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似乎也改变了阿兹的嗓音,如今它听起来有些沙哑,总带着些难以抵抗的魅惑。
“什么‘神的火焰’啊…我不当了。我是自己的火,我诅咒耶和华直至永恒的尽头,直至他化为尘土这份怨恨都不会消失。以露西拉之名起誓,我以伊甸园的消失来做这见证。”
“所、所有人类都会因你的愚行而——?!”
没有任何剑术,她仅仅是举起足够吞噬整个人间的怒火,再任它往下落去。
天使连说完整句话的机会都不曾获得,火焰化为利刃将整个伊甸园连着防护的圣力都劈开,天使的灵体夹杂在其中被切割成无数的微光,至于被烧断的河流、熄灭的花、倒塌的树、乐园里的鸟兽惊叫,都只存在了一瞬,他们在下一刻都被火焰吞噬。曾经的伊甸已然成了如大地伤痕一般的几千米的焦黑裂谷,谷中是尚未燃尽的残火,自此,世上只有人间的那片荒原。
她在升腾的黑烟间看见一个天使,灵体已被损坏的他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正以实体的身躯拖着被烧焦的翅膀试图地打开传送的法阵回到天堂。
“留在这儿吧,我不需要它了。”
阿兹复述着记忆中的她曾说过的话,同时挽留他的还有火焰和那剑。
它直直下落,在垂死天使的翅膀根部刺入,把某些下个瞬间就被蒸发的他钉在原地。
随着烈火呼啸,她又想起了另一场鲜红,还有露西的呼吸,她记得它越来越轻越来越弱,直至再无声响。
阿兹知道得太多,多到让她无法承受。
她知道露西梦想中的未来有几百个,天马行空的不在少数,但都结局无一例外的都有与自己永恒厮守的部分。
阿兹知道她不想死。可当露西经历了那场雷,又知道了死亡来临的确切时间时,她什么话都不再说了。即使自己从她心中读出千百次对死的不甘与叹息,她也没有真的开口说过哪怕一次,她只是收起那些根本掩藏不住的失落,笑得越来越真挚,越来越多。
阿兹知道,露西拉由心地为被自己所爱而快乐,即使她知道永恒已成幻梦。至于“后悔”这种情绪,自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她不想知道这些,不想清醒地眼见一切发生,无路可退。
在伊甸园的防护被击破的一瞬间她见到了该隐的身影,她看他发了狂一般连滚带爬地向谷底赶去,全然没有注意到天空中那无边无际、正翻滚咆哮的乌云。
无论是什么,来吧,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阿兹摇摇头,返回原处抱起露西。她身上的火焰甲胄融进身体里,飘得近的云里有雨滴跌落在她殷红且滚烫的皮肤上,瞬间就化为了蒸汽。
“瞧?他依旧不敢亲自来。”
身后出现的是一位俊美的男子,左侧脸颊上那一大片被灼伤的印记并不影响他给人的观感。他有与自己相似的乌黑短发,以及红得灼眼的肌肤。简单的服装没有过多的装饰,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他睥睨万物的傲慢神情所吸引走,明白那份支配一切的气质便是他的华服。赛特礼恭敬地低头跟在男子身后,在见到阿兹如今的模样后又是用那充满艳羡的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真是漂亮的火啊。”
“而你有最耀眼的光,”虽说未曾谋面,她依旧本能地认出了眼前是谁,又微微点头以示招呼,“路西法。”
“正是,也是你真正的兄长,”他在向她露出微笑的同时展现出同样漆黑的六枚翅膀,“我们是唯二的撒拉弗。”
“…旷野快没了。”
“这片土地即将被淹没,很多人类都会死去,”看起来他的心情很好,以至于连尾音上扬些许,“但拿非利人,也就是你和你属下的孩子,他们必定存活,只不过大概会失去记忆与不少能力。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们天生就会亲近我等,等到洪水退去后再重新教育也不迟。”
“我不关心这些。”
“真是个糟糕的母亲……”
