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7)女巫

当阿兹的身形还未出现在那两个女人面前时,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异样感受便已经让她明白了自己将要看到的人是谁。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小岩洞,只不过它如今乱糟糟的,再没有露西拉与精灵们一同整理此处那份整洁。枯枝裹着已然干掉的泥土而制成的台上是数根动物油脂制成的蜡烛,正安静地照亮着这个被石头围起的篝火所温暖的空间。劈啪作响的篝火旁是那套小小的桌椅、那张床,床旁多了个树皮编织的储物篮。一个身形修长的女人在篝火旁低头烧制着食物,衣着不过只是两块兽皮,当她忽然意识到了出现在火焰中的阿兹时直起了身子。

“亲爱的(Love)!你快看,我们来了客人!”

另一个与她相貌一致,同样顶着一头熟悉棕色头发的女人从岩洞的更深处走来,她用双手上尚未洗掉的动物的血液混合着杂草,构筑出一个极其粗糙的攻击魔法,疑惑地望向阿兹。

“你是谁?”

她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去,却又被血脉召唤的力量强制拉扯回了那个她多呆一秒都会窒息的空间,两个女人站在一起,握紧彼此的手,警惕着再度出现的阿兹。

“你有什么事?”

她忍住心底强烈的杀意,不悦且快速地回答:

“你们的呼唤促使了我的出现,我是你们…应当效忠的存在。”

“我并没有呼唤你啊,亲爱的你呢?”

“没有。”

“呼唤可以是内心的渴求,不曾说出口的欲望,或许是梦中呓语,总而言之,你们就当我他妈是个什么愚蠢的善人,可以有偿地满足你们一个愿望,”她极其不耐烦地催促着,“财富、力量、地上的权势,都可以,快些决定。”

“呃…”

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似乎被阿兹的话搞得更迷糊了。

“我们有彼此就够了,不需要你说的这些。”

“不过的确有些无聊,”其中一个人补充说着,“你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吗?会很有趣的。”

担忧着真的被后人诉求束缚的阿兹忍住不悦,刻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必了。”

“等等,亲爱的,你说孩子怎么样?”

“什么孩子。”

阿兹与一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看,就连野兽也会交配留下后代,”另一人指了指刚才被烤好的小肉块,又举起自己还带着血腥味的手,“况且攻击法术如果是用刚失去孩子的母兽的血来施展也会变得更有威力。所以我们要个孩子怎么样?”

“孩子有什么好的。”

“对啊,养个孩子应该会很有趣,”与阿兹不同,被说服了的另一人明显相当欢欣,从而用充满渴望的眼睛望着恶魔,“你可以满足我们这个要求吗?”

“不可理喻,”阿兹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但转念一想后她选择继续往下说,“但我讲过会酌情答应你们的要求,不是吗。如今我还考虑给予你们加护,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愿意拿什么来换这些渎神的能力。”

“呃,对你的忠诚?”

“或者我们的身体?”

“除此之外,”阿兹伸出手指着其中一人的腹部,“我还要你们所有的后代。所有人,死后必归于我。”

“我没意见,亲爱的你呢?”

“我也没——呜?!”

她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实体化的烟雾缠绕封住了嘴,热度极高,却不灼伤人,阿兹也从火焰中现身,撕开二者的衣物后用指甲以极其粗暴的动作在她们小腹与大腿内侧刻下一道道魔文字。带着微光的血液流淌在地上绘出一个仪式圆环,随着最后一个边角的完整而构成一份完整的契约。人身上的血痕是另一道魔法,在刻画时,她们的痛感与某种陌生的快感交叠,一瞬间分不清是尖叫还是呻吟,而它恢复得极快,在被刻画之人理解这个魔法构成的瞬间,伤痕已然消失。

阿兹以二人听不懂的语言为她们注入魔力与其余的小加护,血液构成的法阵契约为她省去了大量需要唱诵的段落,当那份契约被火焰卷入地狱时,被刻画在身上的魔文字激发得兴致高涨的二人急不可耐地在阿兹的面前抚摸起了对方。

