伊斯米尼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血橙,任凭红色的汁液汩汩沿着指缝流了满手,“诸王不是都有些外号别称吗,比如苍蝇王别西卜,兽王利维坦,虽然有些晚了,介意和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介意。”
“有关你的记载实在少之又少,要是真不愿讲就算了。张嘴。”
伊斯米尼半强迫地把两瓣橙子送到阿兹嘴边,再摆出一副最为真挚的表情与她的目光交汇,等待着她的妥协。
不过只是相互利用罢了,阿兹会利用伊斯米尼,而伊斯米尼更会利用她自己。
她甚至觉得阿兹可怜,因为她爱的是那双眼的主人,而自己只是个恰巧与她瞳色别无二致的人。说实在的,眼睛有什么特殊,世上太多蓝瞳绿眼,只不过阿兹在一瞬间看走了神,有了那个念头,从此才愿意把伊斯米尼当作那么一点点的露西,才会将她的双眼认作那双眼睛。
但这也好,伊斯米尼从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毕竟由此开来阿兹再也拒绝不了她的凝视,而且只要她把露西拉曾经的话语加以更改,以自己口吻去讲她说过的差不多的话,阿兹还会变得温驯且乖巧。
一切如她所料,阿兹犹豫片刻后就顺服地把水果咬到口中,她在咀嚼的时候看着伊斯米尼发呆,过了半响才终于开口:
“除了色欲以外,他们会称呼我为旷野王、本源之火,还有就是美神,”她又摇摇头,“或许‘索多玛的城主’听起来会更加熟悉,顺便一提这并不是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只是因为我腻了,所以在回地狱前顺手抹除了那些聒噪的祭司。而其中我最喜欢的称呼是旷野王,满意了吗?”
“感谢你的回答。”
伊斯米尼像是奖励一般把剩下的剥好的橙子放进她手心,毫不在意阿兹对此皱眉。
“对了,阿斯摩太,”她起身把尸体抛进壁炉,看她消失在如今连通着地狱之门的炉火里后学着族人们相互呢喃的语调说,“我前段时间给自己刻上了你教我们的法阵。”
伊斯米尼的心跳得剧烈,虽说她好奇极了对方现在的表情会是怎样,但她没有转过头去,只是一边整理脏污的解剖台一边假装平静地讲下去。
“我们讲过要用一切来侍奉你。”
“所以你应该明白这句话在我听来是什么意义。”
“就像你变得愿意多和我说两句话一样,我变得愿意侍奉你,不正常吗。”
“‘侍奉’,多古老的词,”阿兹啃咬着血橙,浓郁的甜味飘散在整个房间里,声音听上去也比平日低沉些,“那你要什么?”
“凭你意愿。”
“是吗。”
她拨开挡住路的伊斯米尼走到壁炉旁,蹲下身子专注地望着火焰燃烧。
“是的,一切凭你意愿。”
伊斯米尼又说。
于是阿兹转过头来看她,分明是低处投往高处的视线,伊斯米尼却不知为何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再朝她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我会好好考虑。”
“你忘了取走我的寿命,旷野王。”
伊斯米尼控制不了面部的肌肉,她们都知道它们正傻乎乎地上扬。
“下次再一起算吧,”这是阿兹几百年内第一次好好地和谁告别,“再见,伊斯。”
而且实际上也不是所谓的“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