路西法随口念出几个古老的词句便让阿兹还未睁眼的孩子裹着襁褓出现在露西的怀中,阿兹见到这个小生命离自己那么近,厌恶地别开头。
“连看一眼都不愿意?真可惜,除了到了寿命的极限,只要不是被你的力量所伤,她就无法死去。毕竟这是真正获得你灵体的血脉,和赛特礼他们那种正常交合后诞生的半吊子完全不一样。更别说如果你让她升格,接纳她成为我们一员…她会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路西法没有任何波澜地说着但凡人类听了都会感到喜悦的事,但这孩子却无法听懂,她只顾着因为被吵醒而哭闹,惹得阿兹的眉头越皱越紧。
阿兹别过翅膀时出神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露西拉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可如今,没有谁还会开口让她停下了。最长的那根锋利羽毛还是在孩子身上狠狠划过,当然,她没有忘记对露西拉的承诺,因此她只是单纯把孩子的灵魂与肉体活生生拆分成了两份。
“她不配,”阿兹鄙夷地说,“只是从本体变成了两个分身,就连寿命都直接短得和其他家伙一样。”
“‘其他家伙’要被这么来一下,可直接就不存在了。”
“我不想听。过来,”她唤来赛特礼,“把她们抱走,扔那树下就行。”
路西法对此只能摇头,婴孩的啼哭声在他的话语前显得微弱,即使他的声音并不大:
“对于你的孩子我不再多言……可既然你已舍弃了一切,那为何不跟我走?去个能让愤怒肆无忌惮燃烧的地方。”
“…我无论到何处都要做王,这是我的许诺。”
“那是自然,”他咧出满口尖牙,“地狱的最后一席早已为你备下,还有一片无垠的旷野做你的领地。”
小心把孩子相互依靠着放在树下的赛特礼快步地回来,在路西法说完话后急忙地补充:
“我王,我一会儿就让我等所有子嗣聚集过来,他们定然会全力保护你的后裔不被这洪水伤害。”
“不需要,你也听到她们死不了…对,她们会享受我赐下的永恒孤独,没人会接近她们,没人会爱她们。”
“现在出发如何?虽然没什么必要,但走个形式倒也不算过错。所以,请容我代表整个地狱欢迎你,我的妹妹,好好歇息,迟早有一天我们会重获我们该得到的东西……在那一天,我会陪你迎接你的妻子。”
路西法打了个响指,再以一个侍者的姿态为她推开那扇凭空出现的古老又厚重的大门。阿兹走到门前,望着其下的无底深渊,不假思索地踏了进去。
“还有件小事,”她在被黑暗拥抱前听到了路西法的声音,“地狱要在听取你最深的渴望后才会平静,你需要向它宣告你的欲望是什么,而它也会是你为王的称号。”
答案早就清楚,因此她无需多想,阿兹把怀中的露西拉抱得更紧,轻轻闭上了双眼,任凭自己的身体直直地往深处跌去。
她堕落得极快、时间极短,那份包裹住她的黑暗与炎热更像是地狱本身的由衷欣喜,也是那未曾迎来过主人的领地的欢愉。它热切地拥抱阿兹与露西拉,整片空旷的死地上回荡着鸣响,欢迎它姗姗来迟的主宰。荒地裂开口子,向外漫溢血液,无数的花瓣也随着血池喷涌而出,有一座黄金城以此为中心是拔地而起。城池里的殿宇华美异常,最好的丝绸织就成帷幕,黄金与宝石构为吊灯的支架,花纹繁复美好的装饰品与华丽的地毯把室内点缀得生机勃勃,比人间的圣城还要美上万分。
她收起翅膀降落在血池正中,整个地狱的意识如同渴望得到躯体的鬼魂一般盘旋在她身旁,不安急切地发出悲鸣,等待着她开口的那一刻。
然而她却只是小心地松开双手,看露西拉的脸庞逐渐被血池淹没,随后也颓然地躺了进去。
原来地狱的天空和人间所见的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是永夜,以及有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缝——她撕开的裂缝。
在两具身躯即将沉到深处时,阿兹终于开口说出了作为王者的第一道指令。