黑发的恶魔垂眼望着这两具以青涩的手法彼此抚慰的躯体,若有所思。

——印象中的这两个东西是丑陋且不通言语的肉块,如今却成了两个除了长相毫不相似的存在,虽说让她火大,但至少能够沟通。至于相貌方面,虽说她不愿承认,但这即使沉浸在欢乐中也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某些角度的侧脸,的确毋庸置疑地有些像露西。

想到这儿阿兹强行扯开交缠的二人,再撕掉那些本就成了破布的衣物后逼迫她们改变姿势。

“……你们还没有名字是吧。”

被她按在地上的二人侧脸对视片刻后摇摇头。

“的确,我们没有名字,只有彼此,而且也没有和别人交流的必要,所以也没想过为自己取名。”

“我们可以知道您叫什么吗?”

“我是阿斯摩太,”她实在是不愿报出姓名,但碍于契约以及施行加护的必要,她不得不如实回答,“色欲之王,情欲的主人。”

“听起来很耳熟…”

“我很伟大,你从风里也能听到过我的名字。说到这里,既然我已给了你们加护,我还真得给你们取个名字。”

 “那就先取她的——”

“不,”阿兹扬手打断了双子的谦让话语,“无论你或她,乃至所有的后人,你们都只共享同一个名字,伊斯米尼,因沾染了你们血脉的人在我眼中都是相同的。”

“虽说我们无所谓,可是为什么?”

“我分不清你们的灵魂,而且这对我来说没有必要也没有价值。”

“但是——”

“继续向我提问需要付出代价,你若是愿意现在把她杀死献给我,便往下说。”

阿兹的话语明显起了作用,两个容貌相似的女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只是在情欲的撩拨之下不安分地轻轻前后摇摆着赤裸的身体。

“就这样跪好。”

她俯身在其中一人身后,又将手探到另一人腿间。

“我的王啊,这是?”

“欢愉。”

三日之后,阿兹被双子簇拥着走出被飞溅体液糟蹋得不像样的岩洞。她踌躇地伸出手刚想握紧又张开,但最终还是重重一握让岩洞从内部开始垮塌,直到这座小小的丘陵变成另一个不起眼的土坡。

“我无法再容忍如此粗糙的连家具都称不上的破烂,从今日开始,你们要往北去,翻过第十三座山峰,那儿有预备好的土地与材料,足够让你们乃至于后人研习魔法以及修筑房屋。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这不是你等的圣地,也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人将这儿记载下来、或告诉后人,否则我将收回一切的赐予,并且把地狱带到每个人身边。”

“我们如果想见您该怎么办呢?”

“我有意自然会来。”

“从此以后我们一族必定好好侍奉,为继续得到宠爱而付出一切。”

“你们比我想象得还要蠢…”

她跟随着狂风离去,凭借拿非利人残存的呼唤之力与怠惰一同在大地上游荡,她们将愤怒与怨恨转化为放荡的姿态腐化万邦,往后数十年也是如此。

但如今的双子只是歪了歪头,对君王这句明显不合逻辑的话语感到困惑,但随即她们又把这话权且当作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将注意力转回了对方身上。

毕竟她们此刻魔力如此充足,满心想的都是别的事情。

她们暂时不需要阿兹,而阿兹更是如此,因此当她又一次回到伊斯米尼宅邸的时候,她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她已经忘了上次来是四百年还是五百年前了,而更早之前,她来也并不是为了赐下任何东西。不过这宅邸依旧坚固,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儿很吵。她即使还没有现身于这栋宅邸都听见了血液的声音,它如同根须一般在地板缝隙间蜿蜒,响声如雷霆一般恼人。

她向来不在意凡俗的教廷用天使的力量杀了多少伊斯米尼,她们的求生与她无关,对阿兹来说这是好事,她只需要让赛特礼把她们拖下地狱便足够。但今天她却不得不来,毕竟她能闻见伊斯米尼家血沾染在了另一个伊斯米尼手上。不是处女血,是如火一般更为炽热、更为受诅的奔涌的血,死者的血,如此完美的叛徒值得奖赏。

可就算她在心里想好了说辞,在显现的瞬间便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在看到那双碧眼后她怎么可能不忘呢?

