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火光》(20)囚牢

火焰会因风颤抖,阿兹也因内心深处再度升起的那簇曾冷得她打寒噤的疼痛而恐惧,有那么一刻她想彻底烧掉眼前的这本书用以取暖。

伊斯米尼仇恨她——她当然知道。

阿兹当然知道她是那双生子的后代,也知道她对自己曾经抱有过什么幻想,因此伊斯米尼大可以仇恨她,她对此只会深感欣慰,可如今阿兹知道了一切,她却再也开心不起来。

被她抹消的过去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眼前,而它却默不作声,依旧容许着自己的背叛和怨恨,哪怕是到了最后,如果自己不一时兴起去读心的话,它永远不会得以再见天日。

阿兹打量着眼前的那个灵魂。

她是比起几千年前更丑陋了吗?否则为什么她让她感到这么陌生?

可阿兹自己知道,她早就刻意忘记了双生子的模样,她只记得当初的那个逐渐长大的小女巫伊斯。棕发、碧眼、冷漠的脸——唯一改变的就是这份冷漠,它曾经只是伊斯米尼用来掩饰自己真实心情的假面,可如今结结实实化为了一道打不开的壁障挡在阿兹的面前。

而这本书里还有另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是阿兹曾从露西拉心中见过的。

她们都是连恨都不愿意去恨了,而这种情绪都和自己有关。

区别在于露西对部族的人是一种释然,全因为她认为在阿兹身旁就找到了家,而伊斯米尼对于自己是另一种无法被称为释然的放弃,是顶级到几乎凝固的仇恨,是连恨都嫌累,因此只是想到都觉得反感。

这是阿兹第一次那么仇恨自己有读心的能力,因为她无法否认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当初种下的苦果。她违背了露西拉的愿望,她不给襁褓中的孩子任何辩解的机会,她把她抛在洪水里,她沉醉于听每个后代死前的哀嚎,她只因为孩子不愿意做影子只想做自己就再度背誓以至于生生撕碎了她。

这本书里曾经有太多阿兹能参与进来的机会,可她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以露西之名,我本该救她的。

伊斯米尼没有因为疼痛而出声,只有阿斯摩太的哀嚎传遍了地狱。阿兹放任火链束缚着对方的自由,然后她跌跌撞撞地落回了血池深处。她不愿去看这眼前的一切,她回到了那让她能稍微恢复平静的地方,当她又一次抱着露西拉入眠的时候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因为这不仅仅是露西和她的记忆之地,那也曾是伊斯米尼生活过的地方,阿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能找到这里。

伊斯米尼是自己与露西拉的孩子,就算被遗弃,血脉也会带她回家。

她早知道了。

她只是才真正意识到。

“我犯错了,露西,无数的错…我甚至有一丝庆幸你没有现在就醒来见到这一切,我记得你厌恶那些人时的样子,我不敢去想象你会怎么看我。”

阿兹躲了很久,她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有睡意,又要许久才可以睡着,而想让她醒来更是要太多时间。她会在每次醒来的间歇去看伊斯米尼,那毁灭的怒焰依旧焚烧着她,可这只把她灵体核心的色彩烧得更加耀眼,在那里矿石蓝与嫩绿色彼此追逐,虽不相融,却紧紧交织在一起。

伊斯米尼自然会因苦痛而皱眉咬牙,可那双绿色的眼睛永远闪烁着,在甚至已经习惯了疼痛之后她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地狱的景色。偶尔实在看腻了,就想方设法地让奇怪的血兽离她更近些,咬得更深些,这样她看自己灵体的伤口能看得更仔细。她什么都看,只是不愿意看阿兹一眼,或者和她说上一句话。

在最开始的时候阿兹偶尔会一连几年地望着伊斯米尼,好几次她都想伸出手去夺取她的灵体核心,但都是刚一抬手,又瞬间放下,然后就又是沉着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结局无一都是她哀嚎着逃回血池,躲得更久。

到了后来,她就连一刻也睡不着了。

“伊斯。”

是伊斯米尼。

书这么回答道。

“伊斯…你想要什么吗,”她又忽然意识到眼前人的情况,然后改了口,“疼吗?”

