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8)伊斯

“你真是恨透你家人了,”阿兹看着眼前的血腥场景扬眉说,“又见面了,丑小孩。”

“我不恨她们。”

“一边说着不恨,一边痛下杀手?”

“因为我还有想问你很多事。”

不知为何,阿兹很喜欢她的这个理由,于是她用手指在血泊里轻轻打着拍子,调笑地回应:

“我没有说过会回答你吧。”

“能提问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将阿兹先前的谎言信以为真的女孩在这半年里长进了不少,可惜的是她没有识破阿兹的谎言。因此当她用自己的力量浮空,一边嘀咕着一边把胳膊递过来的时候,阿兹并没反应过来:

“嗯?”

“你不是说杀死家人就会被缩短寿命吗,给,”她轻轻晃晃自己的小胳膊,“上次你就是这么取走的,还是说这其实不是唯一的办法?其他的大概是什么样可以告诉我吗?”

阿兹并不急,她愉悦地用沾满血液的指尖在女孩裸露的皮肤上绘画,当然了那并不是什么加护,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我愿意的话这些线条也能吸取你的生命,但算了,我更喜欢直接点的做法,”这一次阿兹撕下了女孩的一块肉,她并不担心她会受到影响,毕竟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学会飘浮的女巫不可能不会复原术,“不过你还真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怕死。我没有肉体,丑小孩,可是我好想知道你现在的感觉,疼吗?”

“我也可以不回答你。”

听到这么一个回答的阿兹嗤笑一声,她倒确实不生气,而且她记得自己上回欠缺了对她的奖赏,而且别的不提,光是闻见伊斯米尼家流血就足够让她的心稍微平静,因此她容忍了小孩自作聪明的冒犯甚至转而提出了一份慷慨的交易也无比正常。

“好吧,那每次你都可以先问我一个问题,然后你每次也为我解答困惑,怎么样?”阿兹拍拍坐回原位正在止血的女孩肩膀,“当然了,你也知道我要怎么样才会来。”

“知道,”她倒是没看阿兹,“就一个?”

“就一个问题。”

“许诺的是可以向你‘问问题’,代价是我要‘给解答’,真公平。”

“如果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

“不,我答应,就按照你说的来。对此你可以沉默、撒谎、或者说实话。无所谓,反正我其实没指望你会给我答案。”

“真聪明,所以刚刚的回答是?”

“因为我想啊,”她耸耸肩,动作丝毫不像个小孩,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看上去有些敷衍的话,看阿兹没有回复后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我认真的。”

阿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真话,她只是很不爱听,因为曾经有个人也有无数的念头,但她一个都没能为她实现。

随后又过了好几年,阿兹开始总在伊斯米尼家的废弃仓库里看到她。每次的血流声仍旧吵得恼人,阿兹发现解剖台上的尸体双腿有两处突起撑住长裙布料,说是性器未免太过滑稽,参照着肢体奇怪的扭曲方向,她意识到那大概是被折断的腿骨。

每次她赶到的时候女巫总坐在解剖台旁的椅子上,把各种数据记录进一本用料相当扎实的老册子里,亚麻布的封面不知浸染了多少药物和血液而显得脏污,加上她一次次往里塞进各种补充资料的缘故,当它合上时远远看起来更像个鼓胀的包裹。

女巫的杀戮随着年月增长累积得越来越多,在笔记本逐渐变样的时候她的身体也随着成长发生了变化。她的发质从先前小孩特有的纤细柔软变得柔顺,面目也逐渐清晰,胸部虽算不得性感,不过倒也还有发育空间,至于人也高了不少,但总在或坐或站间显现出一副对自己身体毫不关心的态度。

阿兹知道这是因为她在逃避家族的追捕以至于没那么多时间打理自己,好在她最近的心情已经恢复到愿意去做点麻烦事。厌倦于准时的她已经不再用本体去人间,毕竟扯来个活人偶穿上她们的皮囊行走比本体往来方便多了。她乐意于随意找个商铺扔下些小金块,再随便拿些吃的带走,因为每次这么做的时候都有人会向店家投去情绪复杂的目光,嫉妒、羡慕和溢出的仇视酿成他们在夜晚向地狱祷告的理由,就比如今晚一定又会有某个家伙被唤来。

在未来这些都是地狱的养分,是她的力量。

“或许我不该再叫你丑小孩了,”等到她忙完的阿兹一边说着,一边把装着食品的小筐往对方头上放,“伊斯米尼。”

“非要选我觉得你叫前一个更好些。”

女巫把食物放到桌上后用很不爽的语气回答——这倒是没变的地方,她总是不那么尊敬阿兹,也好,她受不了这些谄媚。

“为什么?”

“是我先问问题,不是你,”她随意地冲洗了手上的血污后向阿兹伸去胳膊,“为什么你总给我带吃的来。”

“我回答了你,你会回答我吗?”

对此,女巫只是抛来同样的问题:

“我回答了你,你会回答我吗?”