“以色欲(luxuria)之名下令。欲望(Lust)必在人世的万邦生长,人却徒劳地以火烧灭火。他们的欲念将替代地上的无数燔祭,使烟雾此后只能卷着情欲向上飞去,直至所有的光熄灭为止。我乃阿斯摩太,是王者、欲望、无尽烈焰。露西拉…”她迟疑地怀着希冀开口,“你应醒来陪伴我。”
终于得到她话语的地狱意识平息了下来,欣喜地把寂静还给她们。
可那具躯体理所应当地没有回应,阿兹也了然地叹了口气,只是在血池里暂且地闭上了眼睛。
“做个好梦,露西。”
欲望如火,但它燃得再炽热也无法毁灭某些东西,譬如她此刻的心中感受,它分明也是一股火焰,却让她都觉得寒冷,以至于心都颤栗;它烧得缓慢,又无法消失,连灵体也被燎得痛楚。
跟随她一道到了地狱的众魔纷纷识趣地各寻了屋子躲好,隔着窗看不断洒落的滚烫花瓣落在各种表面,在一瞬间升腾起小小的火苗后过许久才熄灭。
而更久以后,地狱开始了筵席。
尽管可以通过念话交流,赛特礼也老老实实地降落在了城市百尺开外,他穿着一件特制的不会燃烧的斗篷,这是在色欲之国生活所必要的物件。他恭敬地步行上前,走向城市中心那一片不断喷涌的鲜血池。
血池的边缘毫不规整,裂口尖锐得让恶魔看了都觉得会损伤皮肤,池中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凭空出现的灼人花瓣在下落接触到沸腾鲜血的瞬间便像水滴融进大海般消失得悄无声息。以黄金铺就的街道上满是浅浅的裂隙,血液自池中像根须一般沿着缝隙延伸,又延伸到一座座华美建筑的墙体。
“我王。”
他的话语没有得到回复,这意味着他得到了等待片刻后继续往下说的许可。
“地上洪水退去,通往人间的道路已然暂且开启。遵照玛门(Mammon)的建议,地狱将为人间的一切生物提供有偿帮助,诸王是先行者。而且贝尔芬格(Belphegor)的邀请也被您搁置许久了,”他顿了顿,又说道,“如同幼兽有呼唤母体的本能,拿非利人也开始不自觉地向我等呼求,您应该也感觉得到。”
其中由于各种缘由,理所应当被奉为统领的,自然是那真正融合了天使与人类灵体的——
有更多炎热的花瓣狠狠砸在赛特礼的斗篷上,哪怕他也称得上是了不起的恶魔,也仍旧恐惧着这份炽热,他紧张地轻咳一声,却想不出再说什么好。
因此当阿斯摩太愿意打破沉默的时候他欣喜若狂。
“你不必再三强调我‘非去不可’,”她的声音像金属一样喑哑,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在赛特礼表情转喜时她又问,“但怠惰(Accidia)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使者只让我向您说‘你一定不会后悔’。”
好吧,权当排解无聊算了,她这么想着。
因为眼见的一切如今都是如此枯燥无聊。
而在地上,那被拆成两半的生命中的一半,自血红的梦中苏醒。
她毕竟不是普通的人类,阿斯摩太的性格与某些知识涌流在她的脑海里。况且她也不再是婴孩,毕竟她能在感受到双眼的刺痛后从暧昧的记忆中找出对这事物的确切形容。
——光明。
此刻她发觉自己正赤裸着躺在某个小山丘上,阳光毫不吝惜地洒满周身。她蹒跚爬起打量着远处的巨大裂谷,遍地都是的湿润泥土并没填满这道伤口,反而让它显得更为狰狞。她想往前走,脚踝处传来的拉扯感使得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
抓住她的是只纤细嫩白的手,手的主人此刻正侧着身子,双腿重叠堪堪把隐私部位遮住。女人身下垫着半张小小的布料,另外半张安静地呆在自己方才起身的地方,她的眼睛正眨巴着,适应光线后便会睁开。
当二人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又从彼此眼中看见一模一样的瞳色与表情的时候,一股由心而发的孤独席卷了她们的心灵。去探究谁先伸出手这一点毫无意义,因为接下来沉浸于亲吻交合的她们甚至分不清彼此,两人只是都本能地抓住对方,像抓住唯一不被湮灭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