对此伊斯米尼的心诚实地回答了阿兹曾经最想听的话。

“那我给你解开。”

然后阿兹紧张地收回了手,似乎她的确看到了如其心所说的那样得到自由就自毁灵魂的未来。

“好,不碰你,你也别冲动。”

她看到的心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死寂更为恰当,满满的只是无视和不屑,以及日趋加重的冷漠。

“那我先走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我听得见。只要你说,什么我都给你。”

她没发声,但阿兹依旧感知到了她深切入骨的轻蔑和嗤笑声。

“只要你说话,伊斯…”

阿兹最后一次沉入血池,然后就变成了类似于死物一样的东西静静躺在露西拉的身旁。只要她情愿,国度里发生的一切都能落进她的耳中,可她始终没有听见伊斯米尼对她说一句话。就连被打发过去的赛特礼也狠狠地被血兽咬了一口——她驯服了自己曾经的血肉。

地狱里的时间无穷无尽,而人间的伊索特虽然也走过了失去主人的第九十个年头,也依旧没见衰老。

深秋的白昼,高耸闭塞的城堡外是无比晴好的天气,众奴仆在前几日见日头越发温和,早就把窗帘换成了更为轻薄的款式,但今日的晴朗阳光却使得这儿的主人们躁动不安,他们纷纷在棺材里捏紧手边的摇铃愤怒地催促,被施加了魔法的道具让这些铃声在整座城堡响彻,所有人都忙得像无头苍蝇。

塞吉阿斯(Sergius)虽说是男性,但少年的他还不够高大,无法一人做完工作,因此被安排去了跟着前辈做些杂活——扛着厚重窗帘以及在必要时候充当踏脚椅。

他对此没什么抱怨的,或者说曾经有,但他的抱怨早就随着父母病情加重而死亡,在被养父母卖掉后他又为内心曾能感受到不甘的能力加了一抔坟土。他不止一次见远处山脚下的圣骑士部队小心翼翼地快速行军,连头都不愿往这儿转来,他不再指望救赎,安然接受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而城堡内的等级森严,与他记忆中的人类闭塞村庄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掌权的高高在上,附庸的根据被信赖的程度也有了阶级区别。没有人会对自己被养父母卖掉的决定提出异议,就像在这儿没谁会质疑为什么一个成年人会踩在四肢跪地的少年身上换窗帘。

塞吉阿斯在自己骨头以及正被更换的家具部件的咯吱声中听到了第三阵声音,那节奏长久且沉稳,像是有人正拖曳着什么重物,一阵阵来回划过老橡木地板。而他的搭档也注意到了这响动,二人稍微再整理了一下房间后怀着好奇走到过道,但在塞吉阿斯反应过来前他就露出了一份慌张的表情,把一切都往他手里一塞,吩咐他像个有用的人一样单独完成工作后就匆忙地离开了那儿。

塞吉阿斯听着他那不可一世的口气和狼狈逃跑的身影后抬眼看了看那扇门,精致古老的门上有用手指沾血再细细描绘的藤蔓,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暂住着自家主人无奈请来的“贵客”——狂犬,伊索特。

这当然不是个正式名字,不过私下里谁都这么叫,至少在塞吉阿斯的记忆里主人们向来用这个指代她,吸血鬼们与狼人一向交好,但与犬却不尽然,他们将轻蔑与恐惧糅合在这短短两个字中创造出对她的称呼。暗地里从称呼开始诋毁对方,这似乎是所有存在的通病。

而伊索特的故事也的确精彩——她的原主人是个招摇撞骗的没落家伙,新主人是大名鼎鼎的女巫之灾,经历了各种事情之后的她心甘情愿地当着那家伙的禁脔兼实验品。如今女巫死了,被留在这世间的她执拗地顶着伊索特·伊斯米尼这个名字过下去,拒绝了所有同族向她抛去的橄榄枝,而至于那些试图劝诱她加入自己麾下的,无一例外都成了她的牺牲品。

因此那前辈佣人不愿进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虽说他被塞来的东西里有一大串钥匙,但他犹豫片刻后依旧是曲起指节,做了个深呼吸后以尽量平缓且恰当的节奏轻轻叩了几下门。

门上符号泛起一阵光,随后便敞开一道缝隙,塞吉阿斯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毕竟他早就听说过伊索特是得了女巫之灾所有的传承,因此如此无节制地使用魔法也是正常。他有些紧张地抱紧布料小心地推门而入,却又因眼前所见的一切将它抱得更紧。

“小子(Boy),是我太吵了?”