“……好吧,”对阿兹而言这并非羞耻的投降,她倾向于把这个当作奖赏的一部分,“这次我回答你。”

“所以你先说。”

可该怎么说呢?“和你没关系,我单纯不想让那双眼睛失去光彩”?阿兹在心里犹豫片刻后依旧决定暂时不说出来,于是她回答:

“我不希望你饿死。”

“我不信。”

阿兹看着她递来的胳膊和眼神,先露出个迷人微笑,又刻意舔舐了一下对方的皮肤才咬下去,这次她咬得很浅,红得只像是个轻轻留下的吻痕。

“让我想想……你故意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事,我只能认定这是想引起我注意,”女巫试图收回手的动作无功而返,阿兹紧紧地捏住她的手腕,脸上还依旧是那个笑容,继续说着,“丑小孩,你在讨我欢心。”

“没有。”

女巫试图用一贯的冷漠语气来掩盖事实,可惜她似乎忘了恶魔最懂怎么撒谎。

不过阿兹还是没有选择直接戳破这些事,女巫盯着沾上她血液的她的嘴唇,阿兹看着女巫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眼,露西的双眼,她永远不会拒绝那双眼睛的注视。

“为什么要否认呢,我好歹是你家族的王,你本来就该爱戴我。”

“爱戴你,不是爱你。”

在阿兹稍微松劲后收回手的她“啪”一声合上厚重的笔记本,语气相当严厉,可眉眼间的情绪却是慌张。

而阿兹可不希望她现在就变得像那些沉浸于自身,连脑子都烧坏的活人偶(Living Doll),毕竟她等了几千年,对于短期内出现下一个愿意杀光自己家人的好孩子这种事她不抱任何期望。而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好哄的,阿兹只需要表示对她的研究很感兴趣的时候女巫的情绪就变得相当高涨。女巫总迫不及待地向阿兹分享了她这次有什么思路,又怎么验证推翻验证推翻直至得出结论,她说得开心,而阿兹也因为知道这些话题背后是多少个哀嚎的女巫而愉悦。不过说到最后,她直截了当地说出怀疑所有伊斯米尼的灵魂都被吞噬或被囚禁时阿兹依旧颇有些意外,以至于她忽略了一切的冒犯,以及早就约定的只能要一个答案的交易。

“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们死前对我的诅咒很快就消散了,”演讲完毕的女巫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模样,她咬了一口三明治,细细咀嚼直到下咽后才继续说,“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们这家不擅长下恶咒的缘故,不过在多试了几次被诅咒,再召唤了她们无数次失败之后我发现了,她们的魔力一点都没留在世间。”

“没想过也许是我阻止了这一切吗。”

“你不会。作为家族恶魔的你总关照我这个凶手,我有理由相信你对我们一家失去了兴趣,毕竟上次出现在召唤仪式上是几百年前了,噢说到这个,记载这件事的书上积的灰是真的多。”

恶魔听了这话后只是沉默,女巫也不再说话,只是一点点地吃光那三明治,之后又端起熬好才装进杯的药剂吹凉后再慢慢啜饮。她并不急着向阿兹追问结论是否正确,那副模样并非是胜券在握,而是一种已然了解的东西不必再去关注的态度,理性到让人觉得说出这种话的家伙与她并不是一个人。

阿兹也在心里咀嚼对方说那句话时的感情,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拥有这双眼睛的主人注定能看透自己的怀疑。女巫一边喝着药剂,一边单手把原本包裹着三明治的纸叠成小方块,没有半点能是意识到正在讥讽谁的自知之明,态度游刃有余得甚至虚伪:

“而我不在乎这些,无论是死亡还是地狱,或者是你的利用,都不在乎。我只是讨厌你来揣测我。”

阿兹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报复自己刚才指出她在取悦她那件事,此时女巫的话音又响起:

“所以这就是我下次会问的东西,问你我有没有猜对,你可以考虑下怎么回应。”

意识到女巫有多自负的阿兹心情大好,这是她的强大,也是她的弱点。因此阿兹转变了对她的态度。况且退一万步说,大不了之后强行洗掉她的记忆就行。

“我这次就能回答你,要听吗?”

“如果说是要告诉我推理正确,那你就不用讲了。”

“你比我想得要聪明点。”

女巫的笑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敷衍地随便勾勾嘴角,一种是罕见的得意的微笑,总出现在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但在阿兹说出这话之后,阿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第三种:她的脸颊肌肉似乎也不适应这种笑的方式,因此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冷漠生硬。

“或许吧,”女巫笑容里的欢欣并未死去,只是在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活在了她的语气里,“就当你在夸奖我。”

“即使你是工具?”

“你不是我的目的,阿斯摩太,我是有好奇的事,又在寻求答案的途中恰好会顺便帮你完成目标罢了。所以没错,即使我是工具,即使我知道等着我的那些东西肯定不怎么样。”

“嗯哼…”

阿兹再次看着她的眼睛,她永远不可能喜欢她,但这和她欣赏这份带着骄傲的坦率并不冲突,其他的伊斯米尼太弱了,弱到每次灵魂落到地狱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但阿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不一样。她光是想象着要怎么让她痛苦尖叫,要怎么在火里让她受罚百年的情形就愉悦得不行。

“所以我和她们不一样,”她正好说出了阿兹心里想的事情,由此换来了对方瞩目,“我拒绝被你直接归类到她们中去,或是被你用一样的称呼。”

“好啊,那我以后叫你伊斯(Iss)怎么样,残缺的伊斯米尼。恭喜你,缺乏了一些你们家的愚蠢……可你不还是伊斯米尼么,你能改变什么?”

“可以。”

伊斯米尼并不在意阿兹的揶揄,她只对阿兹的第一句回答得极其爽快,在语气比冰还冷的同时,她脸上又一次悄悄泛着那第三种短暂的笑容。

“我要回去了,好好努力,”阿兹说,“下次我会教你一些能从她们手里保护自己的魔法。”

而对于伊斯米尼,现在的伊斯而言,阿兹的话只是越说就越让一切陷入模糊。

在她的眼睛里这个世界并不清晰,无数的谜团附着在万物上,如同那扇久未擦拭而雾蒙蒙的窗,而她也有自己的秘密。她发现自己能够吸取族人们的灵魂是很早的事了,阿兹每次离开后不久那些灵魂就会飘回来再融进她的意识里,因此也就这么几年时间,她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庞大,以至于到了现在就已有了近两千年的魔力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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