“露西?”

呼唤没有得到回答,她又使劲眨了眨眼。

其实那只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肤色苍白,棕色的发打了结,灰裙上沾满了干掉的药渍。阿兹本以为是吓到了她才以至于让她眼睛睁圆,但当小孩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目光毫无畏惧地从阿兹的角游移到脸上直至一动不动的时候,阿兹才意识到那眼睛大概真的一直都是这样。

“你说过我们只叫伊斯米尼。”

其实阿兹每次听到她们报出家名时就笑得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有趣的故事,但也要感谢她们的配合,她们蠢得让阿兹很满意,从最初那两个欢欣接受了象征智慧的名字的家伙一样,她们配不上这名字,因此越是为这名字骄傲就越是暴露她们的愚蠢本性。

而回过神的阿兹依旧是盯着小女孩发愣,她不漂亮,丑陋,脏兮兮的,并且对她毫不尊敬,这样的家伙瞳色却和露西的别无二致。

就像是祖母绿被嵌进了廉价的墙灰里。

以阿兹的性格来说她绝不可能允许露西受这等侮辱,而且对恶魔而言也有有太多办法可以取出这双眼睛永久保存,但阿兹却只是呆站在原地,听到自己如同蠢货一般木讷地追问。

“你听到这个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露西?不认识,也不是我的名字。”

女孩仿佛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回答阿兹的言辞听上去有些敷衍。

“……当然。”

阿兹在说话间使一缕力量从影子出发,拽住地上那死去的伊斯米尼的灵魂往下拖去,直至跌到城池的边缘,借此发泄意识到自己将眼前这孩子和露西相提并论时的那份愠怒。但她排解不了心中的疑惑,因此她只能一遍遍在内心与自己争吵。她依旧牢牢记得和露西的约定,她不能杀掉这孩子,但阿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此刻居然不是那么想杀她。她更不明白,分明有读取内心的自己在这小孩前居然习惯性地收起了这份能力。

“不过你是色欲王阿斯摩太吧!可今天为什么是你来?”沉默并没有压制女孩的求解心,她以一种压制着兴奋的语气向阿兹提问,“你的代理恶魔呢?你们带走灵魂的方式是一样的吗?”

“你会亲身体验的,迟早的事。”

阿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魔力把她抬起到与自身视线齐平的高度,小孩依旧是毫无畏惧地看她。在地狱里呆了太久,遇到这种不对自己低头的家伙对阿兹来说已经算是个稀罕的玩具,想到这儿她半开玩笑举起女孩干瘦带疤的小胳膊继续哄骗说:

“丑小孩,我很赞许你的勇气。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带走了她,但我要的不止这些。沾染家人鲜血的人必须付出代价,我要取走你三年寿命:一年归我,一年向逝者致歉,还有一年献给你悲伤的祖先。

在当事人怀着惊喜和期待的目光看你的时候有谁能拒绝呢?所以阿兹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伤了她,片刻后她细细地回味着女孩血液和灵魂的味道,她不是露西,但她身上的确有那么一丝露西的气息。

“下次还会是你来吗?”

比起缓解疼痛,她似乎更喜欢急着问问题。

室外传来走动的声音,现在才察觉到了异样的伊斯米尼家其他的人正着急地赶来。听到动静的女孩收起炯炯目光,也和阿兹一样皱起眉头,可她并不能像阿兹一样随着一个念头就消失,还没来得及和阿兹再说些什么的她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用人间的历法来算大约半年之后,阿兹再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又一次深刻理解到她们的家族恶魔究竟有多讨厌她们。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