精液与血的气息浓烈得过分,似乎是为了通风一般,房间的窗户洞开,说话的人被染红的白皙脸庞上紧贴着湿漉漉的乌发,同样被血液浸透的衣服松松垮垮搭在她身上,衣摆与宽大的袖底贴在一起,不紧不慢地滴落着越发粘稠的红色液体。

在见到她的瞬间,塞吉阿斯才明白传闻毫不过分,伊索特的确异常。她有一张他所见过的最动人的脸,也是他见过的最了无生机的脸:光洁平坦的前额,陶瓷一般的肌肤,薄却弧度恰好的嘴唇,蓝色眸子颜色像天空,可看进去又觉得似海洋一样深邃,猜不出情绪。这透亮的蓝瞳使得她散发出一阵年少者才有的朝气,浑身不带任何吸血鬼一族该有的妖冶。

事实上她还真就哪儿都不像吸血鬼。

他进门就看到阳光正肆无忌惮地洒在侧坐躺椅的她的背上,半俯下身的姿势使得她后背的银桩将一小块光斑照射着依靠在墙角的银质大剑,剑身闪闪发亮,分明是她进入城堡前就已上交的武器。

她在说话时看也没看塞吉阿斯,只是依旧伸出根手指搭在一具丢失了盖子的雕刻精美石棺旁,不厌其烦带着它在地上来回滑动,从阴影处稍稍进入光里,又不慌不忙地推回原地。

塞吉阿斯认出了她胡乱披挂的是侯爵第三夫人的新外套,而她正拿着胡闹的石棺也正是夫人最爱的寝具。吸血鬼是沉湎于享受的种族,因此他们在彼此床榻间梭巡也是常态,尤其是伊索特长得确实让人为之着迷,因此作为仆役的他对此要做的只是视而不见。毕竟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都是他无法对此多加评判的存在。

“我什么都没看到或听到,我只是来换窗帘的一介下仆。”

“嗯哼…吸血鬼怕阳光。”

她淡淡地说着,塞吉阿斯注意到她不会自称“血族”,这种关乎性命的事她说得毫无起伏,像是在讨论别人的情况。

“请问这儿需要我的服务吗。”

他控制着自己声音中的战栗,恭敬地行礼说着。

“问她看看?”

在塞吉阿斯正好奇的时候她稍微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石棺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滑来停到他身旁。狭窄却又奢华的内衬中是第三夫人惊恐扭曲的模样,她的衣服被撕成碎布,裸露肌肤上的爪痕深可见骨。原本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在一次次被阳光短暂照射又不断再生后变得扭曲,她脖颈间狰狞的创伤使塞吉阿斯反应过来了为什么她无法言语或行动。

这是绝对的禁忌,比互相残杀还要更无法被吸血鬼社会所容的行为:种族内部饮血。

没有灵魂的他们注定只能将一切都维系在肉体上,就连啃咬中都充斥了自我。而越是强大的力量在进入他人身体后就越可能引发对方的全面衰败,说到底这也就是他们转变人类的方法,抽尽对方体内血液,再注入些自己的血引发他们的崩溃重组。

“一次啃咬为爱,二次啃咬是毒”,这种族内流传的俗语已做出了最好的诠释,毕竟对方是人类时你还能毒害他的灵魂——吸血鬼们称这是爱,但已然失去灵魂的吸血鬼再失去意识后还会剩下些什么?

“问她。”

罪魁祸首的伊索特又笑着催促。

留下评论